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有秋

2019-09-04 17:03:13作者:世末寒蝉时

世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戏台子上的‘杜丽娘’咿咿呀呀的唱着牡丹亭。画着浓厚戏妆,穿着华丽戏服,头戴珠钗,一步一婀娜着轻扯衣袖捏起兰花指,叙起戏本里头的喜怒哀乐。

台下坐席一眼望去,多得都是一边品茶,一边听戏听的入迷阖上眼睛,然后微微晃起头来的老人。看的宋暮会心一笑,低头也从圆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阖眼也有样学样儿的摇着头。

她是第一次来这儿听戏,藏在幽深巷角的四合院里,戏台子上的每一块木头都附着久经年岁的韵味儿,上面的青红漆被岁月腐蚀成零零碎碎,却依然伫立,合着下面这一张张抹了年代的圆木桌,听尽了一曲又一曲戏。

“小姑娘,你也喜欢听昆曲儿?”仿佛掺着咳不干净浓痰的声音悄悄入了宋暮的耳,她睁开眼睛,是同桌的一位年迈老爷子,手里还夹着一杆旱烟袋。从身上的红缎锦衣到脚下踏着的圆口老布鞋都像是把宋暮拖入了那极具悲情的民国老年代里去。

“啊,我也不是很了解,就是以前跟着奶奶贯过几年耳音。”宋暮半垂下眼睛,指腹就贴茶杯口绕着,转眼看着老爷子解释,“我奶奶特儿好听这牡丹亭。”

老爷子把玩着旱烟袋,哎呀呀起来,含了痰的嗓子里粗粗呼了一口气出来,眯着眼睛看向已唱一半儿的‘杜丽娘’,缓缓叹出声儿来:“现在喜欢听戏儿的年轻人已经稀见了啊……”

宋暮噤了声,她着实是算不上多喜欢听戏儿,儿时由奶奶在苏州乡下老家拉扯长大,有时吃过了晚饭宋老奶便会拉着小宋暮去听戏班子在旧祠堂唱戏儿。

宋老奶在一旁听的聚精会神,小宋暮拿着宋老奶给的几毛钱,在旁边的小摊子上买个蜜饯儿或是冰棍儿,趁着不注意又跑旁边摊子上看人家做糖画儿。

有时候还会偷偷溜去看那些角儿们对镜梳妆的模样,戴着头套,细细往眉毛上添着黛粉,一步步上着胭脂和口脂,都是古人用的老古董儿,她瞧着瞧不懂,便不瞧了,又跑回宋老奶身边装模作样的听戏儿。

小宋暮只知道这叫牡丹亭,却听不懂这戏里唱的什么,年纪又小,哪里听的住这些戏曲儿,只不过半晌小脑袋就低到宋老奶的腿上去了,迷迷糊糊间只听的自个儿奶奶总会说上一句,“戏上这大好文章,只叹世人只知看戏,不能够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啊。”

后面宋暮上了学,又看了红楼梦这才知道宋老奶说的那句话,是林黛玉听了牡丹亭感慨出来的——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其中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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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奶曾给宋暮讲过无数遍一个故事,关于戏子,关于在肮脏泥泞的裂缝里拼命挣扎绽放出花来,摇曳在阳光下盛放,又被萧瑟洪波涌起吹落,消败在风里的故事。

十一岁那年的宋老奶被那丧尽天良的养父为了几两银子卖入苏家做丫头,为了方便好记,被管事婆子改了名,叫了秋香。

你问宋老奶恨吗?刚开始那几个月儿里确实恨,可后来仔细想着,又觉得没什么了,当个粗实丫鬟总比上被卖去烟花柳地被糟蹋了强,好歹还是个清白人。

被改了名字的宋老奶就用秋香这个名字,在苏家大院跟着管事婆子七拐八绕,走进了一处僻静院子里遇见了苏家小少爷苏邑。

管事婆子是个心善的,一路上给秋香告诫了府里的规矩,又说起了苏家小少爷的脾气秉性,喜静却不难接触,叫秋香懂事机灵点儿,不要问了不该问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届时若出了什么岔子,可没人保她。

