异世界的少年行者

2020-09-12 11:04:41作者:蒹葭苍苍

奇幻

1

夏日黄昏,一丛月季在冰冷的阳台上突兀地开着,鲜活而繁茂。

夕阳洒落花丛,折射出奇异光芒。光芒从敞开的阳台门照进来,绿栀正坐在地板上收拾东西。

她拢了拢头发,露出一张酷似奥黛丽.塔图的侧脸。

忽然,从一本名叫《风沙星辰》的书里,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绿栀拿起信封上,上面写着:写给十八岁的绿栀。

绿栀拆开它,微微泛黄的信纸上写着:亲爱的绿栀,你准备好了吗?可以对时乐说出那句话吗?那句重要的话,我希望在你的一生中,能够有机会大声说出来。

信末还有落款:十五岁的绿栀。

笔迹是她的没错,连落款日期也都清清楚楚,绿栀想了想,应该是中考之后不久。

信封里还有一张黑色寸照:眉目清秀的少年,眼神闪耀而坚定。这个少年,就是时乐吧?绿栀猜测着。

但是,这个叫时乐的家伙又是谁?从落款时间推断,应该是她的初中同学。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啊。

她想起,有次在商场偶遇初中时的同桌,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

于是,绿栀拨通同桌的电话,“喂?”

“哈?绿栀?好久不见!”同桌颇为诧异,笑声清脆。

“嗯,好久不见。”绿栀犹疑了一下,“我们班,有没有一个叫时乐的人?”

“喂,你真的是王绿栀?”同桌反问。

“怎么了?”绿栀不解。

“如果是王绿栀的话……”同桌顿了顿,“她怎么可能会问这种问题?怎么会忘记时乐?”

同桌的语气是如此决绝,仿佛遗忘时乐是她不可饶恕的罪。

究竟怎么回事?她连初三体检时的胸围和体重都记得,怎会忘记一个如此重要的大活人?

她又问同桌,“这个叫时乐的人,跟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同桌哈哈大笑,“既然你忘了,就算了呗!不过,他现在有点小名气。你在网上能搜到他。”

绿栀马上打开电脑,在网络上搜索“时乐”的名字,一个网站出现,“时乐的音乐之旅”。

主页上的照片,正是那张眉目清秀,眼神闪耀的脸,和她手里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网页上还有标记为“原创”的音乐,绿栀戴上耳机,点击“试听”。

耳机里传来清凉的吉他声,还伴随男声的低唱。一小节之后,华丽欢脱的电子乐响起,男声变得高亢激昂,淋漓尽致的挥洒之后,再次深情的转入浅吟低唱。

太惊艳了!这是绿栀从未听过的音乐,然而,从她的心底里,却传来清晰地回响,她能体会到音乐里蕴藏的感情!

绿栀看到,网页上还有时乐的个人简介,C城财经学院。

在电脑旁的书桌上,绿栀的高考志愿表正静静躺着。还是一片空白。

绿栀在犹豫。以她的分数来说,选择财经学院有点冒险,何况,这是她第二次高考。如果不能被录取,她恐怕会落入末流大学。

但是,那个闪亮的眼神,还有那谜一样的音乐,像在呼唤她。她小心地填上:C城财经学院。

2

一个月之后,也是黄昏,绿栀坐在阳台门边的地板上,斗志满满地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它来自C城财经学院。绿栀欢喜不已。

父亲敲门进来,将一个黑色的U盘放到绿栀手上,“喏,给你的升学礼物。”

“哈?”绿栀掩饰不住失望,“就一个U盘?”

“它可是我的新发明,绘梦机器!我叫它小U!”父亲洋洋自得,“插在电脑上,十米之内都能感应睡梦者的磁场,还能把梦像电影一样记录下来!而且,你的意识还可以进入梦中哦!”

