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下)

2020-03-14 13:20:16作者:南风知我意·∴

传奇

5

江湖上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大概内容是说妖界曾有一位活了几万年的妖王,一直没能飞升成仙。终有一日,他不再执着于此,把此生修为倾注于一香囊之中,然后痛痛快快活了一世。而那香囊的修为,能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平步青云,一步登天,甚至说直接成仙。但大多数人听到之后往往一笑置之,毕竟那位妖王自己也没有成仙嘛。

但是这个香囊并非子虚乌有,而且代代相传。每一届妖王都会恪守训诫不会试图去炼化它。因为他们知道先妖王没有成仙不是因为修为不够,而是心境未至。所以,若不是至善之人,一旦试图拥有神器里的力量,只会丧失心智,走火入魔。

决明子却亲眼看到,师师一介平平无奇的捉妖师,竟然炼化了这上古香囊。

她像被囚禁已久的困兽,一朝放出,直接杀了个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天地变色,凭空发出几道闷雷。

师师眼睛里映出一片血红,全身炙热。忽得一下狂风乱灌,凉意袭来,师师才终于恢复了理智。

决明子见识到了这香囊的威力,果然不凡。如今师师现在的修为恐怕殿下也难以望其项背了。决明子忖度这不算坏事,反而有利可图。

国师策划已久的围捕,师师大概是唯一的变数。国师自然知道捉妖师的力量再强也不能收服妖王,普通士兵只是蝼蚁而已。他心思阴险,打听到有很多妖兽不服妖王的管教,常常对人类大开杀戒,国师就用满城的百姓和他们交换,让他们去捉拿妖王,当然所得之物,归国师所有。

国师和兽群来势汹汹,眼看就要成功擒住苍术了,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毫不起眼的捉妖师,杀退了一众妖兽,直接掐住了国师的颈子。国师吓得跪在地上求饶,师师怎么可能放过他,微微用力也就算是给川柏报了仇。国师一死,其他人也就做鸟兽散了,只剩下萧府一片废墟。

苍术伤得不轻,师师渡了些真气稳住了他的元神。决明子告诉师师这里本来关押着很多吃人的妖怪,现今全被放跑了,这个地方不可久留。

师师冷冷回他道:“来一个我杀一个。所有伤害苍术的人,都得死。”师师的眼神让决明子心里发毛,也不敢多说什么。

师师感觉眼皮很重,身体摇摇晃晃地,很晕。周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自己和苍术神君各自坐在扁舟的一端。师师想唤一声神君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堵着,发不出声音。水面上凭空出现了川柏的身影,他二话不说就和苍术打斗在了一处。师师连忙过去阻挡,想向川柏解释。可是川柏发个疯似的,抽出刀直刺入了苍术的心脏。

川柏拉着师师让她与他同走,师师却生气地甩开他的手,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杀掉苍术,自己要一辈子都陪着苍术,死也要死在一起。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只好以死明志,思索着就要从船上往下跳,川柏根本来不及拦住她。师师往下沉去,隔着蔚蓝色的海水,师师看到川柏趴在船舷上似乎在哭喊,师师突然就笑了,心想,这辈子我终于不欠你了。

师师一阵颤栗,从梦魇中醒来发现自己满脸眼泪,手脚冰凉。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抬起头来却发现苍术不见了。师师想起昨晚给苍术疗伤之后就坐在床边休息,没想到竟然睡着了。正巧决明子推门进来,师师便问他苍术的去向。

决明子不正眼看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只道苍术是醒了。

“那他去哪了。”师师用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腿还是麻麻的。

“他去哪了,不用你管。”决明子睃了她一眼,“他只是说让我把你打发走,不要让你再跟着他了。”

“你骗我。”以师师现在的速度轻易就扼住了决明子的咽喉,死死把他抵在墙上。

“殿下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决明子纵是被擒,也绝不弱下势来。反而继续挑战师师的底线。“是你偷了本该是殿下的东西,这力量应该是用来救姐姐的。”

“什么意思。”师师怒火中烧,没控制住手里力量。当意识到决明子差点死在自己手里时,她惊醒一般突然放开了手。

“姐姐是为了殿下牺牲的,哪里是你能替代得了的。”决明子哼了一声“你不信,我就带你去看看。”

师师半信半疑,跟着决明子走到屋子一角。他敲了敲墙上的砖,暗门即开。走进去之后,一路向下,尽头停放着一具冰棺。

冰棺里果然躺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火红色的百褶如意月裙,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应是中毒而亡。但仍然可以从她的形态窥见她生前美貌的模样,称得上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师师从看到她的那一秒就知道,自己永远比不过她,她才是真正配得上苍术神君的人。若她们两人在苍术神君心中比较,自己毫无胜算可言。