将她送到院门口管事婆子便停住了脚,蹲下来瞧着秋香,带着褶子的眼睛温柔的笑起来,抬手理了理秋香的碎发,又从怀里拿出帕子,净了她脸上瞧不见的灰尘,然后将帕子塞在秋香的手里,又将她轻轻的往里面推了一把,示意让秋香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上面写着静院二字,管事婆子见秋香不动,又将她搡了一把到紧闭的门前,然后替她打开了院门,便转身走了。

走进去打入眼的就是院落里在倒立的身影,穿着白长衫腰间打了个红腰带,衫摆垂到脸上背对着秋香,却是知道有人来了,稍稍别过脸来说,“你找个地方坐,我拿顶还差半个时辰。”

拿顶结了,苏小少爷又吊起嗓来,是多情流丽,沉致隽永的昆曲,扮的是汤显祖《牡丹亭》里闺门旦‘杜丽娘’,秋香这才知道原是个学戏的小少爷。

秋香问苏小少爷他明明身为男儿身,怎的会唱起‘杜丽娘’来。

苏小少爷嘴边攒起笑,带着酒窝露出那两颗银碎的小虎牙来,温声细语的跟秋香道起了原委,说教他唱戏那师傅是个老戏子,觉着他的模样比上小女子还有柔上几分,便教他唱了女旦,后来又教他唱‘杜丽娘’。

院子里的日子细水长流,倒也不难过,秋香只每日天蒙蒙亮时瞧着苏小少爷从府里后门出去学戏,夕阳傍晚又托着腮膀子坐在院里等他回来。

歇息的日子里苏小少爷就会练起软糯细腻的水磨腔,练水袖走旋子,一练就是一天。累了秋香就会端口凉茶来给他解渴,然后听苏小少爷吊嗓,怎么听都美极了。

宋老奶对宋暮说,世人皆善忘记不住几段韶华年,她却永远也忘不了,还是十五六岁苏小少爷的苏邑在那个院子里跟她说——

“我是个见不得光的身份,你被大太太安排到我这来实是委屈了你,日后我若能成角儿必不会忘了你。”

苏家老爷有两位太太,一个正太太一个姨太太,正太太手底下有一位已成年的公子哥儿,姨太太不大争气生了个小姐下来,不过好在两位太太一位贤德一位本分,后院儿倒是罕见的和和睦睦。

只是都容不下一粒沙子,苏邑。

苏邑是一个仆人所出,所以他们才会允许一位少爷去学唱戏。他是苏家老爷的痛处,也是正太太那里的眼中钉肉中刺,虽然苏家老爷全当没有这个儿子,可仅顾着自己儿子的正太太也不是一个好相于的,在苏家老爷外出别省的时候朝静院放了一把大火。

全府上下的人急急忙忙的涌过来,因着火势太大,只敢站在门口一桶水一桶水的往里泼,一直到打了鸡鸣天亮,才给压了下去。

百来十号人翻了很久的焦木也没扒拉出半根骨头来,最后管事婆子和管家才去给正太太禀报,说找不到大概是给烧成灰啦,正太太不相信,但此后几个月里都没有找到人影便不得不点了头。

应了苏家老爷的话,将苏邑葬了,立了一处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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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暮第一次听时也只当是个故事,将糖画吃了个满嘴,舔了一下嘴角,整个小嘴里里外外都是甜甜蜜蜜的,抬着稚气的小脸问宋老奶怎么就死了呢?

宋老奶拿出怀里的帕子蘸上水给小宋暮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的嘴,抱在腿上悠悠的晃着,瞧着桌上的煤油灯笑的堆起了脸上的褶子。

吴县苏家的小少爷苏邑死了,可戏子苏邑没死,连着秋香,都没死。他们逃到了北平,那时正昆曲兴盛,苏邑也是个能抹开面子吃苦的,就带着秋香在街头唱戏为生。

可到底不是正经的梨园戏班子出身,又只一人扮女旦,一天赚不了几个子儿,若不是被姚班主遇见,瞧上了苏邑的身段儿嗓子,怕他与秋香就该饿死街头了。

稍大点时的宋暮也懂事了,渐渐知道此人于宋老奶是不同的,这故事还得听宋老奶慢慢叙,宋暮好奇又想不通,问起宋老奶说是如何逃的?