父亲被称为天才科学家,但性格却像个老顽童。

他沉浸在研究发明中,很少意识到身为父亲的责任。所以,绿栀也不打算告诉他,她已经三年都没有做过梦了。

不过,绿栀还是打算试试。这天晚上,绿栀把小U插在电脑上,像往常一样睡去,期待着奇迹发生。

然而,并没有奇迹,像往常一样,她还是没有做梦。

她打开小u的存储区,里面果然是一片空白。

她有点失望,但还是把U放进了随身小背包。

C城在南方,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

绿栀办好手续安顿好宿舍,一个人在校园里晃悠,她希望能与那个叫时乐的人偶遇。

她很有信心,如果遇到他,她一定能认出他来。

可财经学院实在太大了,路痴属性的绿栀很快迷了路。

最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热闹的小街上。街旁长满高大的芙蓉树,树下错落着一个个店铺,书店,服饰店,酒吧、江湖菜馆。街道上,美丽的女孩和帅气的男孩正悠然虚度时光。

她瞄了一眼街口的路牌:小南街。

一个背影清瘦的男孩走向一家冰淇淋店。

“嗨,时乐。”卖冰淇淋的女孩笑着打招呼。

时乐!绿栀一怔。

她悄悄打量男孩,照片里的少年瞬间复活,没错,就是他!就连身形也仍是十五岁少年的模样。那个……这发育也太迟缓了吧?她心里暗想。

不过,他的眼神倒多了几分深沉力量。

男孩略一侧头,也发现了绿栀。

一束错愕的火花从他眼中闪过,他喊出她的名字,“绿栀?”

像有一道光芒落下,绿栀被笼罩在光束里,无法动弹。

时乐走过来,将一份双球冰激凌递到绿栀面前,“我还记得,你喜欢香草味和绿茶味。”

绿栀接过冰淇淋,舔了一口绿茶球,没错,这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看来,他的确对自己很熟悉。但是,与他有关的记忆,却完全从她的记忆消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大概,她的懵圈和茫然大概被他当成久别重逢的激动,他很开心地样子,“哎,绿栀,三年都没有你的消息,你还好吗?”

“嗯。”绿栀咬下一大口冰激凌,狠狠吞下,让自己镇定下来,“唔,我很好。”

“太好了。”时乐舒展了眉头,嘴角微微上扬。

“嗯,你的音乐很好听。”绿栀成功转移话题,“我在网站上听了。”

惊诧的花火再次从时乐眼里一掠而过,好看的弧度再次从嘴角上扬,“绿栀,去我的工作室看看好吗?”

“好呀。”绿栀点点头。

3

小南街的尽头,矗立一栋老式公寓,狭窄的庭院,地面皲裂,幽绿的铁线草,从裂缝中一丛丛长出,一只灰色的大猫在草丛里愉快地打滚。

三楼的一扇门边,一盆蓝绣球开得蓬勃。

时乐探手从绣球丛里掏出一把钥匙,晃了晃,打开门。

一张海报迎面而来。

暖橙色背景,左边印着一幅唐卡,身穿法衣的修行者坐在莲花座上,安然自在;右边是一个手握小提琴的男人,他目光沉静,姿态凛冽,仿佛手中握着的并不是琴,而是一把剑。

海报上印着的,大约是音乐人的名字:平泽进。

海报下方是一组机器。电脑,音响,键盘,电子音乐合成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它们闪耀着冰冷炫酷的光芒。

房间里还有一张蓝灰色调的床,一把吉他静静在靠在床位的角落。

“喏,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乐团。所以,你可以安心了,音乐并没有放弃我。”时乐打开电脑和音响,华丽欢快的音乐在房间流淌。

绿栀在脑海里反刍刚才的话,安心?她为什么不能安心?

但她不能反问,她不想把自己对他毫无印象这件事暴露出来。

“嗯嗯嗯。”她愣愣地敷衍着。

音乐在空气里流淌起伏。绿栀产生绿一种错觉,此时他与她,都已不在当下既定的时空里。

“绿栀,昨晚我梦见了你,还是十五岁的样子,一个人在河对岸,拼命跑,我怎么喊,你就是不回头。”时乐看着绿栀,“此刻你居然站在我面前,真不可思议。”

他梦见了她?十五岁的她?

几乎是灵光乍现一般,绿栀打开小背包,取出小U,“时乐,拜托你帮忙。”

“这是什么?”时乐看着小U。

“我老爸的最新发明,绘梦机器,插在电脑上能感应睡梦者的磁场,记录下梦境,睡梦者的意识还能通过它进入梦里。”绿栀全然没有发明者那般热情。

“这么厉害?”时乐将信将疑,“你试过没?”

绿栀故作神秘,避而不答。

“拜托你。”绿栀把小U放到时乐手上,“如果你再梦到十五岁的我,帮我问问她,绿栀,你有一句重要的话,想对一个重要的人说,那句话是什么?”

