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2019-08-15 13:06:00作者:甚蕃

古风

他是她相许一生心无转移的伴侣,她亦是他爱入心髓不能相忘的阿姊。无奈命途多舛,老天安排他们相知相恋,却不应允他二人相守终老。

王献之,少负盛名,卓尔不凡。

郗道茂,冰心玉壶,兰心蕙质。

王家有子,才情卓然,自幼时便可见一斑。献之深得东晋丞相谢安与皇帝厚爱,与兄长们一同拜会谢安后,谢安直言王家幼子最佳,因他辞寡少言却气度不凡,可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而晋孝武帝亦曾百般叮嘱为皇室物色女婿之人,言明要拿刘惔、王献之做标准。

优秀如斯!

郗家亦是名门望族,郗道茂本是王献之母亲的外甥女,年长王献之一岁。美丽贞静的她与献之自小便相熟,两人可谓男才女貌、门当户对。待到两人适嫁宜娶的年纪,献之便央求父亲向郗家提亲,父亲王羲之一向喜爱这对佳人,立刻写就求亲书信:“令嫒是否已有中意的对象?若是尚无,便与我家小郎成亲,那是再好不过的一桩事情了!”

接到王家提亲的书信,郗家小女喜不自胜,喜的是她待献之的心他亦懂得,他对自己也有情意,愿与自己携手终老。一生一世一双人,少年夫妻老来伴,郗道茂想起献之曾同自己许下的那些诺言,少女的眼中满是期待与幸福。

那一年,他十六岁,少年红衣白马,将他的妻迎娶归家。那夜,火红的婚房里,一对璧人眼带羞涩,他挑起新娘绣了交颈鸳鸯的盖头,素手相牵、凝眸相望,烛影摇红多少温柔。

他同她说:“阿姊,我这一生定不负你。”

她柔声唤他的表字:“子敬,我信你。”

王献之有闲云野鹤之志,对仕途并不热衷,且王家有良田百亩,生活颇为富足。情投意合的两人成亲后,闲居山林朝夕相对。

献之贯爱研习书法,她便替他研墨洗笔,两人时常坐在门前桃树之下,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以桃花比发妻容颜,道一声人面桃花相映红,郗道茂羞赧一笑,假作看向别处。

婚后一年,郗道茂的父亲离世,她一身素衣,颊边泪迹斑斑倚在献之肩头。

“献之,我已无家可归……”

“阿姊,我是你的夫,自然便是你的依靠,这儿便是你的家!”他轻柔地拭去她的泪,心疼地说,“你还有我!”

泪光里映出王献之的脸庞,他是她这一生这一世最重要的人,也是今后唯一的牵挂与依靠。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几年两小无猜,执手相伴,自是不会料到美满的婚姻将会横生变故。

如王献之这般优秀的少年人,必定有大量倾心仰慕之人,新安公主便是其中一个。新安公主名为司马道福,乃是东晋简文帝的女儿,曾嫁给桓温之子桓济。后因桓济欲篡兵权失败被贬,新安公主与桓济离婚,央求皇太后将自己改嫁给王献之。

“你当真要嫁与王家小儿?他可是已有家室之人。”

公主却一往无前,坚持道:“我是公主,我想嫁的人难道不该恭敬地迎娶我回府?何况,他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男子,我非他不嫁。再者,献之所娶的女子,多年来一直无所出,本就不该再留在王家,理当被休了才是。”

司马道福又去恳求皇帝下诏,皇帝疼宠妹妹,便一纸诏书着令王献之休妻再娶。

诏书一下,于一对佳偶皆是晴天霹雳。

皇命不可违抗,郗道茂日渐消瘦、涕泪涟涟,桃红已落,她也将失去此生挚爱!

“阿姊,你信我,我不会让你与我分开。”他亦红了眼眶,同她如是说,执子之手的誓言啊,令他心中无所畏惧。

王献之不能抗旨牵连家族,铤而走险选择了自残,他以艾草灼伤双脚,向圣上进言自己行动不便,恐不能迎娶公主。

献之在家中养伤,郗道茂望着昏睡过去的王献之烧伤的双脚心如刀绞:“子敬,为什么我们想要相守,竟是一件那样难的事情?”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昏迷中的献之蹙起眉心,那是她最爱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这般光景!

