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问

2020-03-27 12:58:06作者:阿贝西

传奇

“大食西南二千里有国,山谷间树枝上,化生人首,如花,不解语。人借问,笑而已,频笑辄落。”——《酉阳杂俎》

楔子

十五从军征,少年却在家门口的棂树林里迷了路,与一个鹅黄色衣衫的少女不期而遇。彼时她瑟缩在树枝上,看起来有些冷。

少年抬头问路,她笑了笑,身体一晃竟直接从树上掉了下来,少年接住她冰凉的身子,想了想,把慈母临行密密缝的短褐布衣裹在了少女身上。那少女不知是不会说话还是懒得说话,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葱白似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件粗布衣服,听少年讲起策勋十二转的衣锦明堂,手里握着佩剑铮铮地响,眼底一片了然。

第二天一早,她留下了他的衣服,给他指了一条路,少年千恩万谢却没有丝毫留恋,他是要远离故乡干大事业的。

少年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少女眸色渐渐加深,最终染成猩红,指尖有流光一转,迫不及待地施法将衣服缩小,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心满意足,而后吞入腹中。

1

大食国失踪了第二百四十九个壮丁的时候,国主一纸请柬发到凌云观,请大唐第一捉妖师江奇遇去叙叙旧,说是这实在不能再多失踪人口了,不吉利。

江奇遇只得带着我马不停蹄地赶往大食国。

听江奇遇说,大食国西南两千里外的那片棂树林,尽管妖气不重,但是近百年来,只有人进未有人出,当地人谁也不敢轻易涉足。

路上我有些奇怪地问江奇遇:“你不是来过大食国的吗?怎么附近的妖都不收干净?”

江奇遇腆着脸说到:“那不是想着各处的妖都留一点,好让师弟你历练历练吗?哎,趁早多走走,也好把你大唐‘准第一’落实咯。”

于是,这一天,我起了一个大早揣着江奇遇早早给我画好的符纸,顺便还从厨房里顺走了他三天的口粮,径直往棂树林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林子外沿就被一个村民打扮的大娘叫住:“后生啊,你是外地人吧,你咋往里走呢?这林子可是邪乎,就是住了三十年的老婆子我啊也就只敢在外沿捡捡柴火,要打猎呀,去别处吧。”

我赶紧一抱拳:“大娘,我是个捉妖师,别人不敢进我可敢,我正好奇这林子呢。”说罢,我掏出符纸扬了扬。

大娘摇摇头,也没再劝我,而我呢,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就往那林子深处走去。

怎么来说,我觉得这林子真不算凶险,没有妖气,没有死气,没有困死林中的死人骨,也没有什么吃人的妖兽,充其量就是,树也忒多了一点。

我承认,就是因为树忒多,所以,我光荣的迷路了。

迷路怎么办呢?看太阳找方向吧?对不起,树又多又高看不见太阳。看青苔的长势?我低头看了看脚下松松软软的厚厚一层腐殖层,在心里给自己默默点了一根蜡烛。我一抬头,在那儿棂树枝上却看到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小姑娘。

我第一次看到一个那么好看的姑娘,鹅黄色的衣袂,风一吹起就在树梢上蹁跹,她所坐的那棵树,便是棂树了,不开花,不结果,尽管如此,那姑娘也分明对这种树喜欢得紧。

我盯了她许久,之后皱了皱自己的鼻子,那小姑娘身上似乎有若有若无的妖气,既然棂树无花无果,这莫不是一个树精?

此时不问路更待何时?于是我上前几步,露出一个我自认为最潇洒倜傥的笑容去问那姑娘:“这位姑娘,在下想请问往大食国的路怎么走,姑娘可否告知?”

她在树上身体一僵,愣了愣,只冲我微微一笑,继而又凝神看向远处。我迷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群树无声,似乎连夏日里的鸣蝉都歇了下来。分明什么都没有嘛!

可等我再一抬头,树上哪里还有佳人的影子?

啧,想不到姑娘年纪小小倒是挺会欲拒还迎的,可不都说,像我这种玉面郎君,最招那些勾人的花妖狐怪们喜欢了,连迷路了,都有俏妖精显身想迷惑我的。

反正我也找不着路,索性就从怀里掏出几个油饼,掏出一张符纸把我的手擦了擦,半倚半靠在树梢上吃起来,就在我刚准备咬下去的时候,我的头顶正上方的树冠间,我听到了几声特别大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一抬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鹅黄色裙子的小姑娘从树叶间探出头来,连双眸馋得都有些泛红,见我盯着她,竟朝着我展颜一笑。

好家伙,这么漂亮的是个小妖精吧?这个漂亮的小妖精不是吃人的吧?等等,我是个捉妖师吧?

