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仇

2019-09-02 13:03:43作者:白禅

古风

楔子

槐序时节的人间尚还眠的半醒,春风细细,恰似多情女儿桃色的唇峦,吻醒了落霞峰的千万株槐树,于是鳞次修丽的枝蔓渐次抖展而开,远远望去,簇簇黄白的瓣蕊腾滚如白浪,缀满山的翠色裙,邀姿献媚,欲争孟夏的第一缕日华。

山涧之中,穹冥呈燕尾青色,断云凝霭,沥下愁雨如丝帘,翠峦叠嶂,浮岚飞翠,细云闲闲地踱在半山腰,与乳色的山雾纠缠不清,裁织冰绡一面,堪堪掩去山之神女的丰容。

陆长君沐在游丝落絮里,一袭红衣艳得如杀败的牡丹之血。她身段娉婷,韧比花枝,莲步似踏风而起,手中一柄薄而亮的软剑被她舞得如水泄千钧,银河奔泄,横扫落叶成雨。

不远之处,广袖玄袍的叶舒玄正席坐在一树槐荫之下,闲看那崖边的红衣之人挥刃斩下春花万簇,他唇边虽挂着笑,宿于身侧鞘内的佩剑步光却轻吟杀意,剑光暗涌,几欲喷薄而出。

她身处断崖之缘,为他舞一场惊鸿。而他,只需轻轻浅浅地几步,便可箭飞而去,推她坠入深渊万丈;亦或是剑出如雷霆,亲手刃开她骄傲又脆弱的雪颈。

剑通人心,叶舒玄清楚地听到步光在不满地低吟,却终究还是犹疑了。

他微眯起双眼,一时之间,那明艳鲜活的身影恍若幻作红华纷扬如雨,在他那原本晦暗阴霾的世界里,落成了遍地刺目的猩红。

情、恨、生、死——

出剑只在一霎时,白龙狂啸一声,忍抑了多年的步光剑压身而去,而那红衣如血染的人这才回身相看,唇勾的释怀,予了那执剑之人一记清澈动人的笑容。

青山带水天与碧,两岸翠峰屏展而开,孤鸦与猿猱齐齐鸣吟起一只凄凄切切的悲曲,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出剑的那一刹那,叶舒玄的眼前似有天光万丈乍然而泄,凝视着那即将毙于他剑下的猎物,飘身而进的叶舒玄恍然间生出了一阵错意,仿若这一剑霜寒将以切金断玉之利,劈断二人孽债深重的情劫,劈开那痛苦而又甜蜜的曾经。

雁列成行。

是春,归来了。

1

不知是谁曾说,当舟放千川的时候,如遇霜天峥嵘,山峰退隐江上,便可在那蓬蓬青绿之处,逢到一生的欢喜。

叶舒玄初遇陆长君的时候,便是如此。

杏月里,昊天如洗,江河开化,冰雪已融,而冬的影子还在,大地却尚未从岁暮天寒之中转醒,举目还可见零星的皑白,琼屑似的散碎在人间各处。

漫江碧透,远山如女儿似扬似颦的眉黛,其时春之娘子尚未踅来,群芳凋敝,万艳敛蕊,玉带江的两岸只偶有瘦梅乱点,瓣萼艳而不肥,凌霜傲雪,红得苍凉而寂寞,说解不清的孤清与寥落。

叶舒玄枕臂宿在一叶乌篷船里,望着天上的游云出神。他不撑不筏,只任那舟漾荡在层层叠叠冰冷明净的清漪里,如逐水飘零的落叶,顺着堪堪冰噬的玉带江淌往不知何处去。

料峭春风吹酒醒,他已微醺,手中酒葫芦里的桂花酿已所剩不多,颊侧虽泛着酒色,神明尚还清醒着,步光剑静静躺在他身边,宛若一个忠诚的仆友伴在身侧,一同任岁月放逐到天的尽头。

天水茫茫,江水转流之处,冲积出浅滩如窝,卵石是散缀在清波下的星子,日光一照,便泛射出七色的霞虹。

叶舒玄撑腰坐起,闲看着踮立在白渚之中的野鹤在芦苇荡里捕食,顺便看那远处为人所追杀之人,将如何毙命于这青山碧水间。

那是一尾红裙如血,自远处蹒跚而来,淋漓下遍地刺目的血色。

她显然已历过一场恶战,一袭红裙为血色绛染的分外刺目,她的已是体力不支,脚步凌乱,剑也握得不稳,只是她似乎很是硬倔,犹还苦撑着一把傲骨,却也不过是勉强刃杀了几个追兵,便一头栽入了冷煞人的水洼里。

