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众:龙城将

2019-08-11 15:12:30作者:九死

古风

1

城墙之外西风烈烈,黄埃散漫。

城墙之上案前端坐的老人手捻黑色棋子,侧眼瞧着身旁的铁甲铮铮,旌旗肃然。

“喂,你能不能快一些,磨磨蹭蹭叽叽歪歪。”

对面,盘膝坐着一个虬髯虎目,威武得像头狮子似的老将军。老将军须发皆白,但是威风凛凛。等待的间隙,伸手拎过脚边的酒坛子,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

老人勾起嘴角,“下棋嘛,急躁不得。倒是龙老将军,这军中也能饮酒?”

老将军虎目一瞪,却不回答,而是手指棋盘,示意老人快快落子。

老人微笑摇头,随手落下一子。

黑棋落处,拦腰斩断白子棋势,白子根基遭撼动,生机尽灭,不出三合,便可收官,白色大龙挣扎无用,俯首等死。

龙老将军伸手进棋篓里,抓了一把棋子,却怎么也抽不出手来。

输了,此局已然无力回天。

“唉……”

老将军长叹一声,放了手中棋子,抓起酒坛,仰首一气将坛中烈酒饮尽,一挥手,酒坛子撞碎在旁边垛口之下。老将军站起身,走到墙边,踩着一地碎片,看着墙外的无边黄沙。

老人一颗一颗将棋子捡回棋篓,盖上盖子,也起身,走到老将军身旁站定,抬眼望着远方。

“这御龙关,我守了三十年。”老将军突然开口,语气失了方才的汹汹气势,多了三分落寞,而城外黄沙天西斜阳还有脚下的漆黑石砖,又在他身上染上了七分寂寥。

这十分,似乎是孤独。

“戍边护国,是将军的职责。三十年北疆安定,百姓乐业安居,天下太平,是将军的功德。”老人抬手一揖,恭敬道。

老将军摇着头,“若是能再选一次,我绝对……不会踏足这北疆半步!”

老人回身,不知该如何作答。

两位老人伫立墙头,陷入沉默。

狂风呼啸卷地,扬起百草枯蓬。

老将军又忽然开口:“在有人能代替我之前,我绝不离开这御龙关,我也离不开。”

老人叹息一声,刚要开口,突然伸手捂了胸口,弯腰咳嗽起来。

老将军回身皱眉一瞧,要去搀扶老人。

老人却伸手拦住,摆了摆手,只是他抬头之时,嘴角却有一条血线滑下。

“无妨,”老人倚着城墙站稳,竟还微笑得出,“日前与南方一湖中妖精争斗,受了些伤。”

龙老将军盯了老人一阵,咧了咧嘴,“要早知你身上有伤,我也不必跟你这么客气了。”

说罢,一拂袖,转身下了城楼。

老人掏出一方手帕,擦去嘴角血迹,想了想,摊开手帕,咬破指尖写了一封血书,末了,将手帕叠成方块,手指一点,轻柔的绢丝手帕突然变成一只微光盈盈的纸鹤模样。

老人手指南边,“去,找到那个小兔崽子,让他带了人来。”

泛光的纸鹤绕着老人转了两圈,猛地升空,入夜的天空中被划出一道白痕,那纸鹤迅疾如流星,朝着南方飞掠而去。

2

丁林正躺在破庙的茅草顶上唉声叹气。

他花光了身上盘缠,但是仍旧没有追上师父。他只能风餐露宿,打野兔啃野菜,晚上找间破庙义庄也不嫌弃将就着就歇息了。但是前不久刚下了雨,他今日找到的这间破庙里头阴冷潮湿,根本待不了人,丁林深感绝望,翻身上了屋顶,发现茅草顶已被风吹干,勉强能够供他一躺。

丁林本不是娇惯的公子哥,只是他从前也没有这么辛苦过。出门之前,他早跟门内长老们说了,要找师父他老人家不是件简单任务,他申请再多些盘缠,却被驳回。

丁林咬牙切齿地盯着幽暗的天空,抱怨着师父那个老东西,都是因为他,连着长老们都不待见自己了。

正暗自骂着,忽然丁林瞅见天边一道白痕掠过,像是一颗流星经天。

他马上坐直身子,双手合十虔诚地许起愿望来。

“流星啊流星,请保佑我能捡到一大袋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也行,实在不行几贯铜钱一奁珠宝首饰也是可以的,只要能让我在找到那老家伙之前不用过得这么辛苦就成!”

