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可摘

2020-03-18 20:15:44作者:一鹿离

古风

1

我与楚佑相识,源自一件修仙事。

那时我被老爹以不思进取为由遣送到千里之外的北冥山修行,非墨门闻名已久,天下没有比此更胜的修仙派,后来忽而绝迹江湖,此间缘由无人知晓,仿佛听得是掌门人无痕公子闭关了。

老爹将我交给楚佑,说了几句体己话便一走了之。我泪眼婆娑,十分不舍,楚佑先引我在门外给无痕公子叩头,便带我去住处。只一间禅房,简陋得还不如我府里的厨房大,尤其是床榻极不稳当,晃得我夜夜难以入眠。

咳,路途遥遥,我思乡情切。

无痕公子不出世,师门内无人管事,师兄弟们只听楚佑的。而我,初来乍到,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逐渐也能跟大家混在一起。

一日,我吃了早饭,便要去做晨练。才过后院,则眼瞥见楚佑的身影,他弓腰驼背,一脸不解,见了我便朝我勾手。我是极不愿意承认,楚佑光是长相倒能惹得起红鸾星动,与我梦里的人神形俱似,可内里太傻。呵,他配不上我一腔心绪。

“师妹,你认得它么?”楚佑说话间侧身引我一见。

嗷,一只蛋。

我瘪瘪嘴,“师兄,这恐怕是你的手足,拣回去养着吧。”

楚佑见我如是说来,仿佛以为是真的,他小心翼翼的捧起碗口那么大的一只蛋,转身往前院去,余我在后头不知所措,真是笨蛋,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打理整个非墨门?无痕公子真当非墨门无人了罢。

此后,三月无话。

楚佑自从得了一只蛋,便每日与我讨教一二,他何其认真和执着,让我这谎话愈发编不下去了。

我左右为难,便日日在光明殿里打坐冥想,这山上所有的师兄弟都没我那么认真,我觉得自己是唯一参透修仙之道的人,诸位神灵皆在,我许梧桐怎么可以妄生五感,对楚佑的皮相心生亲近之心。

到了夜晚,我依然对着一本修仙普做揣摩,此修仙普来之不易,算是绝世孤本。传说是飞升成仙的迭忱大师亲手撰写,仅此一本,因与我许家渊源关系,到了我手里,是我的宝贝,只可惜仙法深奥,我尚且看不懂。

到了冬日的第一场雪下来,老爹派人上来接我回府团聚,这一日我等了好久,楚佑撑了一把玉兰花绘的伞送我到山门口,一路上我寻思着该说点什么,好叫他别在把心思放在那只蛋上,有空也下山逛逛。

他安静的像是不存在,我支支吾吾,“你那只蛋....你最好....”

“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它的,你安心回府过年吧。”他说。

我的顾虑被楚佑误解的不成样子,我原是想说那颗蛋越长越大,一点不似寻常之物,恐生不祥。可被他这么打断,我再多说也不成了。

如此,我回府,他回山。

此番在北冥山修行,让我整个人沉静不少,我日日不出门,带着我的宝贝修仙普参祥观摩,老爹看了时而欢喜时而忧,他在我面前似乎有话说又不好说出口,终于在除夕夜家宴过后,老爹来到我房里。

彼时我的修仙普似乎有突破之象,我很开心,老爹稍坐了片刻,终于说道,“梧桐啊,你娘去得早,这事我本也不知,你娘给你订了娃娃亲,如今对方找上门来,你看,你看在你娘的面上,嫁了吧。”

我一愣,这事真是棘手。

“我娘都化了灰,哪还有面,爹,你看着回绝就行了。”

嫁人怎么可以,我是要修仙成道之人,儿女私情杂念丛生,那我这辈子只能是个凡人了。不行不行,我看了老爹一眼,他愁眉不展,劝我,“爹也想拒绝就罢了,可那对方是皇亲,老爹顾着全家老小,只能委屈你了。”

我拍案而起,“皇亲就可以乱来了么,我要亲自去退婚。”

老爹扭不过我,只好告诉我对方的名号,原来是国舅爷家的小少爷,他娘与我娘是姐妹,私下里订了娃娃亲。我倒是疑惑,国舅爷家从未听说过还有一个小少爷的,对外只有一个儿子在朝廷做官。

这事儿一方面不能拖,另一方面我回山在即,很混乱,很烦躁。我一面修书往北冥山说明拖延几日回去,一面同老爹商量如何退婚。

然而,老天不给我机会,很快国舅爷就亲自带着聘礼到我府上求亲。

那是春夏交接的间隙,我刚放下修仙普,老爹疲于应付,喊我自己去大厅说个明白。我急匆匆的过去,国舅爷正谈到婚期上,我做足打算走过去,老爹一瞧我,整个人滑坐到地上,脸上讪讪无光。国舅爷同样面上有些挂不住,我心内惊喜,这化妆术可见一斑。也不在乎他们的脸色,笑着给国舅爷请安问好。

老爹陪着笑,“国舅爷方才说到婚期,可是已经有决定了么?”