叶舒玄本不欲去管,欲任那受人追杀的女子死于乱刀之下,亦或是窝窝囊囊地,淹死在末冬的寒江里。

冷情江湖,生杀本该由天命。

可是叶舒玄也不晓得彼时为何会为她出剑,为何会在那些人的刀剑乱劈如雨时心急如焚。许是他不愿那么美的女子死于仇寇之手,许是他欲知她该如何偿报他这救命恩人。

叶舒玄心中杀意升腾,佩剑也兀的一阵雷鸣,而后人便已自江心的小舟飞身蹬上了彼岸。步光一出,八荒内外莫与之争。叶舒玄剑随心走,神勇无比,斩得干净而果决。

那群追杀她的人武功却是不低,他于是任内息大振,飞沙走石劈落寒梅如血雨。他无暇不顾自己是否会真气乱走,只是无心恋战,眼底森冷,霜刃锋寒,手上如握飞星流电。

他知道,那重伤的人尚还面溺在江水里,他若不速决,怕是她不是淹死,便是冻死。

野鹤长唳着挥振双翼钻入云团里,岸边恰是新开了丛生的寒梅,星星点点着,血冶各处,只那遍地的梅瓣却不曾有暗香浅动,反倒有些刺鼻的腥。

自叶舒玄抽剑逼上彼岸,到他伏身伸臂将那栽倒在江水里的妙人捞起,竟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叶舒玄寻了块干燥的地方让她平躺,那人玉身僵冷如冰,紧闭着双眼梦得深沉,仿佛已死去了一般。于是他情急,未及细想便掐开她的嘴,吻了上去。

他分毫不吝,将浑厚的内息渡与了无数,直到她呕出了好几口江水,叶舒玄方才听到自己的胸腔处传来凌乱又沉重的心跳。

那一阵没来由的情急,乱得他失神。

他将那湿透的人又抱起,垂目细观她精致的容颜。她的面色白得可怕,如雪如纸,憔悴得让他的心弦狠狠一抽。许是因伤重,连梦都是痛的,她芳唇嗫嚅着,似乎在哝呓着什么。

她的翠眉很是纤挑,像是骨细的梅枝凛凛蹙起,碾不断压不折的顽艳无双。她紧阖着双目,睫羽轻颤如黑蝶抖动的双翅,只是这翅遭了霜打,浸透了水,湿漉漉淋漓下连串儿的水珠儿,一时让人分辨不出究极是水还是泪。

叶舒玄不禁在遐想,若她睁开眼牵唇挽笑,该是怎样天地失色的景象。

命运排布他迢迢而来,排布他遇到一个狼狈潦倒的她,可他却不曾杀她,似乎跨越天青垂水,跨越旖旎山河,全不过是为了这场知遇。

叶舒玄抱着那人点地而起,足掠碧水微澜,重回小舟。

那一晚江清月明,也不曾起风,小舟漾在玉带江的怀抱里,在明月皎皎的目光下悠悠越过千重万重的山峦。叶舒玄拥着陆长君滚烫的身子宿在舟舱里,夜的山涧静得寥落,偶有几声孤鸿的悲鸣自远山传来,惹愁了行路人的眉眼。

打下竹帘,叶舒玄借着昏黄的烛火凝视着睡梦中的她,他修长的指勒过她的眉、她的眼,划过她瘦尖的脸廓,而后落在了她的唇上。

适才渡气之时,他借机尝过她的唇的味道,又或许他只是为了吻,方才慷慨了起来。她的唇柔软而嫩,被江水浸得微凉,尝起来便如缀满了露水的花瓣,冷而甜。

她负了内伤,口中含血,鲜血的苦涩借着交缠在一起的口齿蹿入他的唇尾,于是这冷而甜中又裹带了几分涩。这滋味引他好奇,他好奇若来日他的步光穿透她的心肺,若她的血喷涌在他的衣襟之上,她的唇尝起来会不会更加的苦涩。

那样的她,最引他神往。他欲征服她,让这个无双披靡傲骨铮铮的女子心甘情愿地对他袒露忠诚。

2

陆长君再次苏醒是在两日之后。薄明时分,玉带江款旖着的青涟媚抚着乌篷船斑驳的身躯,霜色的银花为曜光一渡,便摇身成金色的叠纹,那叠纹漾浪在陆长君苦痛的梦魇里,任她随流波飘逐,溺堕在流水淙淙的私语里。