许罢愿望,他还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可是等他抬头睁眼,却赫然瞧见那“流星”似乎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坠了下来。

丁林只看见白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确定了,那流星就是朝着他的方向飞来了,朝着脸!

丁林心惊之余浏览了一下四周,他在房顶,避无可避。

没法子了,他从怀中掏出几张暗红色符咒,挥手抖出,符纸在他身前三尺凌空飘浮,丁林手上结印,一个守御的巨大阵法在破庙上空张开。

丁林凝眸屏息,就等着那颗流星坠落下来。

可是,那颗流星落到他头顶之时突然减速停住,绚烂的白色光芒收敛,露出了里头的微光纸鹤。那纸鹤缓缓地落在了丁林的阵法上头,产生的劲力只是在阵法表面微微激起几道涟漪而已。

丁林盯着那只纸鹤,瞳孔骤然放大,他颤抖着撤掉阵法,看着那几张暗红色的符咒飘浮在空中,噗的一声冒出火花,燃烧成灰烬。

丁林突然蹲下,一拳捶在茅草顶上,原本就破败朽坏的破庙竟然被他一拳捶得摇晃起来。

“老东西!那是我最后的几张符!你故意的吧!我已经没钱住店吃饭,现在连符咒都没了!”丁林抬头,盯着那纸鹤大声吼道。

只是那泛着微光的纸鹤并不能听懂他的话,它绕着丁林飞了几圈,最后在他的面前闪烁两下,恢复成了一方手帕模样,慢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丁林喃喃自语着,“你是老天爷派来折磨我的吧……”他伸手接住了手帕。

看到洁白的绢丝上那些血红的时候丁林怔了怔,心中慌张,师父他老人家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待他仔细看过血书,才舒了口气。

老家伙没事,就是又给他找了事儿做。

丁林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着收起了手帕重新躺下。

这下好了,他丁林已经身无长物,还要帮着老家伙干活儿,都哪辈子造的孽,摊上了这样一个师父。

丁林决定找到师父之后,一定要让他赔偿自己,要让他带自己去西湖边上的风雨楼大吃一顿,要让他把“摘星书”最后的禁咒教给自己,让他想办法把抚仙湖中的小孤山给捞起来……

越想越开心,就这么想着,丁林美美地沉入梦中睡着了。

3

丁林是被腰间的青铜铃铛吵醒的。

他正梦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刚刚吃到嘴边,便美梦破碎。

丁林睁开眼,触手寒凉,他一惊之下慌忙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仔细一瞧才发现,原是昨夜自己躺着的破庙屋顶坍塌了,亏得房顶茅草垫得厚,房顶塌了,他竟然没有一点儿感觉。

丁林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既白,晨露未晞,身下的茅草沾了露水,又黏又凉,粘在身上很是不舒服。

他站起身,扯干净身上的茅草,伸手握住腰间的唤妖铃。

铃铛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

丁林左右看了看,这间坐落在半山腰上的破庙,周围也不像是有什么妖魅邪祟的模样,何故这铃铛响个不停?

丁林揉着眼睛,清晨的山林之中晨雾缥缈,鸟鸣啁啾,天东金色的朝阳还含在云层里头,只刺探出几绺晨光,慢慢地扩散开,将云层熔化。

丁林从怀里掏出昨晚收到的那方来自师父的手帕。上边师父用血写着“候将才之人,护至御龙关”。

他盯着这十个字直皱眉。

师父这次写的话很奇怪,是叫他等,而不是让他去找。

可是他老人家到底要丁林在什么地方,等谁啊。

将才之人,又是什么人才算是将才?

丁林决定不想了,随缘吧,反正老家伙既然这么写,肯定已经有了安排。

当务之急,丁林得想办法先搞到一顿早饭吃,他已经感觉到腹中空空,饥饿感汹涌而来。

他本打算找个地方捉只野鸡野兔烤了吃的,只是腰上的这铃铛兀自响着,就算是有野物,听见铃铛声,也早就远远遁走了。

“连你也来欺负我了?你是不是想饿死我?”丁林凶狠地冲着铃铛嚷道。

很气,这一路上他已经够辛苦的了,从昨晚上开始,他却越发的倒霉。师父那破手绢骗光了他身上最后的符咒,现在好了,连唤妖铃都跟他作对了,一个劲响响响,周围分明干干净净鬼都没有一个。

丁林缓缓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手拎着唤妖铃,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着,“你这招鬼引妖的破铃铛,响响响要响到什么时候,烦死了。这青天白日的,可是有妖邪犯着你了?你停一停行不行?要不是你是师父炼化的,大大小小也算是件法宝,我早给你扔沟里了!”