“这....这个月底便是嫁娶好时机。”国舅爷瞧了我一眼,到底是大人物,毫不退缩。

我心头滴血。

本想让他们知难而退,我都豁出去了,把自己收拾的丑之又丑,可他们竟然不在乎,执意要联姻。老爹更是碍着官位不敢再说什么,而我,实在想不出精囊妙计。

作战失败,退婚之事只好放弃。

夜晚,我摸着宝贝修仙普,心中思绪万千。我许梧桐难道以后都要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么?思来想去,简直荒谬。

在我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在轻唤我,“师妹,师妹。”

我立刻窜到窗下,“谁在外头装神弄鬼?”

“是我,楚佑。”

楚佑?我愕然,他居然下山了?

外头又轻声说,“师妹,你一直没有回山,我来看看你。”

灵光一现,我心生一计,“楚佑,你带我走好不好?”

过了片刻,外头又说,“师妹,我恐怕不能带你走,我此番下山,有要事在身。”

罢了,我怎么能寄希望于别人身上,他不是我梦里的那个他啊。

2

到月底不过,不过一瞬,恐怕是心事重了,我的修仙普竟又变的神秘莫测,怎么看都看不懂。

婚期指日可待,老爹见我不急不躁,反而有些担心,对我殷勤百般,府里的所有宝贝全部给我做陪嫁,只要我看得上,什么东西我都可以带走。

他每天带我看宝贝,不过,我兴致不高。

国舅爷对这个小儿子该是喜爱异常,娶亲这一天,来的人大多都是达官显贵,连皇上皇后都亲自参加,我坐在轿子里十分着急,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简直是插翅难飞。

迎亲,拜堂,入洞房。

我只看见他的一双手,骨节分明,该是一双拿书的手,看来是个书呆子,这就好办多了。

被送入洞房之后,他稍坐了片刻就急急的走了。而我,暂时还不能跑,屋里站着一群下人,感觉像是故意在盯着我似的。我苦坐了三个时辰,天终于慢慢的暗下来,而肚子也已经饿的连叫了几回。我再也顾不得其他,自己揭了盖头。

没想到,坐在我对面的是楚佑。

我大惊失色,急忙问他,“你怎么来了?快走,我们快走。”

楚佑突然噗呲一笑,“原来是师妹。”

他笑意越来越深,我有些招架不住,急忙在心里默念起北冥山统编的修仙本,怪我修仙修的不够强大,不过是一具幻影,我却....险些陷进去。

这世间再也没有如林青那么好的人,可是他死于非命,是我太过任性,非要学着做生意,非要去跑商队。要不是保护我,他是可以活着逃过山贼的刀剑。可怜他死了连座像样的墓冢都没有,孤魂野鬼,漂泊三载。

我罪孽深重,阿弥陀佛,怎么还能嫁人贪福,我要为他守着一颗心。

索性是楚佑,他不能拿我怎么样。我面无表情的向他伸手,“休书,拿来。”

他坐的端正,红袍新喜,气宇轩昂。我不禁感叹,单看皮囊,楚佑也算得上是万千世界里的上乘品质,只可惜我先遇到了林青。

“师妹,你就这么嫌弃我么?”他有些不敢看我,说的可怜巴巴。

我顿时失去了大半气势,很不耐烦,“我和你不能在一起,我....我心有所属。”

楚佑看了我半响,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突然眼神淡了淡,“那我也不能休你,传出去你怎么做人,反正,反正我不碰你就是了。”

我无语扶额,这算什么?他是傻的么,这么为别人着想,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我还想说什么,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叫,楚佑向我推了一盘栗子糕,“这个栗子糕做得好,你尝尝。”