还没等我从怀里取出符纸和桃木剑,她已经华丽丽地扑了过来。

我的脊背出了一层冷汗,然后剧痛。

2

我坐在草地上,一手托着我的腰,一手揪起鹅黄色的小妖精的丸子头。没错,我从树上栽下来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正从我的怀里抓出一大把符纸嚼得正欢,我撒气似的狠狠咬了几口饼子,心疼地看着我的符纸,恨恨地想:她到底是喜欢吃干了的墨还是喜欢吃画符用的毛边纸啊?

于是我下定决心,如果能出去一定把她带回去研究研究,就算我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妖怪,我也得搞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饥不择食的妖怪。

我找了一个树爬了上去,一低头那个小妖精居然抬头看了看我,手里攥着一堆啃得七零八落的符纸,眼睛里居然有一丝不好意思闪过。紧接着,我看见她抱住一棵棂树的树干,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我也听不懂的话,之后飞身坐到我旁边,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你还想吃?”我心痛地抱住胸,企图护住胸前的符纸。

她并不回答,只是眨着眼睛。于是我拿出一张符纸,用手指了指符纸,又指了指她的嘴。

她点了点头,然后,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符纸,开始眨巴眼。

事实证明,她听得懂人语。

也不知道是什么花精,看起来很好拐骗的样子。

她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我竟有一分困意,我暗暗把怀里所剩无几的符纸按紧,然后潇洒的任由困意袭来。

梦里我觉得怀里有点冷飕飕的,好像有一张罪恶地嘴把我怀里的符咒撕成了碎片,然后把我衔了起来……

垂死梦中惊坐起,还好,我还在树上。

可是,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我旁边坐着鹅黄色衣服的小姑娘和……一只小心翼翼坐在树枝上的黑熊。

那小姑娘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啃着我的符纸,一手牵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黑熊精,黑熊精恭敬地拿着一张爆破符,似乎想要递给那个小姑娘。

我揉了揉眼睛,又甩了甩头,掐了掐我的大腿,我认命地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姑娘见我醒了,赶紧把绳子递了过来,“这个,给你的,我用送你出去和这只黑熊精来换你的符纸,我喜欢你符纸的味道,你多给我一点,你想去哪我都能送你去。”她说完,便用十分好笑的姿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啧,我之前还以为这家伙不会说人话呢。

我凌空画了一个符,把那只黑熊精的精魄抽了出来,然后解开绳子,它现在是一只普通的黑熊了。

我回头睨了身后那个鹅黄色小身影一眼:“小爷我可是一个捉妖师,你这精怪不怕吗?”

她眼睛里高傲难掩:“小爷我可不是普通的精怪,我是棂树的树神。”

怪不得,估计是快得道了,所以她身上没有妖气,可是她身上也没有灵气,离神,还差得远呢。

“嘿,棂树神,你叫什么?”我揪起一枝枝条蹭了蹭小家伙的鼻子。

她用手不耐烦地挥开回答:“木梓”

3

说实在的,我觉得,江奇遇的存在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师门不幸。

他作为前大唐第一捉妖师,自从听说了小妖精会吃符纸之后稀罕得不得了,一边讨好般地画符纸了许多符纸让我带走,一边要把我盯出一朵花来,我怀疑,如果不是他之前被一只山魈打得灵修散尽,他绝对会亲自去棂树林里,把木梓的精魄抽出来仔细研究。

果然,江奇遇悄咪咪地凑了过来。

“段师弟呀,你要不把木梓的精魄抽出来,带回来让我研究研究呗?”

“想什么呢?”我挥开江奇遇伸过来的魔爪,“她又没有伤天害理,况且身上的妖气也并不重。”

“师弟,那你想想看,为什么会有人失踪?”

我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是啊,既然木梓会把迷路的我送回来,那也一定能送其他人,可是为什么那些人偏偏失踪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次日,天方才鱼肚白,我连干粮都没拿,急匆匆带着符纸准不再入林中,方才迈出大门,江奇遇风风火火硬是塞过来两个葱油饼,我推却不得,只好往怀里一塞。

我行色匆匆,身后要命地传来江奇遇的大吼:“吴师弟!给我尽量带一个小妖精回来啊!”我看到邻家的李阿娘已经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唉,我走得更快了。

我倒没有再悠哉悠哉地在树林里转悠,捏了个诀,我在树冠里翻找,边找边挥舞手里的那匝符纸。

她果然现身了,只是她这次却没有再对我的符纸感到兴趣,又恶虎扑食一般的扑向我。

我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她感兴趣的应该并不是符纸,当然不排除她是对帅气的小爷我,以及我怀里那些沾染了我气息的东西感兴趣。

我一边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着从我怀里扒拉出来的葱油饼,一边对我的机智聪颖深以为然。