只是唤妖铃并不能言语,它依旧叮呤叮呤地响着,铃声清脆,但是丁林听得心里打颤。

丁林决定由它响去,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过路人都没有一个,这铃铛要响,也只能碍着丁林一人,权当听着解闷了。

只是丁林心中犹疑,唤妖铃非遇上脏东西是不会响动的。这一大早上它就开始响个不停,到底是在哪里藏着什么妖精么?

没有了符咒,丁林一身降妖伏魔的本领只能用出三成不到,这时候若是遇上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妖怪,那他就惨了。

丁林捏了捏唤妖铃,祈祷着最好是这破铃铛发疯了,而不是周围藏着什么脏东西。

他加快脚步走在山道上。

前两天问路的时候,一个砍柴的樵夫给他指了方向,说沿着西北往前走大概三天的路程,就能够到清平镇了。算算路程,估计再赶路一日就能到达。

但是丁林是真的饿,他边走边踅摸着道两旁,山壁上草丛里,盯着有没有能够充饥的野果野菜。

破铃铛一直响,想捉活物吃是不现实了,采些野果吃也是可以的。但是他发现自己运气是真的不好,走了好一段路,竟然什么能吃的都没有碰见。

丁林伸手抚摸着肚子,他这肚子已经饿得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唤了。

实在是饿得肚子疼,丁林找了棵大树靠坐下来歇息。

他把铃铛举在面前,“你猜猜你已经惊走了我多少食物了?你猜猜如果我饿极了,我会不会把你给吃了?嗯?”

这青铜铃铛突然摇晃两下,最后响了两声,便停了下来,再无动静。

丁林皱眉,“你不是很倔强么?怎么怂了?”

他用力晃了晃铃铛,可是这唤妖铃似乎恢复正常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再发出来。

“作什么妖呢你,大早上的……”

丁林突然住嘴。

因为他似乎听见,在前方不远,好像有马蹄声和人声传来。

丁林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发现前方真的有人声,而且人数似乎不少。

丁林心下一喜,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

越是深入山间,越是雾气氤氲,能看见的范围十分狭窄,幸好太阳露了脸,晨雾渐渐地开始消散。

丁林越往前追,人声和马蹄声越发清晰可闻。

他追过一个急弯,终于看见前方的白色雾气中,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和马匹。

丁林大声叫唤着朝前跑,挥舞着手臂向那些人打招呼。

前方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勒停了马,转身来看。

丁林又跑了一段,来到那停马回望的人面前。幸亏这群人没有纵马奔驰,否则丁林可没法子追上他们。

丁林边伸手拍着胸膛匀着气息,边朝马上的人打着招呼。

是位快马轻裘的年轻人,看面相比丁林大上一些,二十来岁,身材魁梧。

马上的人微笑着低头瞧着丁林,开口问道:“小兄弟,你叫住我们做什么?”

丁林一听突然愣住,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追上来的。他只是饿极了,听见人声就想到了有人的地方便有食物,是下意识的动作。

“怎么?”马上的人很疑惑。

丁林想了想,抬头回道:“我其实是想请问一下,从这儿到清平镇,还有多远的距离?”

马上的年轻人伸手指了指右前方,“骑马的话,大约还需要一天一夜。”

“什么?还有那么远?”丁林张口结舌,看来他对路程的估计出了问题。

“你有急事要赶往清平镇?”

“急事也算不上……我只是……”丁林有些脸红,他不太好意思跟个陌生人说自己饿坏了。

可是他话没有说完,肚子却先替他回答了。

丁林是头一次听到自己的肚子竟然可以叫得那么响亮。

他羞得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马上的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笑,丁林更是想要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小兄弟,我这里还有些干粮,要是不嫌弃,你请用吧。”年轻人从马鞍侧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丁林。

丁林才伸手接过来,就闻到一股烤肉的香气。

他只觉两颊生津,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年轻人转身冲前方的队伍喊了一声,前边的人们纷纷下马歇息。