管事婆子从正太太那儿听来了墙根,早早便告诉了秋香,院角里有一处杂草丛生的狗洞,只要扒开了就能钻出静院去,趁着大家伙儿救火的功夫,他们可以从别处的狗洞再逃出去。

说完还给他们塞了盘缠和吃食,尤其备了足足两壶的水,说苏小少爷将来是要唱戏的人,万般不可坏了嗓子,那样唱出来的戏就不好听了。

苏小少爷是个警醒的,他问管事婆子为什么对他这么好,管事婆子低了眼,退了几步在地上给苏小少爷磕起头来,三下三响是实打实的。

管事婆子说苏小少爷的生母生前同她如亲姐妹,说姐姐那般好的人进了苏府都没忘了接济她这个拜把子来的妹妹。

可后来他们竟把病重刚生完孩子的姐姐随便丢了出来,姐姐让她不要报仇,只要她能好好的照顾苏小少爷,她便应了,一路做到了管事婆子。

她不敢太亲近苏小少爷,怕被人察觉出来,都没有好日子过。苏小少爷沉默了很久,最终垂下了眼睛,说他乏了,想休息,便以此遣走了管事婆子。

那一场大火下来,已经逃出苏府的苏邑站在角落里,被火光映红的面容凌乱,那眼里像是被大火烧的少了些什么,有些冷冰冰的。

看向秋香的时候又露出了小虎牙来,手紧紧攥着秋香,声音有点沙哑,“走吧。”秋香又向苏邑的眼睛望去,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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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平园儿里来了个新角儿苏子,道是姚班主亲带出来的徒弟,唱女旦那是一绝儿的,一腔水磨咿呀呀的那叫一个细腻婉转,身段儿甩起水袖扇子来一点不逊老角儿。

上台开腔那天这苏角儿就火了,一曲儿牡丹亭的‘杜丽娘’唱的冷傲孤然,掩眉甩袖间引的听客们那是一个目不斜视,连连拍好。

一时间红遍了北平的巷角街口儿,到没人不晓得他兆平苏子头角儿的地步,一说听戏,那必定是拇指一伸,去到兆平园里听场苏子的昆曲儿。

秋香还是跟在他的身边,外界儿只说是兄妹关系,苏子也唤她妹妹,秋香却还是改不掉叫他少爷的习惯,一手照顾他的起居,一手替她他打理着行头。

有时苏子会穿着便衣带着秋香出去转儿,今日去新开的酒楼吃桌招牌菜,明日去胭脂铺子给秋香采买胭脂水粉,再送秋香一身上好绸缎裁的旗袍,夸穿在她的身上真是漂亮极了。

那段日子是秋香最幸福的日子,也是苏子作为戏子最辉煌的岁月。秋香说,盼了十年,终于盼到苏子成角儿了,成名角儿了。

苏子眼尾含着笑,露出标志的小虎牙来,手里把玩着扇子,在园儿里的院中同秋香举杯痛饮,将过往的心酸苦楚和着那辛辣的酒一同入了肚中。

他说他不悔,说他高兴,说那吴县苏家小郎在火光中死去,走出来的应是风华绝貌唱得一腔好曲儿的戏子苏,不负的是他做到了。

苏子带着醉意站起来,咿咿呀呀的甩着那扇子,软软糯糯的嗓子轻轻浅浅流水似的让秋香落了泪,她低声唤了一声那从前的苏小少爷苏邑,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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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京戏开始盛行了起来,在这个特殊时期里,文人都执笔为枪,去写大不义去写心中恨。北平各戏园子的台子上也如是,贯是帝王将相的大气慷慨,苍凉沉郁比上才子佳人这些千回百转的吴侬软语更得人喜。

兆平园儿里也开始要转型去展演京戏,园儿里的戏子都开始请教了姚班主带来的师傅,练起铿锵有力的京戏,还进了几位会唱京戏的戏子。

姚班主来劝苏子,去唱战太平去唱霸王别姬,可苏子舍不得这水磨般的戏腔,对着姚班主一日三劝的磨人法子索性闭门不见,姚班主拗不过他,秋香也不忍逼他。

可到底是昆曲儿被压了风头,自兆平园儿里多了会唱京戏的角儿,苏子一唱成名的牡丹亭再怎么一次次上台开腔,原本座无虚席的戏台子底下都只有寥寥数人。

他们说戏子终究是戏子,戏子无情,倒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他们骂苏子,什么腌臜话都在背后嚼过,秋香也怒,她想同那些人说道,可苏子只拉住她,缄默不言。