日华自竹帘的缝隙流入舱室,撞进了她紧阖的双眼,而后又自她的眼中流泄而出,滚烫在她明艳的衣襟上,化作金丝一缕,勾缠上她纤细的尾指。

陆长君在春阳的垂吻之下悠悠醒来,高热已退,伤势也有缓解,佩剑飞水正躺伴在她的身旁,而那救她性命之人,正盘坐在舟头,就着舱外山明水秀的盛景,饮着一壶刚刚温过的桂花酿。

剑出只在眨眼之间,血魔陆长君的飞水软剑,果真不负盛名。

利刃横在喉头,叶舒玄却危坐不惧,不躲不闪。陆长君心头一颤,手上随之便泄下了三分力道,一时之间进退维谷,竟是起也不是,落也不是。

她的剑饮过太多的血,故她也见过太多张濒临死寂的面孔。任是多么专恣跋扈的人,在她的水刃之下皆难逃栗栗失色的窘蹙。仗剑多年,她自然知晓江湖生死的法则,这般临危不惧,若非底牌在握,便是胸有成竹。

只是这许多年,尚未有人得以挡抵她的剑。

叶舒玄悠悠吞下最后一口桂花酿,而后懒懒地抬指挡开她的水刃,不羁的眉眼带着笑静静地望着她,将她这个嗜血薄情的魔头死死地困镇其中。

他邀朗月清风入怀,翩翩如玉,风逸无双。至此落梅天长,芳心已负,那人剑未出鞘,她却已在无声无息之间溃败无遗。

“世间女子向来最看中贞德。叶某救了你的命,当是你的恩人;为你渡气之时又吻过你的唇,如此便是你的情人。恩与情并重,便是郎君了。姑娘,莫非你尚未妆嫁,便要弑夫不成?”

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先是一怔,而后便是羞愧交加,又气又急,雪容登时有红霞飞染,然而在她几欲再次剑挑之时,那人却先她一步,步光剑不出则已,一出便轻轻松松地打落了她那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的飞水。

叶舒玄倾身压上,将杀意凛凛的她抵在舱壁上,笑意正浓的星目之中刻满了她的倩影,一个红衣顽艳、一个世人口中冷情嗜血,却在他面前只得气愤如小兽的她。

“陆长君,切莫妄动,我杀你,不过举手之间。”

可是他不欲杀她,只因他深知,这世上尚还有另外一种雪恨的法子,比一剑杀了她更让她痛不欲生。陆长君不怕死,这一点叶舒玄从一开始就知道。

陆长君竟真的僵了一时半刻,有那么一瞬,她看到倒映在他瞳眸中的那个她失足跌落,跌落在他的雨过天青里,跌落在他的星河滚烫里。

“你究竟要如何?”陆长君的眉眼清明寡素,冷若霜雪,恰是一汪冬末的玉带江,融融泄泄,却提不起半分温度。

“要你偿我救命之恩。”叶舒玄的眉目蓦然间竟温和了下来,软若春光点注,有暖风十丈,欲暖醒她心底的玄冰。

“命在这里,你拿便是。”

“杀你,无趣。陆长君,我要你的柔情似水,你的情真意切。我要你以毕生相伴来偿。”

“陆长君,我要你、爱上我。”

3

陆长君十分不懂叶舒玄为何单单挑中了她,人世间有万千好女子,她是最不配他爱重的那一个。

只因她杀孽太过深重,且生来薄情寡性,这一身玉骨已蒙尘,冰脊上是压身的血债,她是这世上人人唾骂的女魔头,她的飞水很不干净,一轮春秋迭替,竟未有多久时候不曾渴血饮血。

叶舒玄只道这皆与他无干,他只认她是这世上最般配他的人。

“你的剑快,虽不如我的快,却也是天下第二的快。”

落霞峰上,赤日跳辉,翻霞浓烈。叶舒玄盘膝而坐,步光枕在他膝头,他爱怜地抚过佩剑雪亮的锋刃,眼底落满了珍悯,仿佛手抚过的不是剑而是爱人的脸廓。

在他身边,是欲逃走又第四次被他追回的陆长君,她很不安分,于是他索性出手封住了她的穴道,只留下她朱红的唇可动,陪他聊天。

“这世上,只有姑娘可配叶某。”

叶舒玄弯了眉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那是他挑中的女人,是他无论如何也要驯服之人。陆长君似乎已习惯了他的不可理喻,一双飞挑的媚眼里溢满了雪冷霜寒。

她确是很美,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美人,不仅如传言一般狠辣阴毒,且风华无双,容色姣妍,媚艳卓绝却自矜风骨,不居寻常女子那般玉软花柔,不过于水长天阔之中遥遥而立,便可于不动声色间杀的江山无色。