很不巧,就当我蹑手蹑脚,对着吃得正香的小丫头的后背甩开我的捕妖网时,我身后一声喜悦的断喝成功地让我的意图暴露无遗。

她扭过头来,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小丫头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笑笑,倒是对我身后的那人深感兴趣。

那是一个耋耄老者,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衣料倒是不错,一看就是将相王侯之类的大人物,带着一身凛然的气息,蹒跚却极其坚定地往这边走,一边走一边放声大笑,“这么多年了,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木梓姑娘,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啊……”他的声音除了有喜悦之外,我竟然听出来了一点点悲壮与凄凉,“我哪都不想去了,木梓姑娘,我,想回家……可以吗,送我回家吧。”

4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彼时,他无甚留恋地抽身而去,母亲红着眼缝了一夜的征衣,他转身就把征衣给了木梓,他顺着那她指的路走到头,竟直接到了大唐的潼关,潼关兵力已是薄弱,他凭借自幼熟读的兵书坚守退敌,此后青云直上,节节高升。

只是当他无数次地忆起故乡、牵挂老母之时,却再也找不到进入棂树林的那条路了。

想来,那个指路的姑娘,并非凡人。

他已经有了自己曾经渴求的出将入相,却再不能衣锦还乡。

耋耄老人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他听说,大食西南二千里有奇树,不开花,不结果,就想到了家门前的棂树,一把年纪仍想来碰碰运气。

他知道老母早已不在,他却想回去看看。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扭过头,木梓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不由得就有些不满。

“喂,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帮帮老人家啊,他的征衣呢?你倒是拿人家征衣做什么?”

木梓撅起她吃葱油饼吃得有些油乎乎的嘴,朝着那个老人勾了勾嘴角,落到他身旁,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老人苦笑着点头,我心里堵得很,同时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着,或许这就是我解开棂树林失踪之谜的契机。

我正准备说些什么,木梓却抢先一步,“老人家,我给您指过路了,一个人一生我只能指一次路,那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只能照着那条路走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那老人擦了擦泪,转身,步履依然同来时一样坚定。

“你听到了没,赶紧走吧大捉妖师,你带不走我的,离开了这树林我就会死。”木梓跳上树,倒是没看我一眼,轻飘飘地说。

“哎,木梓啊,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作为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把那个老人的征衣吃掉了啊?”我故作轻松地拿着我那一摞符纸拍了拍她的脑袋,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蓦然成型。

“嗯。”木梓淡淡地应声,我看着她故作冷淡的样子,居然突然有一点幸灾乐祸地脑补那么大一件衣服,这家伙满脸馋相一点点吞下去的样子。啧,这就叫做饥不择食啊。

5

自从这次从棂树林里回来,我有些想明白又有些想不明白。

这一天,饭桌上,我正琢磨着那只小妖精是吃什么的时候,猛然就听见有人往我耳朵里吹气的声音,紧接着江奇遇那因为距离而无限放大的声音就在我耳边炸开,“段师弟,你想什么呢?”吓得我手一抖,筷子里夹着的东西,啪的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江奇遇有些好笑地看着我,弯腰捡起我刚用筷子夹着的东西,“啧,不就是没有给我带回小妖精嘛,用不着这么自责的,喏,你看看你,连我放在汤里提鲜的麦饭石都想叨起来吃了?”他扬了扬自己的眉毛表情有些欠揍。

我看着江奇遇自从灵修尽失以来日渐苍白却又笑容洋溢的脸,不由得就有些出神。

我认识江奇遇的时候,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那一日,荆州段家被山魈血洗,那山魈正狂吠间,这个不着调的师兄突然出现,指尖抽了几张符,我突然就身体一轻,从死人堆里变到了他怀里,看着山魈对那几张符纸毫无招架之力,可抱着我的他眼神澄澈,没有一丝丝对自己灵修高强的傲气,反倒痞痞的迎着我的目光,问道:“嘿,小子,小爷我是不是很厉害,怎么样,跟爷混吧?”

在众人的朝拜之中,我由衷地点了点头,然后被他带了回去,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了我拜入他师门,可我这一身捉妖功夫,都是师兄手把手教的。

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江奇遇对我这么好,但是我坚信,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像江奇遇这样牵挂我。

“嘿,嘿,嘿,墨卿,你想什么呢?好好吃饭,我出去转转。”江奇遇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走出了家门。

转眼就到了傍晚,江奇遇那家伙还没回来,我也顾不得再去想那个小妖精到底吃什么了,正准备出门去找他,突然一阵风就吹开了江奇遇的房门。

我愣了愣,江奇遇这人,粗枝大叶也心细如麻,他到底去干什么了才会紧急到连房门都忘记了关?

我好奇的走进他房间,不进去不要紧,这一进去,我就猛然紧张起来,心中警铃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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