新安公主得知王献之的脚伤,却声称自己毫不在乎,她说:“皇兄,即便是一个瘸子,我也要嫁。”

消息传来,郗道茂已再无眼泪可流,枯坐在献之榻前一夜未眠。

你我便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吗?许下的那些到白头的诺言,再不能兑现了吧。郗道茂轻轻俯身,在王献之颊边印下一吻:“阿姊……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子敬,往后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冷暖饮食也不可怠慢……至于休书,子敬,阿姊断不会叫你为难。”

郗道茂洗手研磨,这些年来的相伴,她已能将他的字迹学个八成相似,亲手为自己写下了休书。打点好自己的行李,郗道茂于天明之时离开了王家,她表示终身守节,誓不再嫁。

这一生,从遇见你开始,从离开你的那一刻,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郗道茂回首再看一眼她与他的家,最后一眼了罢,子敬,待你醒来,这再不是我们的家了。

郗道茂的娘家已散,无依无靠的她只能投奔叔父,孤身一人寄人篱下。

王献之醒来后得知事情始末,拖着病怏怏的身子赶去郗家见他的阿姊。

他拄着拐,伤处疼痛难忍,凄声唤郗道茂:“阿姊,你就能这么忍心将我抛下?”

她躲在桃树之后,强忍着内心的酸楚:“你脚伤未愈,快回去吧!你我今生的缘分,便到此为止了,若你仍对我有意,便来生再续此段情缘。”

他凄惶而立,心痛如割,嘴边溢出鲜血轰然昏倒在地。

郗道茂眼睁睁看着仆从将王献之抬回去,却连一步都难以迈出,纤纤玉手死死扣在树干上,流出鲜血来。

这一生,为何还不结束?

王献之终是娶了新安公主,却已然心死。从那之后,献之一直疾病缠身,郁郁寡欢,他心中牵挂着郗道茂,却难以同她见上一面。因为两家是表亲,仅有礼节上的亲戚来往,王献之思念若狂,酒醉后将满腹哀思书写在信函上,托人给表姐捎去了字字泣血般的思念。

信中说,你我二人虽已经朝夕相对多年,可彼此谁都不曾厌倦,往后再生活多久都不会感到厌烦,年复一年的相对,于我而言甚至可以当做一日之欢。我不能忘记你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之上时的畅快心情,我最大的遗憾,不过是那时候不能够更尽兴一点、更尽兴一点!我想着要同你成双成对,白头偕老,哪里会知道命运如此的颠簸,竟让你我分离到这个地步!如果两个人注定不能在一起,为何上天会安排你我相遇?我的伤心惆怅谁又能懂得,除了仰首低头悲叹呜咽,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何时才能与你相见?一定要等到黄泉路上吗。

酒醒之后,王献之却懊悔至极,他一直忍着这股相思不能倾诉,不是他害怕公主发怒,是他担心阿姊见到会更加悲伤。

正如献之所料,当郗道茂收到那封信函,几乎快要苍老死去的心,却又一次被剖开,露出鲜红的血肉。这些年来,她早已积怨成疾,身体慢慢走向油尽灯枯,捏着那薄薄的纸张却如同千斤重!

子敬,这一生曾经能够与你相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只恨命运无常。罢了,你我来生再见!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郗道茂坐在树下,轻轻合上双眼,手臂低垂,零落无边寂寥。

郗道茂离世,王子敬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那一年,他遇见了一个姑娘,名唤桃叶。

献之执意将她留在身边,不为别的,只为初见那日,桃叶一身素衣立在桃树之下研墨洗笔的惊鸿一瞥。他为她作《桃叶诗》,作完之后,念与他人听。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

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

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檝。

但渡无所苦。我自来迎接。”

他念着那些字句的时候,眼中映着的是屋前大片的桃花。

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人面已不知何处去。

第二年,王献之的病情加重,终日卧于榻上,有人来探看他,问他这一生有何所得,又有何所失。

他这一生啊,王献之微微含笑,想起的不是他在书法上的巨大成就,而是仿若回到最初的时候,他少年意气、风华正茂,她容颜静好、眉目如画。

最后,子敬轻叹:“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之事,倒是有一桩,我至今都觉得无比后悔的事情,便是与阿姊分开……”

献之在那一年离世,走得安静平和,仿佛,是去赴一场经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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