时乐的目光变得敏锐,“你自己也不记得?”

绿栀连忙敷衍,“我……只是不确定。”

时乐眉毛一扬,跃跃欲试,“好啊,我喜欢做梦。我一直认为,梦是现实的延续,是生活的一部分。”

哦?绿栀心里了咯噔一下,照此推论,这么久不做梦的她,生活也是残缺的了?

4

夜空,一弯弦月在稀薄的云层里穿行,绣球花在夜色中隐没了光泽。

时乐将小U插在电脑上,小U发出一团萤火般的光芒。

他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进入梦中。

夕阳揉碎在水波里,波纹荡漾,风中有辛辣的青草香。

一个白衫蓝裙的少女正背向河流朝远处奔跑,她的裙摆飞扬,背影纤瘦而孤单。

“绿栀!绿栀!”时乐大声喊。

“没用的。”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她听不见。”

时乐扭头一看,身旁站着一个男孩,他身材修长,穿一件黑色风衣,背着一把木吉他,姿态帅气沉着,看上去比自己大两三岁。

“你又是谁?”时乐问。

“小彻。”男孩说着,取下吉他,盘腿在河边一块大青石上坐下。

“咚咚咚。”小彻拨弄琴弦,一阵低回悠远之后,如骤雨急来的旋律响起,接着是一段浅吟低语,忽然,旋律飞驰上扬,仿佛一阵疾风,雨云被吹散,千万道阳光倾泻而下,融入波光轻扬的河水之中。

那旋律既细腻又奔放,洋溢着时乐从未抵达的美,时乐被惊艳了。

“你好像也很喜欢音乐哦?”小彻看着时乐,“要不要试试我的琴?”

时乐下意识地缩了缩右手,“我用电子音乐合成器。”

“哼,那种东西。”小彻不屑,他挥动手指,继续弹奏。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莫名的愤怒从时乐心口里升起,不知是嫉妒这琴声,还是嫉妒小彻。

耳畔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时乐惊醒了,他看向电脑,插在电脑上的小u幽幽地散发着萤光。

时乐立刻爬起来,他打开电脑,进入小U存储区,梦中的情形如电影一般展开,连小彻的琴声都无比清晰。

此刻在梦外听,那琴声竟像是从自己心里流出来一般,温暖,亲切,令他激动不已。

时乐将琴声记录下来,再用合成器精心编排,钢琴音,小提琴音,以及爵士鼓,它们与吉他音交相辉映,合奏出一曲温暖华丽的交响曲。

他又加入自己的吟唱,时而低回,时而高亢。

天色微明,雨停了,新乐曲完成,时乐讲它命名为《异世界的行者》,并将它上传到网站。

可是,绿栀拜托他的事没能完成。还有,她跑得那么快,究竟要去哪里呢?

5

午后,绿栀穿过小南街,走进老公寓,来到时乐的门前。

她抬手敲门,一下,两下,三下,没人应。

她蹲下去,伸手在蓝绣球的花盆里摸索,钥匙!她摸到了。

绿栀打开门,闪身进入。她奔过去打开电脑,直奔小U存储区,时乐的梦境鲜活清晰,她屏住了呼吸地看着。

白衣蓝裙的少女孤单地奔跑着,她的脸完全看不见,时乐凭什么确定这个女孩是她呢?

或许不是她。绿栀心想,没关系,她的拜托不过是顺便,她真正想要的是,能借小U看到他的梦境,通往他的内心,通往他们度过的,被她遗忘的那些时光。

绿栀看着屏幕,那个自称小彻的男孩,正坐在青石上弹着吉他,他姿态悠然,琴声恣肆,眼神如时乐一般清澈闪亮。

绿栀心想,时乐这家伙还真是热爱音乐,也真是很有才华啊,做梦都能梦见这么好听的曲子。

绿栀从时乐屋子里出来时,她的手机正好响起,是时乐。

“绿栀,小U太神奇了!”时乐语气兴奋,“我经常梦见很好听的曲子,梦里明明很清楚,可醒来就全忘了,但是,小U帮我记下来了!我作了一首新歌,你去听听!”