6

荆棘划在她身上的第一下,就让她的手臂顿时血肉模糊。她凄然一笑,那箭落在川柏身上的时候,大致是千倍万倍吧。可是如今她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反而要用他拼死换来的命,这样糟蹋了。那疼痛继续着,师师的身体一阵痉挛,脚步却没有停下。

这样也好,如果就这样死了,就可以见到川柏了,只是黄泉路上,忘川桥头她不知该怎么解释,川柏会像以前那样责怪她任性吗,还是再也不会理她了。

一刀,两刀,身上的伤口刚痊愈又被割开,刀上沾满了鲜血。她不明白,苍术神君到底哪里好了,明明他只是利用自己而已,为什么自己这么傻,偏偏还要来走这一遭。

师师渐渐对疼痛感有些麻木,只闻得到浓浓的血腥味,脑袋昏昏沉沉。她脑中浮现的居然是苍术最初的身影。

她穿着天青色罗衫,总角晏晏。炙阳晒得她两颊绯红,更衬得她年少纯真。她拿着风筝想和苍术一起玩,苍术不理她。她不管怎么尝试风筝都飞不起来,只能坐在草地上生闷气。苍术安慰她再试一次,她才又懒懒地起身。没想到这次风筝轻易就飞得高高的。师师笑得合不拢嘴,想和苍术炫耀一番,回头却看见是苍术在用法术操纵风帮助她。

她还记起她那时总是拿一些奇怪的东西跑到苍术的山洞,得意洋洋地摆弄。有一次竟然错拿了一个被动过手脚的炮仗,差点把洞给炸塌。最后还得苍术给她上药,嘲笑她像个野人。但苍术从来不嘲笑她笨,总是耐心地教她很多东西,教她写字,教她抚琴,教她一些咒语法术,教她怎么给受伤的小动物包扎伤口。

后来苍术走了,她只能整天抱着那个香囊不撒手,魔怔一样对它说话。万一它找不到了,能把房子翻个底朝天,哭个几天几夜,哭累了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藏在枕头底下。她总以为苍术只是去去就来,所以等了他好久……最后师弟师妹都出去历练了,只有她迟迟不愿走。

师师不愿意相信,苍术只是在利用自己。她宁愿接受苍术已经有妻子的事实,但苍术关心她时那么温柔的眼神,怎么会是假的……

这一刀毫无防备地深深划在了师师的胸口,师师忍着把嘴唇咬出了血才没有发出声音来。这一刀,太过狠毒,正如决明子在冰棺前告诉她的话。

他说,殿下当年和姐姐成婚以后,恩爱万分。可是殿下登基施行仁政,众多妖兽不服,其中就有御前十侍卫之一。他们本想刺杀殿下,但姐姐为他挡下了那毒刀。

但这毒也不是没法解。蓬莱岛的菩根果便可以。只是这果子生长在荆棘丛中,那些荆棘吸收了果子的灵气,变成了持刀的妖怪守护在菩根果旁边。想要拿到菩根果,只有默默承受这千刀万剐,如果有一点反抗,就会惊动菩根果,再难找到。

殿下当年的功力不够,恐怕还没拿到菩根果就先流血而亡。殿下心急,就想炼化银纹香囊,没想到差点走火入魔。殿下便知道只能继续潜心修炼,不能再打香囊的主意。不过这香囊认主人,抗拒了殿下的炼化之后,克制殿下的真气,殿下只好把它交给别人。这个时候,你出现了。香囊会克制一般人的命格,你却没事。所以殿下才把它交给了你。

若不是为了夺回丢失的金簪,殿下的位置也不会这么快暴露,现在恶灵被放出,人妖两界只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都是因为你。

现在,你懂了吗?

你不过也只是被殿下利用的玩物而已。

玩物……而已……

师师还以为至少金簪可以证明苍术的一点点挂念。原来也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么。那金簪也只是为了确定自己是生是死,以免香囊落失。

师师感觉嘴里腥苦,刚刚是第一百刀。这一百刀,算是还苍术对自己幼时的照顾。

她从没对别人说过,她没见过父母,是被师父捡来的,师父很宠爱她。但是师父有多偏爱她,同门便有多厌恶她。后来师父死了,她便把苍术当做她的师父,也是她唯一的陪伴。

接下来的一百刀,还苍术救了自己两次命。

自从苍术第一次救下她,她就认定今生去哪里都要追随他,她的心就连着金簪一起交给了他。

最后的几百刀,还苍术那一晚答应自己,做妖后。

那是师师做过最不想醒来的梦。虽然现实中只有两天的时间,梦里却有半生。苍术娶她做了妖后。他对所有人都冷漠,唯独对她一个人温柔,他答应。许她一世的安稳。想是她太贪心了,这贪心要了川柏的性命,要了这满城百姓的性命。