他跳下马,将骏马在旁边一棵大树上拴好,走回到丁林身旁。

丁林正蹲在地上扒开油纸大口地啃着纸包里的不知道是烤的什么动物的腿,烤制粗糙,撒的盐还很多,但是丁林却啃得非常爽快。

下马的年轻人饶有兴致地瞧着丁林饿死鬼一样的吃相。

他上下打量着丁林,丁林一身麻衣布鞋,又朴素又寻常。

“小兄弟,我们正是游猎回来,往清平镇赶路,我那马匹还多,要是不嫌弃,可以捎你一段。”年轻人也蹲到丁林身旁,看着他说。

丁林把那条腿啃了大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瞧着年轻人,咧嘴笑道:“那再好不过了,多谢兄台!”

“举手之劳,只是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丁林抬起手背擦了擦嘴,“我叫丁林,你呢?”

“在下清平施海山。”

“嗯,施大哥好名字!”丁林赞了一句。

丁林又啃了几口,终于再吃不下,不过纸包里的腿还有小半,他把纸包包好,本想递还给施海山,又一想到自己就嘴啃了这么久,还给人家不合适,他把纸包拿在手上,有些尴尬地瞧了瞧施海山。

施海山微微一笑,把油纸包推给丁林,“小兄弟你拿着吧,我们那儿还多得是。”

“对了,施大哥你们这烤的是什么腿?这味道我之前可没有尝过。”

“鹿腿,因为在野外,烤得糙了些,待回到清平,丁小兄弟可以到我府上尝尝我家大师傅烤鹿腿的手艺。”

“那感情好。”丁林倒是一点儿不客气,笑着点头。

施海山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丁林发现这家伙手劲不是一般的大,拍得他脑袋嗡嗡的。

施海山站起身,伸手指了指前方,“那是我家仆从和友人,走,我把你向他们介绍介绍。”

说完拉着丁林就走进了人群中,向大伙儿介绍着他这刚捡到的小兄弟。

丁林发现这群人都性格豪爽,非常好相处。

大伙儿寒暄休整了一阵,重新上马朝着清平镇行去。

施海山让人把驼猎物的马卸下一匹给丁林骑。

丁林倒是会骑马,只是不怎么熟悉。

所以施海山让大伙儿先行,自己落在最后与丁林并行。

丁林很有些不好意思,“施大哥,你看这还麻烦你等着我。”

施海山笑道,“从这里到清平镇,就那么段路,有什么着急的。”

“对了施大哥,”丁林指着施海山马背上垮着的一柄门板似的巨剑,“这剑,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施海山侧头一看,微微一笑,伸手将巨剑从鞘中抽出,稳稳当当地平举在前。

丁林愕然,施海山手中巨剑堪称庞大,可是在他的手中却似乎并不沉重。

“我试试?”丁林好奇地道。

施海山把剑柄递过来。

“我怕你接不住。”

丁林眉毛一扬,不服气,伸手就去接。

他握了剑柄,施海山松开手,丁林一个不注意,直被那巨剑拽下了马去,摔在了地上。

亏得马儿行得慢,没踩到他脑壳上。

丁林从地上爬起来,瞠目结舌。

他伸手又去尝试拔那插在了地上的巨剑,可是任他使了九牛二虎之力,这巨剑岿然不动。

施海山大笑着下马,走到丁林身前,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松松就将巨剑拔起,手腕抖动,巨剑舞起,丁林只觉劲风扑面,几乎睁不开眼。

施海山耍了一阵,把巨剑插回马背上。

丁林睁开眼,简直不敢相信,“施大哥,你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施海山面上露出得意神色,笑着道:“我自小别的没有,就有膀子力气。”

丁林点着头,竖着大拇指。

二人重新上马,追着队伍行去。

4

随着施海山的队伍一路闲聊,不知不觉就走了一天。

天黑下来之后,队伍找了一处空旷地,准备扎营休息。

通过这天的相处,丁林发现施海山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有一膀子力气,他谈吐不凡,见识广博,更擅引经据典,纵横论辩,分明就是学富五车。

丁林对这文武双全的施大哥是心生佩服。

将才,师父说的将才,不就是施大哥这样的吗。

仆从们在旁边忙碌着搭帐篷,丁林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那小半条鹿腿。

突然施海山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来到丁林身旁。

“丁兄弟,我看见那边树林中似乎有条岔路,之前也没有见过,也不知道通往哪里去的,要不你同我去瞧瞧?”施海山指着身后的树林。

丁林点点头,“行,等我啃完这条腿。”