绿栀回到宿舍,打开电脑,进入时乐的音乐网站,看到他最新上传的曲子,《异世界的行者》。

才不到二十四小时,《异世界的行者》点击竟然超过了十万,评论一条接一条,都是赞美与惊叹。

绿栀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所有知觉全都沉浸在音乐里。

琴音与电子模拟音华丽恢弘,像阳光一般灿烂。在这片壮阔的背景里,时乐的吟唱极具穿透力,时而低回,时而高亢,它像一条河流,在绿栀面前缓缓流淌。

此刻的绿栀恍惚站在了河边,她能感到从河面拂来的风,风里混合着青草香。

她还隐约感觉到,河的另一岸,隐隐有人影,似乎是个少年,虽然河面上雾霭袅袅,她看不真切,但她隐隐感觉到,他是时乐。

在吟唱之外,或者说,通过吟唱,他想对她说什么?

6

天气越来越凉,芙蓉树开了花,空气荡溢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绣球花也谢了,但枝叶尚且茂盛,藏一把小小的钥匙不是问题。

绿栀像往常一样,从枝叶里摸出钥匙,潜入时乐屋里。

她又一次打开电脑,进入小U存储区时,偷窥时乐的梦。

此时,她身后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正是时乐。

他注视着绿栀专注的背影,犹疑了两秒,掩上门下了楼,没有惊动她。

绿栀对此并无觉察,她看完梦境视频,关掉电脑,从屋里出来,走进蒙蒙细雨里。

绿栀走近一棵特别繁茂的芙蓉树时,树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她停下来一看,时乐!

他手里捧着一袋糖炒栗子,像毫无心机的偶遇一样,他咧嘴一笑,“咦?绿栀。”

绿栀倒是狠狠地吓了一跳。

时乐将栗子放到绿栀手上,兀自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栗子热乎乎的,绿栀也坐下来。浓密的枝叶遮挡了细雨。润湿的花朵在枝头颤栗,几朵鹅黄,几朵深粉。

大事不妙啊!绿栀暗自思忖,偷窥的事该不会被他发现了吧?如果他问起,她该怎么解释呢?

她偷瞄了一眼时乐,他一脸无所不知的神情,好像就等她招供了。

“嗯……”绿栀做了一个深呼吸,“其实,关于你,还有你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果然……原来如此。”时乐淡淡地答,看来,他早料到了。

“中考之后,我父亲回来了,他被一家公司特聘,我们也搬离了小城。这几年,我们很少回去,我跟以前的同学联系得也很少。我第一次高考马马虎虎,所以又上了一年补习班,考进这所学校,也算是冒险。”

时乐听着,沉默着。

不行,绿栀想,必须让他说点什么,否则她会更加被动!

绿栀挺了挺脊背,终于问,“那时的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我记得,同桌说我像刺猬。”

时乐剥了一颗栗子,悠然抛进嘴里,“哈,说起来,某人好像的确不怎么讨人喜欢呢。”

一股辛辣的气息,蓦然从绿栀的记忆里呛了上来。

她想起,在她小学四年级时,痴迷于科学发明的父亲,不知为何竟然被判了刑。

此后,母亲变得暴躁易怒,常为一点小事对她咆哮,责打。仿佛她的人生之所以变得不幸,全都是女儿的错。

当然,绿栀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

在她十三岁那年,母亲又一次迁怒于她时,她对母亲大吼,“凭什么怪我?!”母亲当场愣住,大哭。

此后,母女关系变得更加紧张,常常一触即发。

每一次的争吵和反抗,都在绿栀的身上留下了痕迹,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就像透明的尖刺。自带尖刺,家庭背景灰暗,这样的少女,自然没有什么好人缘。

而时乐,这个被她遗忘的人,在那段暗黑的时光里,承担了怎样的角色呢?

时乐正在暗暗观察她,仿佛看到她的回忆。

他说,“那样的过去,你自己也不敢直视吗?”

绿栀点点头。

时乐收敛了戏谑,声音低沉下来,“其实,那也不过是自我保护而已,不那样的话,你没有办法度过那段时光。”

真的是这样吗?绿栀的心口被击中,那么,母亲的对她的迁怒,也只是为了冲破人生中的黑暗时光吗?

这两年,因为父亲回来,她高中又寄宿,所以,与母亲的关系看似已缓和,但她心底里,仍存有对母亲的抱怨。

但是,就在时乐说出这句话时,绿栀感觉到,有一束白色清凉的光芒,从她胸口被击中的地方探照进去,那些淤积的抱怨,像黑雾一般,慢慢消散了。

她感激地看着时乐,暗想,她的遗忘,会不会也有相似的理由?

