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年,三百年

2020-03-26 20:52:49作者:是夜雨吖

传奇

“陛下……”

“讲。”

“杨戬已经被流放妖界三天了。”

“他肯认错了?”

“不是……他已经一统妖界了!”

1

“杨戬,你可知错?”九重天上的那位,捏了盏琉璃杯,声音放的很缓。好像喝醉了,又好像是幕后之人一切都稳操胜券的模样。

也是,那位可是三界的神,是天下的共主,是九五之尊。自然是什么都清楚的很。

朕都明白,可是舅舅不能放着这好外甥胡闹。

“杨戬,你可知错?”

“杨戬,不知。”明明都被缚仙索捆了个结实,偏偏还要抬着下巴倔强。卷曲的黑发要被冷汗浸湿了,一缕一缕的挂在肩上。暗红的色泽落在那玄色大氅上便都被隐了去,谁知道那上头到底沾了多少真君的血?

明明楚楚可怜的一副模样,可他不认的。他从来不肯显的狼狈——外表上的,亦或是心里头的。

是啊,他哪里错了呢?瑶姬又哪里错了呢?错在天规律令,错在九重天上的那位昊天玉帝。

“你不要想不付出代价,就想得到任何东西。”自家这傻外甥一千多年了,就这句话说的最靠谱。

不就是改天条吗?谁还没想过?只是玉帝没那个魄力,付出的代价,他扛不住。杨戬也扛不住,可是没人拦着他。只有他昊天玉帝百般阻挠,还不讨好。

玉帝抬了抬眼,兀自笑了一回——这小子就是个傻的。

“既是这样——杨戬身为司法天神,徇私舞弊,藐视天庭威严,削其神籍,流放妖界。”

2

“徒儿徒儿——你过来。”玉鼎真人眨巴着眼睛,把只破扇摇的哗哗直响。

孙悟空蹦将过去,蹲在玉鼎面前的石凳上。

这猴儿虽修得斗战胜佛,到底还是一副猴样,早晚没个规矩,袈裟倒是穿的规整,也耐不住这猴又瘦又痞的,像是挂在身上。

“徒弟啊,你替师父去一趟妖界,寻个猫儿回来玩玩好不好?”

“我说师父这都什么时候了!俺老孙今儿个才晓得那三眼儿是如何瞒了玉帝老儿行的天规,他也不合俺说,平白叫俺误会他这么多时!”

如今杨戬被罚着下了妖界,众人亦都知了他平日如何为这三界众生瞒天过海。大圣恼自己看的不通透,平白误会了自家师兄好多时候,心下过意不去,自想着如何到妖界去帮他一帮。听师父还想着捉只小妖精回来玩耍,自然焦躁。

“唉——”玉鼎真人的扇子摇的愈发快了,“你这猴儿怎么就学本事的时候脑子灵光。”

〔别的地方可没他大徒弟心思活络。〕不过这句没敢说出来。两个宝贝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千年前杨戬替他那便宜舅舅捉了孙悟空,玉鼎是怪了他的;如今杨戬遭了难,也不免心疼护短,要叫这猴头去看他一看。

孙悟空好容易反应过来,连忙喜哉哉的驾个筋斗云走了。

3

孙悟空找的杨戬的时候,是在妖界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角落。

他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却强撑着不肯合眼。看起来是遭了天雷的模样,虽不能伤他神识,到底是见了血的。饶是玄衣不显血色,也能让人看得出大片的斑驳。

他说,不过就是几道天雷加身,受得住。

手,可还被缚仙索捆着呢。

好在是缚仙索,不是当年捆他孙悟空用的捆妖绳。不过,缚仙索跟捆妖绳又能有多大区别呢?不都是一根绳,捆了人,也耐不住神思翻涌。

孙悟空去察他的伤,想必三眼也不会让他出手疗伤——他是死要着面子的。

去看他手时,纤细的腕子早给磨的淤了血,是大片大片的青紫。孙悟空竟不知道,平日拎着那三尖两刃刀的手腕子这样的细,堪堪一只手能握住。这样的手,本不该如此束缚着,合该拿着刀兵墨扇,桃李春风。

腕子上这缚仙索大概过个把时辰也就自己散了。

伤的不很重,却也不是当年开山救母那时候能比的。许多的伤处被天雷劈的焦黑,翻开了血肉,戳开了只往狠处划,早看得见森森的白骨。

孙悟空也受过天雷,但是他跟杨戬不一样。他是天地灵气孕育的石猴,杨戬是尚有肉身,他是会疼的人。他不知道杨戬遭天雷的时候是怎样的疼。

别人都拿他当依仗,谁会心疼他一身伤痛?或许连依仗都算不上,只是指望了他付出,三界众生就有了回报。

他可真苦,真疼。

可别人不知道,他便也就装作不自知的样子。

“疼么?”