施海山却一把将丁林拽起来,“走吧,先去看看那小路,待会儿回来,有比鹿腿好吃一万倍的东西等着你呢。”施海山指了指帐篷边的篝火堆,那儿早已经有人清理干净好些野物,等着烧烤烹饪。

两人离开人群,摸着黑走进了树林里。

丁林注意到施海山背后背着那把巨剑,简直就像背了块门板,不过饶是这剑沉重巨大,却不影响他的行动。

“施大哥,不就是条小路么,有什么可看的?”丁林抬头瞧了瞧天上,明明白天时候晴空万里,可是这到了晚上,竟然黑黢黢的连月亮都没有露脸。

这种夜晚,其实最暗藏凶险。丁林暗暗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青铜铃铛,这荒山野岭的,有什么东西都说不准,况且早上这破铃铛响了一早上。丁林不敢放松警惕。

他自己其实是不愿生事的,刚才施海山拽他,他就知道,要是他不来,这家伙不定拽着谁就来了。想想还是他自己来比较好,最起码他是个捉妖师,换了别的普通人,真遇上什么东西,难保不出事。

施海山煞有介事地扭过头对丁林说,“刚才我往小路上看了看,感觉山上边好像有火光跳动。”

“什么?山上有火光?是有人家?在这种地方?”

丁林皱起眉。

这种深山僻静之地的人家,丁林太熟悉了,大多都是住的些什么山魈精怪,要真是,那就算他身上没带符咒,也能轻松解决。

况且腰间的铃铛都没响,想来大约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所以才想去看看,毕竟离我们扎营的地方很近,我怕万一夜里出了什么事故。”施海山说。

丁林发现这施大哥考虑事情是非常周到。

没多久,他们就找到了那条小路,丁林蹲下看了看,似乎是常年行人踩出来的道路。

两人顺着小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上山的路。

他们爬了一会儿,转过一个弯,突然又变成了下山的路。

朝下又走了一阵,再过一个弯,小路又陡峭起来,开始爬山。

丁林和施海山同时停下脚步,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朝回走,可是转回弯,他们看见的并不是之前走下来的那条下山道,而是和弯后的那条上山道一样。

施海山表情严肃,返身回去。

丁林苦笑,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施海山重新回来了。

“那边……和这边,是一样的。”施海山语声严肃。

“嗯。”丁林点点头。

“所以我们是……”

“很低级的幻术,不过大多时候,人们把这叫作鬼打墙。”丁林解释着。

“鬼打墙?幻术么……”施海山摸着下巴。

“寻常人碰上了,一害怕一激动,幻术陷得越深,有些胆小的,说不定就给自己吓死了。”丁林语气轻松,“其实万一碰上了,你就跺着脚骂娘就行了。”

“骂娘?”施海山有些愣,“骂谁的娘?”

“比如说,骂它的!”丁林话没说完,转身一挥手,早就暗地结成的手印朝着左前方拍出,一个金色的十字印在黑暗中一闪即收,接着丁林把手往回一撤,手臂伸直,朝着前方狠狠一巴掌扇了出去。

施海山只听见黑夜中似乎有尖锐的叫声响起,接着就见丁林一巴掌扇在了一个矮小的黑影身上,那东西似乎很轻,被丁林一耳刮子扇到了旁边的山壁上,撞出咚一声闷响,落在了地上。

施海山定睛细看,却见地上缩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大概七八岁的孩子那么大。

“你他娘的敢把术下到我头上来了?你不睁眼瞧瞧你爷爷我是谁?”丁林蹲下身,恶声恶气冲着那小东西嚷嚷。

施海山听他这强装粗鲁的语气很是滑稽,想笑又不敢笑。

他也凑过去,只见那浑身长毛的小东西拿下抱着头的双手,转过脸来,哆哆嗦嗦地看了丁林一眼。

竟然是张男人的脸!