“绿栀。”时乐转过头,眼神闪亮而认真,“不介意的话,我们重新认识一次?”

绿栀的肩膀骤然放松,是呀,她忘记了他,这有什么关系?她可以从这一刻开始喜欢他。

她当即决定,不再窥探他的梦境,她可以用另外的方式,重建他们的时光。

7

圣诞节快到了,学校里贴满了海报,打折促销租赁男女友陪过节。

眼花缭乱之下,一幅演出海报格外清新———十大新乐团圣诞音乐会。

绿栀一眼就看到时乐的名字。此时,一份暖暖的感动从遥远的时空流泻而来,充盈着绿栀的胸膛。

刹那间,她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白衫少年,背一把褐色的吉他,在雾霭中回头一笑,眼神清澈闪亮,宛如晨光。

那是十五岁的时乐吗?绿栀心想。

圣诞夜到了,音乐会在学院小礼堂上演,音乐人挥洒着战士一般的热血和能量,粉丝们用排山倒海的呼声来回应。

绿栀坐在前排角落,等着时乐登场。

时乐终于登场了,他穿一件帅气的黑色风衣,默默走向安放在台上的音乐合成器,他脚步坚定,但却那么孤独。

其他乐队都是大于两人的组合,唯独他,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大概是这个原因,观众中发出了嘲弄的嘘声。

然而,当时乐将双手放在合成器键盘上,唱出第一句歌词时,全场静默无声,他的歌唱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与华丽奔放的电子音乐交相辉映,编制出一张魔网,将所有人摄入其中。

一曲终结,掌声雷动。

时乐鞠躬致谢。

绿栀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这太不合逻辑了?为什么轮到她哭?

“喂!时乐!”观众席上,一个女孩子站了起来,她骄傲地捋了一把落在脸上的长发,表情激动,“作为一个原创音乐粉,我想问,你用合成器做出的模拟乐音,它们算什么?有生命力吗?”

现场一片诡异的安静。

“难道,你也不觉得羞愧吗!”女孩乘胜追击,“一样乐器都不会,却妄想做出有灵魂的音乐!你简直在侮辱音乐精神!”

时乐没有回应女孩的挑战和质问,他的双手攥紧,放松,转身走下舞台,走出礼堂,头也不回。

“哦——嗬——”观众席中,有人开始起哄。

绿栀立刻拔腿追出去。

夜空暗沉,路灯昏黄,琐细的雪粒从空中洒落,发出沙沙的声响。

绿栀懒到了时乐,他大步奔跑着,黑色的风衣掀起一角。

绿栀也追着他跑,从礼堂路,图书馆大道,一直到小南街。

小南街上灯火璀璨,恋人挨着肩,友人们挽着手,连雪粒都透着圣诞的欢乐气息。

时乐总算停了下来,他似乎在等着绿栀。

绿栀迫不及待奔过去,气喘吁吁,“时乐……”

时乐的表情太奇怪了!他直直地盯着绿栀,一股悲伤愤怒从他眼里喷涌而出,瞬间将绿栀子淹没。

绿栀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深深的恐惧从心底里翻涌而出。这感受太熟悉了,她从母亲那里领受过无数次。

“不是我的错!”绿栀下意识反抗,大喊,几乎崩溃。

可是,时乐什么也没说,转身飞奔而去。

雪粒落进绿栀的颈脖,她缩着身体,一步步往回走,她走得踉踉跄跄,这条路似乎无限漫长。

8

黑暗盈满了小小的房间。唯一的光亮,是电脑上小U发出的那一星萤火。

时乐蜷缩在床上,连风衣也没脱,他又睡过去了。

微风从河面吹来,时乐坐在岸边的草地上,这一次,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在音乐会上被观众嘲讽的沮丧失落仍然萦绕着他。

“咚咚咚——”一阵清凉激越的吉他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回头一看,小彻正坐在青石上弹琴,曲子正是《异世界的行者》。

“你看起来很受打击啊?”小彻停下弹琴,语气嘲弄,“怎么?偷了我的曲子去演奏,却不受欢迎吗?”

