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记:恶婆婆

2019-09-04 17:03:02作者:你最爱的多多洛

世情

1

鸡圈的大公鸡刚刚叫过第一遍,天色尚未破晓,冯阿婆就摸索着起身了。

她的房间隔壁就是鸡圈,老年人睡眠又浅,每天凌晨4点左右,冯阿婆都会被公鸡的打鸣声叫醒。

在床头摸到用来当拐杖的一根木棍拄在手上,冯阿婆颤颤巍巍的打开房门,一步一蹭地走到堂屋里。先是用力咳嗽几声,又使劲唉声叹气一阵,再伸出拐杖将能碰到的东西都扫到地上,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响声。待听到儿媳朱秀英的咒骂声,冯阿婆才拉开大门的门闩,得意地摸到茅房去了。

从茅房出来,估摸着儿子媳妇又重新睡着了,冯阿婆一屁股坐到堂屋的地上,开始了今天的表演。

“他爹哟,你咋死的这么早哇,丢下我一个瞎老婆子在屋头受罪哟……”

“老天爷呀,我的命咋这么苦,我生了5个娃子哟,没得一个靠得住的哟……”

“我可怜的大壮啊,你年纪轻轻的就走了,你对不住你的老娘哟……”

“雷公老爷啊,你咋不劈死这些个没长良心的白眼狼哟……”

“……”

朱秀英被吵的心烦气躁,用力一脚把冯大力踹到地上:“还不快去看看老东西又在嚎什么丧!”

冯大力怒气冲冲的打开房门,冲着他妈吼道:“半夜三更的又在嚎什么嚎,我是短了你吃的还是少了你穿的,每天这么闹,你咋不早点死了我们也好清净点!”

冯阿婆停止哭嚎,灰蒙蒙的眼珠翻了翻,朝着冯大力的方向有气无力的说:“我饿了,我要吃鸡蛋羹。”

“吃个屁的鸡蛋羹,天还没亮就闹起,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冯大力气呼呼的走进厨房,拿出一个冷馒头扔在冯阿婆身上:“赶紧堵上你的嘴!”

被冯阿婆这么一闹,冯大力和朱秀英也睡不着了。正是农闲季节,地里没什么活,想睡个懒觉还被自己亲娘吵醒,冯大力憋了一肚子的火。

2

吃罢早饭,冯大力和朱秀英商量着想出去打打零工,挣点外快。村里男人农闲季节大多去隔壁县里的煤矿干活,冯大力之前也去,但自从他最小的弟弟冯大壮几年前死在矿洞里之后,朱秀英就坚决不准他去了。

隔壁县盛产煤矿,有很多私人老板承包的小煤窑。小煤窑安全措施不到位,每年都有塌方死在洞里的挖煤工。

冯大壮死的那年才28岁,结婚才半年多,媳妇肚子里刚怀上孩子。尸体被拉回来的时候惨的哟,都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大壮是冯家阿公阿婆最偏爱的小儿子,看到他面目全非的尸体,冯阿公当场就倒下了,送到医院没几天就咽了气。

大壮的死,煤矿老板赔了30万。人命不值钱,大壮一家又是毫无背景的农民,能拿到30万赔偿金已经算不错了。这30万块钱,冯大力一分钱的主意都没打,全部留给了弟媳陈桂芳。朱秀英嘀咕,被他吼了回去:“桂芳还怀着孩子,大壮没了,以后他们孤儿寡母的咋活?”结果弟媳因为悲伤过度,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悲悲戚戚地在冯家守了几个月的寡,陈桂芳就被娘家人接了回去,没多久就改嫁了,带着大壮用命换来的钱。

冯阿婆痛失爱子,又没了老伴,在之后的几年里又逐渐瞎了眼睛。她把这一切都怪在大儿子冯大力头上。怪他在矿上没照顾好大壮,怪他把赔偿金都给了桂芳,怪他没本事挣钱给她治眼睛,甚至怪死的为啥是大壮而不是他。

为赔偿金的事,朱秀英没少埋怨冯大力。可埋怨归埋怨,自家男人可舍不得他拿命去换钱。

俩人正商量着,还没商量出个头绪,同村的家福来串门了。

家福是来邀请大力和他一起出门打工的,他的表弟在浙江一个工地上当小工,听说一个月到手有五六千呢。现在天气炎热,很多工人身体扛不住纷纷辞工不干了,每年夏天工地都大量缺人。

大力不禁心动了,跟秀英一合计,决定去。儿子明年就要考高中了,以后还要考大学,得给儿子多攒点学费。

冯大力三天后就跟着来福出了门,成为千千万万农民工中的一员。他想着就去两三个月,挣个一万多块钱就回来,刚好能赶上秋收。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力去了刚刚两个星期,就接到秀英打来的电话,儿子宝辉出事了。