杨戬半靠在他身上,重重的喘了口气,似乎是一直吊着的一口气,等到迫不得已要说话是才能把这口气卸下来。

“不疼。”

玉鼎这宝贝徒弟,就是嘴硬。

4

“陛下——”

自从杨戬被罚下妖界以后,天庭似乎是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气,都是默守陈规的,是死的。

玉帝他老人家,还是坐在高台上打盹,当他的孤家寡人。

天奴在一旁万分小心的唤他陛下,也不爱理会——他嫌那奴才唤的不好听,一股子奴气,软踏踏的;他也不喜王母唤那一声陛下,听的年数多了,有千万年了罢,总会有不耐烦的时候……还是杨戬这小兔崽子喊的好听。虽不喊他舅舅,喊陛下也行。没那么死气,没那么谄媚。甚至有时候是藏不住的冰冷,透着阴翳。

“陛下……”天奴弯腰给榻上的人打着扇,还在耐烦的唤他。

玉帝也懒怠的抬眼,只是慢吞吞的,“讲。”

“杨戬已经被流放妖界三天了。”

“他肯认错了?”杨戬这两个字一出口,玉帝就睁了眼。这九天上的三天在妖界可就是三年。亏得有这样一个时差,否则若是真的一日一日板着指头过个三年,早等的烦了。

“不……不肯”天奴不动声色的偷偷瞄了一眼玉帝,“他已经一统妖界了。”

有这消息并不多惊讶,只是乍一听,觉得消息来得是有些快了。妖界的地界广,多是些没什么名籍的野妖,却也很有些厉害角色。看来天雷还是罚的轻了,不疼,还有力气去折腾掐架。

玉帝倒是相信杨戬的主意不在妖界,更不是九天之上的位高权重,他的猎物始终都是那些个陈腐的天条。

玉帝想过他会反抗,却没想到这么快,也这么猛。早知道该贬下凡间,去什么妖界呢!当时也不知怎么的,想着妖界那些个小妖怪还可给他随时找找乐子揍一顿。现在倒好,直接给揍服帖了。

他慌慌忙忙的起身,广袖的流苏拂了桌上的琉璃盏,跌在地上,支离破碎,玻璃渣子还反透着光亮,明明前不久还斥责过卷帘大将的,自己这倒又打碎一个。

他承认,他是怕了,不是为自己怕,他为杨戬怕。

修改天条,要付出些什么,他知道,杨戬也知道。许多人选择缄默着服从,偏偏杨戬要去改天换命。

5

杨戬合该是最苦的那一个。他是算准了日子的。

玉鼎果然随元始天尊闭关,甚至随了他的愿,带了孙悟空同去。哮天犬和梅山兄弟,早在他被贬下妖界之前就被自己遣去行案,特立了规矩,说为案子的机密,没办完之前,都是不允许与外界联系的。他们连杨戬被罚下妖界的事,尚且不知。

这下,没人拦他了,也没人拦得住他了。

他自知玉帝是为他。可是那人,是天地的共主,是要保三界福泽的神。玉帝远比舅舅这个角色,重要多了。他不会自己上阵,只能在心里纠结斗争——不想苦了杨戬,又想改了天条。于是他把这决定权,这样一个大难题抛给了杨戬,他要他自己选择——在妖界受罚,亦或是妖界称王。

谁都明白,一统妖界,不过就是个唬头,他没想真动了天庭。

攻上瑶池的时候,他没像孙悟空当年那样把玉帝的大殿砸的稀巴烂,只是很平静的,要玉帝把天条现出来。

“杨戬,你可当真想好了?”

杨戬拂一拂玄色的大氅“陛下知道杨戬所求的是什么。”

是什么呢?杨戬他一生所求,都不过是亲人和众生。

一个字是“爱”,两个字是“大爱”。可这一个字两个字的出口,都是带着血的刀刃,招招致命。

他和他都背负着骂名,一个是助纣为虐,为害苍生;一个是冷面冷心,昏庸无能。

后来,神仙都说,祭天条的时候,天条上浮动的金光和司法真君额上天眼的颜色如出一辙——他该是那命定之人。

老不死的狗东西们都净说些屁话——这话玉帝可不认,倘若当日是你太上老君出来祭这天条,天条上面的金光可就跟你腰上这宝葫芦颜色一样样的了。

亏的他还有天眼,若是连天眼都没有,祭出去的,可就是命了。那是魂飞魄散的勾当。

6

“陛下今日可还要去真君神殿?”

“废话。”玉帝瞥了一眼天奴,抬脚踏出瑶池“你就在这待着,别跟着朕。”

这真君神殿可是一点没动,还是和当日一样黑灯瞎火的,只有些烛火昏暗的摇曳,鬼影一般。

玉帝低头噙着些笑,杨戬这挨千刀的,也真当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真君殿都布置的魔窟似的,人都睡着了,装模做样给谁瞧呢。

他信步走到榻边挨着榻沿坐下,一点压不到那人黑底银纹的大氅,动作熟练的像是反复过千万遍。

杨戬还闭着眼,没一点要起来面圣的迹象。额上天眼金纹早没了色泽,暗暗淡淡的,像一道疤。

他捻起榻边小几上摆着的一根细笔,去为他描那额上的天眼。这黯淡的疤痕一样的颜色看的他很是烦躁,竟然稳不住笔,急忙间画不好这天眼的金纹。

〔小兔崽子,你拿那天眼去祭了天条倒是落得潇洒,白害朕天天儿的给你描这繁琐的金纹。〕

玉帝稳了稳心神〔你倘若再不醒,朕这耐心磨的没了,可就没人来给你捣腾了〕

他用指腹轻轻的刮去多余的那一点金砂,举手投足都透着亲昵。而后又耐心的提起笔,一点点的沾染在那人的额上——又有了金纹了,还和从前一样的俊美。

“从前就想要这般乖巧的司法真君,如今倒乖巧了,却又觉着还是原来那样好。”

玉帝看一看窗外的石洞——哮天犬在里面闭关呢,他可说了要等到主人醒的那一天才肯出来的。

朕也想闭关,天见的数日子可太难受了。可朕是玉帝,玉帝怎么能闭关呢?

“三百年了,杨戬,你也该醒了……”真真切切的天上的三百年,板着指头数过的三百年。

可真难熬。

三百年了,杨戬……你还是不肯认错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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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年,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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