“你的……曲子?”时乐一惊,是的,这是小彻的曲子。

他怎么会把小彻的曲子用在自己的作品里?剽窃一直是他最为不齿的行为。他很想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然而,他的思维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阻塞了。

“我说,你那只手,其实不能弹琴了吧?”小彻拨弄着琴弦,目光冰冷凌厉,“所以,用那种冰冷的机器代替琴?可是啊,在指尖与琴弦触碰闪耀出的火花里,才有音乐的灵魂哦,无论机器能模拟多完美的声音,也无法模拟灵魂!”

小彻说完,将吉他朝时乐抛了过来。

时乐接住吉他,他犹豫片刻,咬咬牙,心想,再试试,说不定我可以。

他调整姿势,左手握着吉他,右手拨动琴弦。

“啪——”琴弦断裂了,他的右手突然麻痹,失去知觉。

时乐颓丧地跌坐在草地上,看来,还是不行!

河面上,波光荡漾,微风里掠过青草香。

小彻望着河对岸,喃喃地说,“果然,你还没有原谅她。是因为她,你才不能弹琴的,对吧?”

时乐不回答,也不敢回答。

小彻自顾自说下去,“如果不是她,你会弹得像我一样好,是吧?”

“你看,从那时起,你一直都没长高啊,连时间都停止了?所以没法继续前进了吧?这样的你,怎么可能做出有灵魂的音乐?”

“闭嘴!”时乐狠狠地吼。

“哈哈哈,我还会弹一支曲子哦,真可惜,你永远也没有机会亲手弹出来了!”小彻大笑,肆无忌惮地拨弄琴弦。

时乐听着那琴声。琴声清澈宁静,像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羞涩的告白。

等等,那曲子是……那曲子是……啊!时乐尖叫起来,双手捂住了耳朵,他不敢再听。

9

夕阳下,平静的河流荡漾着波光。

河岸边,一个女孩在奔跑,她背影削瘦,蓝色的裙摆随风晃动。

她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绿栀!绿栀!”风中隐隐传来女孩的声音。

绿栀乍然惊醒。天色已明朗,阳台外的悬铃木上洒落着稀疏的积雪。

咦?她居然做梦了?刚才在梦中那个奔跑的女孩,究竟是谁呢?为什么会喊着自己的名字?

一个念头冒出来:或许,她需要重新认识的,不是时乐,而是自己!

时乐昨天那悲愤的眼神再次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但是,不对,他的悲愤,与母亲的悲愤,好像有什么不同。

母亲的悲愤是失去自控的宣泄,而他在尽力克制。难道,我真的对他做错了什么?绿栀陷入了困惑。

困惑持续了三分钟,绿栀果断决定,亲自去找时乐,问问清楚。

她穿上羽绒服系上围巾,飞快朝小南街奔去。围巾橙红,羽绒服雪白,她活像一个奔跑的雪人。

时乐的钥匙竟然插在门上。她敲敲门,没有人应。她转动钥匙,门开了,时乐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依然穿着黑色的风衣,呼吸均匀,像在熟睡。

“时乐!”绿栀喊。时乐没有反应。

“时乐!”绿栀狠狠摇晃时乐,他毫无知觉。

电脑上,小U发出淡淡萤光。

绿栀打开小U存储区,她看到,视频画面里,时乐像睡着了一样躺倒在草地上……难道,时乐被困在梦境里了?!

绿栀拿出电话,打给父亲,“爸爸,小U是不是会将人困在梦境里?”

“呀,糟糕!我忘了告诉你吗?”父亲恍然大悟,“如果做梦者太执着于梦境,果然是会被困在里面呢。”

绿栀一脸黑线,“那怎么办呀?我朋友被困在梦境里了!”

“你可以进入他的梦境,将他唤醒。”父亲倒是不慌不忙,“在一个房间的有效范围内,如果彼此心意强烈,梦境就能相通,就像心灵感应一样,哇,听起来很有趣呢。”

“有趣……”绿栀无法理解这个老顽童的脑回路,这明明很危险,也算有趣?!

“但是,梦境联通也并不意味着作战胜利,”父亲谨慎起来,“有可能,你们都会迷失在梦境中哦!如果你也把梦境当真的话。”

“我说,干嘛要发明这种危险的东西啊?”绿栀狠狠抱怨。

“科技发明本身并无利害,能赋予它利害的,是运用它的人。”父亲说。

绿栀挂了电话,皱着眉头,盯着熟睡的时乐,心想,这家伙,是任由他睡死在梦里?还是自己也冒着睡死的危险去把他拽回来?