大力乘坐最快的火车回了老家,按照秀英的指示直接去了县医院。到病房看到头上缠着纱布、半边手脚都打着石膏的儿子,大力心疼坏了。一问缘由,秀英和儿子都气不打一处来,原来又是冯阿婆作的怪。

三天前,村里的干部上门来,说冯阿婆的眼睛是白内障,现在国家有政策,免费给老人治疗白内障,但需要秀英送冯阿婆去县医院做手术。秀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第二天,宝辉正在家里写暑假作业,冯阿婆忽然躺到地上大呼小叫,说儿子媳妇不孝,不给老娘治眼睛,活着没意思还不如死了,声称自己喝了一瓶敌敌畏,马上就要去见冯阿公和大壮了。秀英刚好不在家,去村头的商店买东西了,宝辉被阿婆吓的魂飞天外,他没有手机,一时慌乱也忘记向邻居求助,竟慌慌张张地骑着大力的摩托车去找秀英。

从家里到村头商店没多远,但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水不深,但石头很多。宝辉一个14岁的孩子,刚刚学会骑摩托车,技术本来就不过关,加上心慌腿软,经过石桥时为了躲避两只在桥上打架的野狗,一不小心连人带车掉下了桥。幸好河边有人在洗衣服,见状马上通知了秀英,送到医院一检查,左手左脚骨折加中度脑震荡。可怜孩子被送往医院的途中还记挂着奶奶,秀英托人回家一看,冯阿婆正坐在堂屋里敲核桃吃呢,哪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秀英越说越气,咬牙切齿地骂道:“贼婆子害我就算了,现在又害我的宝辉摔成这样,我真想挖开她的心看看到底有多黑!”

冯阿婆知道自己闯了祸,宝辉出院后回到家,她难得的消停了一段时间没再作怪。对于秀英的百般责骂,她也听而不闻,一声不吭。

经过这么一闹,大力暂时断绝了再出去打工的念头。

3

然而没过多久,冯阿婆又干出了一件人神共愤的大事。

这天一大早,冯阿婆照例在堂屋里哭嚎一番,吵醒了儿子媳妇、换来一顿臭骂之后,她心满意足地回屋躺下了。

秀英做好了早饭,照例给冯阿婆端了一碗重重地顿在她屋里的矮桌上,回头喊大力和宝辉吃饭。

宝辉吃了几口,疑惑地问道:“妈,我怎么感觉今天的稀饭味道有点怪啊?”

“兴许是米发霉了。上次打的米太多了,都长虫了,有点味道也是正常的。”秀英心不在焉的回答。

“我也感觉今天的饭菜味道有问题,不是霉味,有点发苦。”大力也发现不对。

秀英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稀饭,确实有点怪味,臭臭的、苦苦的,但绝对不是发霉的味道。

一家三口都吃不下去,秀英把剩下的饭菜都喂了鸡。去收拾冯阿婆的碗筷时,发现一碗稀饭一口没动,冯阿婆说天天稀饭吃腻了,要吃鸡蛋羹。秀英见老太太又发神经,没理她直接出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宝辉忽然说恶心,开始呕吐不止。秀英和大力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他们意识到可能是食物中毒了,大力赶紧跑去找邻居阿发,请他开车送自己一家人去医院。

到医院之后,医生对他们的呕吐物进行了化验,证明是甲胺磷中毒。幸好三人中毒不深,洗胃治疗、住院观察1天后就回了家。

秀英回家后第一时间就去看了鸡圈里的鸡,果然不出所料,1只公鸡、4只母鸡死的一个不剩。她又去冯阿婆房间,看到冯阿婆正若无其事地躺在床上睡觉,床头矮桌上的碗筷不见了。再到厨房一看,那只冯阿婆专用的大瓷碗居然被洗的干干净净摆放在橱柜里,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想。

秀英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来的很快,秀英说了自己一家三口被冯阿婆投毒的事,冯阿婆一开始指天哭地抵死不认,后来禁不住秀英的步步逼问,终于承认是自己趁着儿子媳妇没起床,偷偷在水缸里倒了小半瓶农药。秀英因为这段时间刚好感冒鼻塞,竟没有察觉,舀了水缸里的水煮粥洗菜,这才导致全家中毒。

“警察同志,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这狗日的老东西连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都害,我请你们把她抓去枪毙!”秀英恨极了。

枪毙自然是不可能,但投毒到底性质恶劣,涉及到刑事犯罪,民警给哭天抢地的冯阿婆戴上手铐带上了警车。

大力的3个妹妹得知消息,先后都赶到了。3个妹妹都嫁的不远,平时对老母亲避之唯恐不及,一年上头也就过年和冯阿婆生日会提点牛奶上门,其他日子连个电话都没一个。这次姐妹仨到的这么齐,自然是为了冯阿婆被关进派出所的事而来。