施海山心惊之下后退了一步,反手掣出巨剑。

他原本以为是只猴子,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一张人脸,“什么妖怪!”施海山大声喝道。

他这一声吼,又吓得那黑毛小东西伸手抱住了脑袋。

丁林转头笑道,“施大哥别紧张,只是一只魈。”

他转回头冲着那只魈道:“撤了幻术,领我去瞧瞧你家。”

那魈放下手盯着丁林,竟然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丁林微微皱眉。

那只魈手忙脚乱地比画着什么,突然施海山只觉眼前的景物像是涟漪一般荡漾着化开,他眨了眨眼,就看见自己和丁林正站在山路中间,这小路平缓,既不是往上也不是朝下的。

“幻术解除了。”丁林说,“带路吧。”

可是那只魈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的惊恐,摇着头就是不肯领路。

它并不能讲人话,只是像猴子一样叽叽叽叽地叫着,听它叫声,似乎还挺着急。

丁林抬起手,冷着脸道:“既然我知道了你们的存在,不见一见你主人今晚就算不了,给我领路!”

那魈又摇晃了一阵脑袋,见无法让丁林回心转意,只能垂下头,转身朝前领路。

丁林扭头瞧着施海山,“施大哥,把剑握稳了,然后回去让大家都小心戒备着,我往前去看看里头有什么。”

“丁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丁林笑了笑,“捉妖师,不足道。快回去吧,路上当心些。”

“不行,既然是我叫了你前来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进去,咱们同去同归。”

丁林抓了抓脑袋,看得出来,这施海山性子拗,劝不动的。

“好吧,待会儿你自己小心些,我这手上没有符咒,心里都有些发慌。”

施海山把巨剑一扬,“没有问题。”

两人跟着那只魈沿着小路往里走,走了大约有两盏茶的时间,在远处的树林中突然就起了浓雾,而在浓雾后头,从左至右顺次亮起了二十八盏灯笼。

灯笼的光线将背后的院墙轮廓照了出来,在浓雾后边,似乎是有座大宅。

施海山这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景,心下紧张。

丁林也有些不安,可是他腰上唤妖铃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山魈见了灯笼之后,唧唧叫了两声,拔腿就朝着浓雾里跑了进去。

丁林也没有追。

他和施海山小心翼翼地朝着浓雾中的巨大宅院靠近。

走到宅院门前,发现院门大开。

那二十八盏悬挂在墙头的灯笼一闪一灭,那洞开的院门,像一张准备择人而噬的大口。

“施大哥,现在退,还来得及。”丁林突然道。

施海山深吸一口气,“我可不会打退堂鼓。”

丁林扭头瞧着他笑了笑,提脚就跨过了门槛。

施海山紧跟在他身后。

进了这大宅院后,丁林只感觉四面阴风呼啸,十分瘆人。

左右两边的厢房窗门紧闭,不见火光,而正对大门的主屋则大开着门,里头灯火辉煌。

丁林和施海山走上台阶,进了主屋。

屋中无人,只有正中央有一长桌,桌上摆满了山珍美味,醇酒佳肴。

丁林和施海山对视一眼。

“施大哥,可曾听过这些鬼鬼怪怪的传说故事?”

丁林此时此刻竟然还笑得出来,他笑着问施海山。

施海山警戒左右,巨剑微垂,沉声回答:“那些在荒山野岭用毒虫蛇蝎幻化的酒食毒害旅人的孽障?我听得多了。”

“那等一会儿,你就能亲眼看见了。”丁林说完走上前,拿起一个酒坛子,甩手摔在了地上,酒坛哗啦啦碎了一地,其中流淌出来的美酒香味袭人。

施海山瞳孔缩了缩,他们尚未用过晚餐,这酒香勾得他有些馋。

丁林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将桌上的菜肴一样样往地上摔。

他自己边摔边心疼,这要是都是真的能吃的,那得多浪费啊,简直造孽。

施海山看着地上的那些菜肴直咽口水。

没多久,丁林摔完了一桌子菜,走了回来,他也伸手擦了擦嘴角差点淌下来的口水。

“浪费,浪费。”

丁林听见施海山小声地念叨着。

他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伸手指着地上的饭菜佳肴,“施大哥,你再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施海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好一阵,那些菜肴依旧是菜肴的样子,没有变。

丁林听见施海山继续咽口水的声音,疑惑转头,却发现地上的东西并没有变成腐坏的尸体毒虫。

他跑过去,捡起一盘菜,闻了闻,尝了尝,突然怔住,非常愤怒地一把摔在地上。

“竟然,是真的能吃!”丁林咽了口口水,非常心痛。

施海山没忍住笑了起来。

丁林也大笑不止。

“我从来不用假的饭菜招待客人。”

两人正自笑着,门外突然一阵风过,一个文士模样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他面带微笑,冲着丁林和施海山道。

丁林上前一步,将施海山挡在身后。

施海山皱眉,横跨一步,与他并肩。

那文士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瞧着一地的饭菜美酒,可惜地摇着头,“实在是,暴殄天物。”

“我也这么觉得。”丁林苦笑。

“不过你确实是个很不一般的妖怪啊,这么一大桌子菜,挺破费。”丁林说。

“只不过,我比较挑剔而已。”文士道。

“挑剔?”