这家伙对梦境是有多执着啊!她恼火地拍拍他的脸,他仍然睡得像一块化石。

绿栀扔掉手机,跌坐在地板上,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恍惚间,一束光芒在她的记忆里亮起:光芒中,一个身穿白衫的少年挎着一把吉他,手指流畅地在琴弦上滑动,嘴角上扬,眼神清澈而闪亮。

绿栀忽然记得来,那是十五岁的时乐!虽然只有这一幕,但她确实记起了他!她必须要去找回他!从他的梦境里!况且,这也是小U引发的事故,她也得负责嘛。

“要是我被困在梦境里了,告诉我妈,我爱她。”绿栀捡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

“没有我的份吗?”父亲回。

绿栀一脸黑线,那个老顽童在意的是这个吗?

她没好气地回:“我说,顽童老爸,你也该想想要怎么救我吧?!”

绿栀爬上床,她闭上眼睛,蜷起身体,与时乐组合成一个圆。

窗外,细碎的沙沙声传开,那是雪融的声音。

10

揉碎的夕阳在河水中荡溢,青草气息从风中袅袅而来。

绿栀发现自己站在河边。

河对岸,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坐在青石上,弹着吉他,他看上去有十八九岁,像时乐的哥哥。

另一个男孩躺在草地上,他的黑色风衣在草地上摊开,宛如一双翅膀。即使看不清风衣男孩的脸,绿栀也知道,那是时乐。

“时乐!”她大声喊。

对岸的人,没有回应。

“时乐!”她更大声喊,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他在他的梦里,”一个声音说,“无论你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绿栀侧过身,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女,白衬衫,蓝裙子,齐肩短发,神情孤傲,那正是十五岁的自己!

“你总算回来了。”十五岁的绿栀说,“你跑那么快,我追着你喊,你就是不肯回头呢。”

“嗯?”绿栀不解。

“你是想把我和过去甩在身后吧?”十五岁的绿栀露出几分鄙夷,“那个人和那件事,你并没有忘记,只是不敢想起,呵呵。”

绿栀的心上仿似有一道口子裂开,恍惚间,她又站在了一间教室外。

教室里,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男生正在站在课桌拼成的舞台上,弹着吉他唱歌。吉他声欢快悠扬,他的声音充满能量。

少年是十五岁的时乐。他扬扬头,弹出一个绵长的尾音,大声宣布,“王绿栀,我喜欢你,下面这首歌,特别送给你。”

“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绿栀,其中既有惊诧,也有嫉妒,还有看好戏的欢乐。

十五岁的绿栀显然受到了惊吓,她盯着弹琴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时乐!你很得意是不是?其实,你的琴,弹得比牛还烂!”

绿栀的这个反应,时乐显然没有料到。

他表情一僵,琴弦“啪——”地断裂,一阵奇怪的疼痛从琴弦侵向手指,右手五指瞬间失去知觉。

他垂下头,跳下课桌,奔出教室。

过了一会儿,绿栀也站起来,奔出教室。

11

绿栀回过神来,她仍在河边草地上,夕阳在波光里荡漾。

“想起来了吧?因为你的打击,时乐的右手一碰到琴弦就会麻痹,再也不能弹琴。”十五岁的绿栀说,“你很内疚,但却不敢向他道歉,所以你给三年后的自己写了那封信,你是希望未来能有勇气道歉吧,可你居然给忘记了啊。果然懦弱到连内疚都无法承受吗?”

“时乐!”绿栀冲对岸大声喊,“对不起!时乐,对不起!”

“时乐,对不起!时乐,对不起!”河面上传来绿栀的回声。

悠悠蒿草,随风摆动,时乐仍在沉睡。

“不对…不是无法承受内疚…”绿栀怔了怔,豁然明白,“而是……无法承受那样的美好,他对我说,喜欢我……太美好了,我不敢相信。”

“我写信给自己,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绿栀一边说,一边脱下鞋袜,“不要忘记曾有那样的美好发生过。”

“喂!你要干嘛?”十五岁的绿栀惊愕,“你想游过河吗?这可是冬天!”