于是苏子便不唱了,这北平城里兆平园头角儿的名号也被人替了,再也没几个人记得住他。姚班主稀罕苏子的嗓子,也不狠心将他赶走,只让着秋香去洒扫院子,算是抵消吃食住行,毕竟他也是从中捞了油水的。

日日夜里苏子便会就着昏黄的烛光,在房间里翘着兰花指吊起嗓来,秋香在一旁听着,给苏子合萧,在园儿里待的久了,也就学会了吹箫拍板什么的,是水磨腔断不可少的。

苏子问秋香,除了在这儿屋里的秋香,这牡丹亭他还能唱于谁听呢?秋香是一位出色的听客,却不是苏子的知音,道是伯乐不常有。

秋香答不上来,得不到回应的苏子呲着牙润了眼睛,抹了粉妆雾眉的脸上滑下两道泪痕来,他甩起水袖胡乱舞着圈,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渐渐的,苏子连吊嗓都不再开腔了,每日坐在兆平园儿的院子里,瞧见听见他们吊嗓练毯子功,看着角儿上妆唱戏,他都像发了疯一般的乱砸乱打,只秋香过来他才能安静下来。

苏子啜泣起来,他在秋香的怀里哭,却也只敢泣不成声词不成调的唱一句: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后来秋香便会领着苏子出去散心,走遍深巷大院,穿过热闹街市,可苏子,再也不会那样笑了,露着小虎牙带着酒窝,温温浅浅的唤她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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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唱不出戏来了,连说话都像是磨着嗓子嘶哑着。后来秋香才知道他染上了鸦片,可他已经戒不掉了,苏子的身体就像是被吸空精气似的,眼底下黑雾雾的凹陷下去。

他对秋香说,反正也唱不了戏了,戏上这大好文章,只叹世人只知看戏,不能够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啊,他为戏而生,如今昆曲儿没落了,他还有什么指望呢。

苏子说,他瞧那鸦市里吞云吐雾的烟客们,个个神似活在温柔乡里,他也宁愿待在那轻飘飘里去,享受身在云间的畅快,无人叨扰,也乐得自在。

苏子细闻起指尖的余香,侧倚在那里,活脱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说起这些话像是没心没肺的破罐子破摔,甘愿如此一般。

那是第一次秋香用了妹妹的身份,对着苏子的脸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然后又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苏子愣了许久,抱着蹲下来泣不成声的秋香也哭了。

后来怎么样了呢?苏子跟那些嗜鸦片如命一样的人去了,曾经红极一时的名角儿去了,却不是被鸦片侵蚀掉了身体。

那日正是北平即将沦陷的时候,夜里兆平园儿上上下下的角儿们都在准备收拾东西跟着大部队撤离,秋香去叫苏子,推开门便看到他举起了剑抹上了脖子。

血溅在秋香的脸上,眼前都糊的血腥腥的看不清楚,苏子穿戴着行头走着旋子,衣摆染着血像花一样绚烂开,没等秋香说半句话就在她的怀里断了气。

秋香唯一的亲人去了,她也曾过想跟着去,可苏子咽气时告诉秋香,他要她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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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已唱到了尾声,宋暮从回忆里拉回思绪来,低头看着腕上剔透的翡翠镯子,这是宋老奶临了前给宋暮戴上的,里面刻着的小字是苏邑。

母亲一直未让宋暮取下,宋暮也从未想过要取下。戴久了也就生出了感情,她是个念旧的人,对物事对人,都如是。

每年去扫过墓以后,宋暮都会听上一曲牡丹亭,有台子就去现场,没有就手机里放上一曲,怎么样都会听上一遍,然后末了,宋暮就会学着宋老奶说上一句——

“戏上这大好文章,只叹世人只知看戏,不能够领略这其中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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