只是传闻似乎更刻薄了些,人人都啐骂她的狠毒,却鲜有人提及她的皮骨,偶有提起,也是冠之以妖孽二字。

“我的长君,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也是最擅剑术的女子。步光飞水,雌雄双绝,你我二人乃是龙凤佳偶,你若要嫁,也是非嫁我不可,可是自古以来,这事都是由男人来做。”

玄衣如墨的叶舒玄眼底藏着笑意,还有几分明晃晃的占有欲,他贴近那动弹不得的人,却不曾有所轻浮,只是单手揽上了她嶙峋的肩骨,体贴又庄肃地留予她了几分尊严。

“叶某若要爱,必爱你这样的女子。”

陆长君冷冷一扯嘴角,似乎并不为他的盛赞所动:“这话却是不通了,仅凭我的剑术么?可我若是男儿身呢?”

“那便杀了你。我最讨厌这世上有人与我平分秋色。”

……

这席话并未暖化一个自风饕雪虐之中艰难伏出的女子,看遍人心轻贱与世态炎凉,她是流徙在这天地间的弃儿,是为神明浑忘的一叶枯黄,是飘零无依的蒲草,早已对人世间的纸短情长嗤尽了不屑,也痛恨所谓的长相厮守。

天地华宇间,她只信任那柄缠于她腰际的软剑,连生死都早已被她抛却天外,留下的不过是一颗枯死的心脏,和一副背负了千桩宿仇的四方游走的空皮囊。

是故当叶舒玄第五次捆了她的时候,那红衣的女子竟骤然大动内息,欲冲破周身多处大穴,自废经脉。

叶舒玄大惊失色,慌乱之中劈出一剑掀翻了欲自绝于他面前的她,陆长君伏于地上,浴一身霞飞如血,双潭冷若冰封,唇角沥下的猩红为夕曛的烈焰一点,滚烫到几乎灼瞎他的双眼。

他竟从未想过,她的性子竟已决绝到了如斯地步。决绝到万千愁怨皆已点凝做瞳中最后一滴涸尽的血泪,决绝到了情与恨皆被她丢掷在足下,任其腐朽糜烂在了她晦暗无光的风月里,此后杀人亦或自杀,她皆已无畏无惧。

那一晚,叶舒玄未发一言,不过默然地解了囚捆她的绳索,任那抹血雀似的丽影隐没在了隐月惨淡霜白的雾影里。

他在她消失的地方站了许久,亦不曾离去。

4

叶舒玄不再步步苦追陆长君,他化身为她裙摆边一只孤独的影,任她的花影重叠,瘦尽春光,茫茫碧落,亦远亦近。她走过的每一寸水碧天长,看过的每一抹岚翠风烟,皆留有他的痕迹,有他的遥遥相望。

放鹤山岛,四时之花,那个默然伴从于她左右的玄衣男子于无声无息之间温热了她那绝望而怆悲的生命,陆长君的眼底不再满堆着刺目的猩红与破败的尸骨,她飞挑的凤眸里开始焕映出这世间的别样斑斓。

叶舒玄实在太过缠人,缠到陆长君近乎没了脾气;他虽缠人,却再不曾强取,于是陆长君便是有脾气也无处可泄。

她去索仇敌的贱命,竹林深处落叶纷扬成雨,飞水剑灵动如蛇,浪泄千里如玉带悬河,奔腾不息。

她剑尖轻挑,穿林打叶,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潇洒又优雅地取走了数条性命,而那玄衣如墨的人便卧在不远处的竹冠里,半眯着慵懒的星目带着赞赏地睐她,还不忘鼓鼓修长的双手。

她漂泊无定,浪迹天涯,不得片瓦遮风挡雨,多年来已习惯找寻山洞或者树梢和衣而眠。当天光欲晓时候,她总能自半眯起的眼缝里窥见一尾玄衣如墨正于不远之处拭剑,如此日久天长下来,连梦也心安了许多。

她爱落霞峰烂烂的辉光,有血色的霞飞如绮,日华碎如金屑,赤与金交叠在一处,恰是打翻了的一钵金粉胭脂,染花了她红得嚣张的裙摆。她甫一抬头,便看见那一尾玄衣立在光芒极盛处出神,却不曾抬眸看她。

她追逐着他的日月星河,而他追逐着她的裙浪如霞。可叶舒玄却不曾在她路遇仇敌浴血而战时喝剑而出,她素来最不喜旁人插手她的事,他近乎冷漠的几分敬重,反倒邀买到了她的几番真心。

白禅
白禅  VIP会员 字静深,号折梅居士。微博@白静深 曾用笔名:陆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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