实在抵不过饥饿,楚佑替我添茶倒水,丝毫不在意我吃相难看,做足了夫君的体贴。

3

楚佑说话算数,当真没有与我圆房,虽然同处一室,一月下来,他都是睡地板,我把宝贝修仙普压在枕头下,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观摩片刻。

虽和楚佑是同门,此宝贝并非是我抠门不与他共享,只是我自己都看不懂,何况是他,免得白费心思。我思来想去,或许是因为我身在红尘之中,受六情纷扰,自然惨不破其中的道理。

修仙普么,是要修得一个远离红尘喧嚣,即是如此,我打定主意要回北冥山接着修。

事不宜迟,我把楚佑摇醒,跟他说了我的想法。他打着哈欠,睡眼朦胧,“要走也等天亮,休息好了才有力气离开啊。”

呵呵,他说的有道理,我躺倒在榻上激动不已。

一夜无眠。

天光微亮,我便急着收拾包袱,其实除了修仙普其他都是身外之物,不过,楚佑却没有动静,他睡的很沉,我奔走之时,还踢了他两脚也没醒来。

出门之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身子,只留给我一个卷缩的背影,五分落寞,五分不忍,我自言自语道,“我.....我许梧桐三生有幸,才能遇见你,师兄,你放心,等我参悟了修仙之道,一定会与你分享我的宝贝修仙普。”

说罢,我不再多想,急步离开。

回到北冥山,不过区区半年光景,山上萧条了不少,师兄弟也少了一半,如今打理事宜竟交到一个孩子身上,据说他是楚佑在山中捡回来的,因为是在一棵千年槐树下相遇,故而取名为景柏。

离开了楚佑身边,我内心深处好似缺了一点什么,每日路过前院,总要停留片刻。

天长日久,第一场雪下来,我捧一盆红梅放在他屋廊下,竹叶上的雪啪嗒啪嗒往下掉,惊起几只飞鸟,也不知他怎么样了,是不是疲于应付家族琐事,或者.....已经娶了旁人,脱不开身。

阿弥陀佛,我居然在想他。

这一次的除夕夜,我一人暖了壶酒,坐在廊下赏雪。倒是景柏不怕枯燥,陪我坐了一个时辰,他大约十来岁,模样生的好,口齿也伶俐,说出话来哄得我不得不笑。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啊?”

这声音,我猛得起身,果然是楚佑。

景柏见了早已经跑过去了,而我,真假难辨,恍若在梦中,木纳的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不对,是我醉的厉害,将林青看成了楚佑。我三步两步,一把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哭道,“我想你,阿青。”

这一刻,原本拍着我后背的手略有一丝停顿,我什么都管不了,把心中的委屈、思念、愧疚全部都化成眼泪。哭着哭着我竟睡着了,恍惚中好像听见景柏轻声的问,“师父,阿青是谁?”

怪我的眼光好,这酒后劲十足,我连睡了两天。醒来的时候,整个北冥山出奇的安静,景柏趴在我床沿上打瞌睡。

我轻轻的推醒他,问道,“怎么连早课的声音都听不见?我是不是睡聋了。”

“师叔,师父交代了大家,不准吵醒你,他们没有做早课。”景柏对我十分恭敬。

成何体统。

我翻身起床,但是.....我竟光着身子,且周身酸痛不已,青紫相接。景柏见我百思不得其解,便说道,“师父说了,请师叔不要惊慌,不过是你引诱他与你行了周公之礼,师父还说,这次是你的错,要你好好反省。”

我一时不知所措,红了脸,“成...成..成何体统。”

景柏眯眼一笑,欢快的问我,“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唤你一声师娘?”

我无语凝噎,他是骗子。

突然想到阿青的魂魄散落在千里之外,他那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若是知道了我与楚佑做的事,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我。

他来我家时,饿得连路都走不稳当,我当时行为乖张惯了,故意不给他吃饭,只问他外面大千世界中的有趣事,他说不出来,我就逼他一定要说,而且要拣十分有趣的说,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摇晃着,十分单薄,透着被我嬉戏的落寞,揪着我的心,我当时说,“你别生气,你可以罚我把所有好吃的都给你吃,我看着你吃。”

而今时今日,我犯的错何其大,阿青一定不会原谅我。不管我说什么,他一定都会转身走开,下辈子也不理我。

“师娘,你怎么哭了?我去找师父。”景柏说完飞快的跑了。

余下我形同痴呆。

4

楚佑并没有出现,景柏一脸丧气的来到我房里,彼时我正在打包行李,我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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