“吃饱了的人心情会比较愉快,而心情好的人,肉,也会变得好吃。”文士笑着。

丁林脸色一沉。

“可惜今天,你们两个肉,会稍微酸一些了。”文士似乎非常惋惜的样子。

说罢,他便不再废话,往地上一爬,变作一头巨大灰狼。一蹬地,直朝丁林和施海山扑了过来。

丁林和施海山左右躲开。

那灰狼落地之后一旋身,直接朝着丁林追了过去。

丁林身上除了唤妖铃之外再没有其他法宝,但是这唤妖铃并不能用来作战。

他没有符咒,没有办法施展法术,只能仓皇地钻到桌子底下去躲避。

想要空手使用厉害的法术对丁林而言实在是勉强。

那巨大灰狼矮身钻进桌下,耸肩一顶,巨大的长桌被掀翻,丁林无处可躲。

灰狼不再犹豫,张嘴朝着丁林脑袋咬去,它那血盆大口,一口足够吞下丁林半个身子了。

只是它并没有能够咬到丁林。

那柄门板似的巨剑被施海山用力掷出,斜斜插在丁林身前,堪堪挡住了灰狼的尖牙。

那巨大灰狼身形一滞,施海山便三步抢上前,从背后握住那畜生前胛,拧腰旋身,将那灰狼狠狠扔了出去。

灰狼尚未落地,施海山已拔出巨剑,疾追两步,趁着灰狼腾空,他一剑划出,将灰狼右后腿斩落。

灰狼落地翻滚两圈,鲜血自断腿处泼洒出来。

施海山双手提剑,俯腰躬身,凝聚了一身力气,暴喝一声,疾冲向那灰狼。

灰狼跌落在门口,被施海山这一剑重创之后,它已泄了气势,见施海山再度提剑杀来,它慌忙夹起尾巴转身拖着后腿就朝门外爬去。

它前爪刚碰到门槛,自屋外突然一道惊雷落下,灰狼猛缩回手爪,避过了惊雷,但是身后的施海山已经追上。

那柄沉重巨剑轰然坠下,将这狼妖自腰间劈成两段。

而这灰狼前半身竟然还能使力朝外爬出了丈余,丁林口中念咒,又一挥手,天上再有一道惊雷坠落,将它爬出去的上半身,击成了焦炭。

丁林走出大屋,瞧着那灰狼兀自抽搐的后半身,还有院中焦糊的前半身。

他满头大汗,方才差一点就被这狼妖吞了。

施海山捡起那狼妖被斩断的后腿,拿在手中端详。

“这妖精......也太大了吧。”他看着那条狼后腿,简直就像是一条马腿。

丁林回头瞧着施海山,赞叹道:“施大哥,身手确实厉害,刚才要不是你,我都被吃了。”

施海山摆摆手,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直喘气。

丁林站起身,环顾这座宅院,这狼妖主人已死,过不多久,这地方就该变回原本的荒郊野地了吧。

原本只是检查一条蹊跷小路,想不到竟然能够有这样的收获。这施海山,奋起力量能斩妖魔,那要上了军阵,绝对是个能够以一当百的猛将。

正思忖着,从旁边走廊突然窜出一个黑影,跑到丁林的脚下。

丁林弯腰去看,却发现是之前那只给他们下幻术的魈。

这只魈拽着丁林裤腿,伸手指着屋后,唧唧叫着,似乎是让丁林过去。

丁林和施海山跟着它走到屋后另外一间亮着灯的房前,只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那魈指着铁锁又叫唤几声。

施海山上前,挥剑斩落铁锁。

房门被从里边打开,让丁林和施海山意外的是,从门内走出来的,竟然是位娇俏的姑娘。

这姑娘走出屋子,瞧了瞧丁林二人,盈盈施了一礼。

“二位公子,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丁林看着这姑娘,眉头皱起。

不是人。

可是腰间的唤妖铃依旧没有动静。

施海山上前扶起这姑娘,问过姓名,家住何方。

这姑娘只说自己姓胡,同家人一起路过这山,却被那狼妖杀死了亲人,掳了来这宅院云云。

施海山听罢大是怜惜。那胡姑娘又继续说自己无依无靠,幸得公子搭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愿当牛做马,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丁林在一旁听着,只能用手尴尬地摸着鼻子,好像也插不上什么话。