绿栀抬脚踏进水里,河水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深,也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冷,河底还铺着一层柔软的水草。

绿栀忽然明白,主动淌过这条河的人,只能是她,必须是她。

这条河,就是她遗忘的时光。

“咦?王绿栀。”小彻站了起来,似笑非笑,“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笨蛋喜欢的人,也是害他不能弹琴的那个人。”

绿栀盯着小彻,“我也认识你,你是顺着时间成长的时乐。”

“哈哈。被你看穿了呢。”小彻挠挠头,大笑,“躺在地上的那个笨蛋,还一直拿我当敌人呢,亏我到梦里来找他。也难怪,人最难认识的,就是自己啊。”

时乐忽然醒了,他坐起来,好像在等待绿栀一样,眼里盈满欣喜。

绿栀被他看得窘迫起来,几乎想拔腿而逃。

不能逃,不能逃,绿栀鼓励自己,她从教室追着他来到这儿,她是要来……说点什么的吧?但她不敢看他,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白衬衣上的一团黑点上,那是下午数学考试时沾上的墨水。

河面上的风,吹拂着她,白衬衣,蓝裙子,十五岁的少女。

她回到了十五岁的黄昏,或者说,她已迷失在梦境里。

她抬起头,刚要说话。

时乐却急急地问,“王绿栀!长大后的你,拜托我问问你,你想在三年后对一个重要的人,说一句重要的话,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我想说的是,时乐,我喜欢听你弹琴……还有,听你说喜欢我,其实,我很欢喜。”绿栀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这也正是她刚才想说的话。

“好。”时乐微微一笑,“她拜托我的事,终于完成了。那么,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绿栀问。

“去我的十八岁。”时乐看着小彻,微微一笑,“这是在我梦里。”

“啊?!”绿栀大惊,瞬间清醒过来,“这也是我的梦!”

时乐伸出手,微笑着等待。

绿栀走上前,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河的对岸,十五岁的绿栀朝他们挥手。

那个叫小彻的男孩,也就是长大之后的时乐,也从大青石上起身,抱着吉他,朝夕阳深处走去。

12

“咚咚咚——”一阵清澈温柔琴声唤醒了绿栀。

绿栀从梦中醒来了,她睁开眼坐起来,一眼就看到时乐,他抱着吉他,盘腿坐在地板上。

绿栀刚要开口说什么,时乐却将食指竖在嘴边,轻轻地,“嘘——”。

他低下头,左手握住吉他,右手放在琴弦上,“那支歌,我在梦里找回来了,现在弹给你听吧,它是我原创的第一支歌,它才是真正的《异世界的行者》。”

绿栀看着时乐的右手,五指柔软灵活,在琴弦上舞蹈,琴声悠扬起落,他低声唱和,隐藏的少年心事流泻而出,隐秘,欢喜,羞怯,不知所措……

“对不起。”绿栀说,“当时的我,没有力量……承受那样的惊喜。”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时乐抬头,“这些年,将我的时间和手指困住的,不是对你的愤怒,而是对自己的懊悔。我当时冲动,太鲁莽,如果我能委婉一点,或许不至于吓到你,也不至于伤害我自己。”

绿栀发现,时乐的身形有了变化,他好像长高了?脸部轮廓也硬朗了?他长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了!

弹出一个绵长尾音后,时乐放下吉他,拔下了小U,把它放在绿栀手里,“谢谢你,让我遇见小彻,不,遇见了另一个我,最重要的是,让我能亲手弹出那支曲子。”

绿栀把小U握在手心里,小U有一种难以觉察的微妙温暖,像她与父亲之间缓慢流淌的爱。也许,父亲早已觉察到了她的缺失,于是借小U表达科学天才版的父爱?

总之,谢谢。绿栀在心里说,谢谢你们帮我找回了遗忘的时光,遗忘的人,以及迷失的自己。

“那天被观众质问的问题,我能回答了。”时乐望着墙上的海报,眼神坚定,“无论是借助指弹吉他也好,合成器也好,我发出的声音,都是我生命的节奏,也是世间万物在我心上的回响。”

一缕雪晴后的阳光照在海报上,橙色光芒中,修行者神态安然,平泽进大叔姿态凛冽,他仿似在默默祝福着,这个用异样方式,在音乐世界里前行的少年。

蒹葭苍苍
蒹葭苍苍  VIP会员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异世界的少年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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