菩根果一旦被摘下,周围所有的植物瞬间枯萎,焦黄一片,没有一点生机。

师师早已不成人样,像那被剥了皮的鬼,血肉斑驳。

她多想苍术能出现,脱下自己的外杉替她遮一遮这丑,告诉她,你怎么能这么傻,随随便便就付出了真心,落得这个下场。

告诉她,如果再相逢,一定要装作不认识他,像过路人那样擦肩而过便是了。

师师看着火红的菩根果,突然就笑了,这下,终于还清了。这绝世的修为,她不要,这万代的妖后,她也愿意拱手相让,她欠所有人的,都可以还清,唯独还不清川柏的情。

从此,惟愿与妖王再无瓜葛。

背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师师艰难地转过身辨认出来人是决明子。不止决明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带着高高的官帽,穿着一身绫罗绸缎,问师师:“你可识得我?”

他是……师师倒在冰凉的地上,只剩下一点残存的意识。

师师觉得他的面貌陌生又熟悉。

等到她终于记起来,霎时清醒了一大半。

国师竟然还没死!

那天杀死的那个,竟然只是替身。

“决明子,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背叛苍术?”师师回过神来,好好回想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才发现决明子的话漏洞百出,是自己被情绪蒙蔽了双眼,所以才落入了圈套。

师师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那自己与苍术,一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决明子邪魅一笑,夺走了她手中的菩根果道:“正确的说,我只骗了你,没有背叛殿下。”决明子哈哈大笑,“不过,你也不算白白牺牲,你放心,国师答应了,只要把你交给他,他便可以放过这满城百姓,再也不与妖王为敌,还人妖两界一个和平。”决明子摊开手,咂了咂舌,“这,难道不划算吗。”

这,很划算。

她欧阳师师的命原来有一天也可以这么值钱。

国师用阵法把她的内力吸取出来,就像挑出她的筋,一根一根抽丝剥茧,与这疼比起来,原来取菩根果只是一场酷刑刚刚开始,微不足道。

这,算还了满城百姓的。

7

眼前的人,是苍术?

“苍术神君,你来救我了。”师师觉得自己肯定在做梦,自己本不该再对苍术报一点幻想。她应该恨他才对。

国师用阵法夺走了师师的内力之后,功力大增。苍术根本不敌,连连后退。

苍术好像说“别怕,等着我。”

师师想,我等了你太久了,你来得太晚太晚了。我从那么爱你,等到那么恨你。你这次,又想骗我什么,我已经没什么好骗的了。所以,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就算决明子说了假话,那也定有一半是真的。你最开始利用我是真的,你有妻子是真的,你让我白白等了那么多年是真的,骗取我的信任是真的,川柏没了是真的……

苍术的剑被国师一掌震掉,没过几招就受了重伤。国师没想到自己终于有了如此修为,笑声不绝。他捡起苍术的剑居高临下地指着他道:“今日,我便让你死在自己的剑下。”

“你不是答应了,不再与妖王为敌吗。”

那一剑刺入的竟然是决明子的身体。

国师冷笑了一声,声音尖锐“我只说我不与妖王为敌,可谁想妖王与我为敌,他自寻死路,我也只好帮他一把了。”

“殿下,你快走。”决明子挡住了国师的攻势。

“你还来干什么。”

若不是苍术腾不出手,决明子的命留不到现在。

决明子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却还在死命为苍术抵挡着。

决明子骗了师师,也骗了苍术,苍术看不透决明子此刻到底是为了谁。

“殿下,我不怕死,只是我死之前,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有一点点爱过姐姐吗?哪怕一点点。”

“没有。”苍术绝没料到的是,决明子竟然是为了降香才走到了这一步。

“对啊,她为了做了那么多,现如今她快醒了,你都不愿意去多看她一眼……”

此刻决明子才明白,若当时中毒的人,不是降香,而是欧阳师师,那他就算是知道自己会死,也要去取那菩根果罢。

“姐姐到底哪里比不上……”

话音未落,决明子终于真气散尽,为他说过的谎付出了代价。

国师催动内力,一掌向苍术击来。

休矣……

苍术长叹了一声。

饶是国师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香囊的力量,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反噬之力一下破坏了他的五脏六腑,真气在他体内乱窜,让他不得不中途停下,疏通真气。

这便是转机。

苍术凝全部妖力于剑搏命一击,国师大喊一声,被这一剑伤得不轻,带着其他捉妖师速速撤退。

苍术从阵法里救出了师师,师师只感觉他浑身滚烫,青筋暴起。

师师在闭上眼之前,决定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苍术。

但是有些事,师师后来才知晓。

妖王若要娶人为妻,必须要两人一同吃下七昧果。依次尝尽七种痛苦,分别是真气反噬之苦,业火燃烧之苦,寒冰凛冽之苦,剜心之苦,剔骨之苦,眼盲之苦和耳鸣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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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知我意·∴  VIP会员 吾爱有三,日月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纵使相逢应不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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