“大哥,警察调查清楚了吗?真是咱妈干的?”二妹说。

“大嫂,咱妈虽然脾气古怪,但心肠不坏,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三妹说。

“是啊,咱妈瞎了眼睛,在派出所又没人照顾,我看你们还是去跟警察解释解释,就说是误会,早点把妈接回来吧,妈都70多了还进派出所,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四妹说。

不等大力接话,秀英冷笑一声,开口说道:“好你们这三个孝顺的女儿,口口声声我冤枉了老太婆,好,那我们就来说道说道。”

“昨天早上我先给老太婆端了一碗稀饭,她一口没吃,明显是知道里面有毒。我们出现中毒症状之后宝辉去看了她,发现那碗稀饭她还是没吃,宝辉还叮嘱她别吃。我们今天出院了,我一回来就看到她把碗洗了,她可有十几年没洗过碗了吧,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她为什么要把碗洗掉?别告诉我是因为她爱干净,要知道老太婆为了折磨我,可是连屎尿都会往堂屋里拉。要不是我进出都锁门,她能把屎尿拉我和大力床上你们信吗?”

“心肠不坏?你还好意思说她心肠不坏?宝辉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呢,你不问问他为啥受伤的?心肠不坏能把自己第一个孙子害死之后,又把第二个孙子差点害死?心肠不坏能干出往儿子水缸投毒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你们怕人家看笑话,我告诉你们,老太婆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想让大力去接她出来,那好,你们不是孝顺吗,谁愿意以后给她养老,我和大力马上去接!”

三个妹妹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妈,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害死第一个孙子,又差点害死第二个孙子?”宝辉之前从没听大人提起过自己还有过一个哥哥。

秀英狠狠地瞪着三个妹妹:“都是你们老娘作的孽!”

“我和大力结婚没多久就怀了孩子,老太婆不顾我怀孕身体虚弱,逼着我下地干活,回家还要做饭洗衣干家务,幸好咱爹明事理,把老太婆一顿骂,大力也还算体贴,我这才坚持到生产那一天。”

“说起那一天,1989年12月3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我疼了一天一夜,孩子始终生不出来。到最后我没力气了,接生婆让大力赶紧送我去医院,老太婆拿着菜刀坐在门槛上守着,坚决不准去医院,她说她当年生大力比我还痛苦,要让大力好好看看,让大力知道她当年受了多大的罪。”

“眼看着我快不行了,大力强行把她拉开,把我送到了医院。我的命保住了,可我儿子死在我肚子里了,医生说是活活憋死的。你们知道孩子最后是怎么拿出来的吗?我知道,是医生用钳子伸进去,一点一点把孩子剪碎了取出来的。”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早就把这件事忘了吧?可你们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看到她就恨,我恨不得她早点死!你们一口一个咱妈,我告诉你们,那是你们的妈,是我的杀子仇人!”

秀英说到一半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心里太苦了,这件事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几乎没人知道了,他们只看到她对冯阿婆恶语相向,以为她虐待冯阿婆,背后没少说她是恶媳妇。她不愿意解释,因为根本不敢想过去的事。

宝辉简直震惊了。他看着三个一言不发的姑姑,看着深深垂下头的父亲,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上次村干部来家里劝说妈妈带奶奶去看眼睛,却被妈妈一口拒绝了。

“老东西的狗眼睛不配看得见,她瞎了眼睛就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他还记得当时母亲恶狠狠地甩出的这句话。

冯阿婆到底没坐成牢。

派出所安排了几个民警,联合村干部几次三番上门做大力和秀英的思想工作,冯阿婆在拘留室不吃不喝,寻死觅活,派出所也怕万一出了事情要担责任。

被关了10天之后,冯阿婆被派出所送回了家,但是那个家门她再也进不去了。

大力和秀英在鸡圈旁边用砖头给她搭了个棚,把她卧室的所有东西全部搬了进去,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哭闹、撒泼、绝食,冯阿婆都试过,但没有人理她,连孙子宝辉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仇恨。

村子里再也没人同情她。即便二十年前的事情大部分人已经遗忘,但她害宝辉坠桥、给儿子全家投毒的事情已经传遍全村了。

4

三年后的某个冬夜,冯阿婆孤独地死在了属于她的“家”里。

这三年时间里,儿子媳妇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当她饱受病痛折磨、生不如死却没有人为她送上一杯热水的时候,她是否想起过那个无辜夭折的孩子?

当她缩在又脏又破的棉被中,听着棚外寒风呼啸的时候,她是否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