末了,施海山同意带这胡姑娘下山。

丁林和施海山收拾了那狼妖尸体,一人一半,扛着往队伍扎营的地方走。

施海山走在最前开路,丁林走在中间,胡姑娘跟在他们身后。

路上,丁林故意放慢脚步,与胡姑娘并行。

胡姑娘似是知晓他的身份,有些畏惧。

丁林侧头瞧着这姑娘,开口道:“狐族?”

姑娘瑟缩着,轻轻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姑娘又点了点头。

“那你当着我的面魅惑凡人?”丁林有些恼,这妖精实在不给他面子。

“奴家不敢,”胡姑娘着急道,“奴家这么做,是有仙师指点!”

“什么东西指点?”丁林问。

胡姑娘慌忙解释,说她几个月前曾遇到一位重伤的老仙师,她救了他,然后那老仙师就指点她到此地来等一个能斩杀狼妖的英雄,说那人将是她的归宿。

丁林听了胡姑娘描述的老仙师的样貌,摸着鼻子暗道老东西什么时候还学会当红娘了。

不过师父他老人家亲自牵的红线,他这个当徒弟的,自然啥也不好说。

丁林快走两步,继续跟上了施海山。瞧着施海山肩扛狼妖背负巨剑的背影,他算是能够确定,师父让等的身负将才之人,便是此人了。

只是,瞧他该是大户出身,又如何才能叫他前往北疆戍关?

5

前往清平镇一天一夜的路程,施海山的队伍分成了两日行进。

第二天的傍晚时分,丁林终于能够看见不远处的屋舍与城墙了。

昨夜他们回到营地,众人见施海山和丁林此番出去不仅猎回一头巨狼,竟然还能领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详询之下方才得知,原来他们往妖怪窝里去了一遭。

之后为了庆祝,又是半夜的饮酒狂欢。

不过狂欢并未耽误赶路,第二天他们不仅没有晚到清平,反而还提前了不少时间。

路上,丁林了解到,施海山原是清平镇两家大户之一施家的独子,而与他们家针锋相对的,是清平的侯家。

进了城之后,丁林突然感觉这镇上的气氛非常诡异。

一路上,街边行人见了施海山的队伍都小声地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施海山似乎也感觉到了些不对劲,勒令队伍加速,往家赶回。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施府的门前,竟挂上了挽联。

进了门,施海山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父亲的灵堂。

6

夜晚,丁林在施府后院中独坐。

这人间事,他实在是管不了这许多。

长夜静谧,背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唤妖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丁林没有回头,他以为会是那个胡姑娘。

“我爹是被侯家的人逼死的。趁着我不在,专门上门寻衅。”

不是胡姑娘,而是施海山。

施海山在丁林身旁坐下,语声很轻,似乎哭过,他的嗓子有些低沉沙哑。

丁林不晓得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请节哀。”

施海山仰头望天,天空依旧无星无月,只是一味的黑。

“侯家塞了钱,知县说我爹是病死的。”

“但是仵作说,他是气死的。”

“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死。”

丁林听着,他只有听着。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调查过了,是侯家的老三。”

丁林叹了口气,“侯家有三个儿子,而你们施家,只有你一个。”

“侯家的爹还在,而我的爹,已经不在了。”

丁林继续哑口无言。

“半个月前,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算命的老头,他说我有英雄相。”施海山突然道,“他还说我今年命中有煞,家中有祸,我以为他在唬我,我没听他的话。”

丁林知道,那老头,只能是师父。

“丁兄弟,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胡姑娘……我希望你不要为难她。”

丁林转头瞧了瞧施海山,“你知道她不是人?”

“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

“我答应你。”

“谢谢你。”施海山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丁林肩头。

这一次,丁林觉得他的力气变小了许多。

7

按律,杀人是要偿命的。

但是施海山被问斩的前一日,知县忽然做了个梦,梦见施家的老爷子,还有侯家的三少爷都来找他了。

当晚,知县尿了床。

第二日,施海山由问斩,改判杖四十,发配北疆。

8

虽然铐着枷锁,但是有胡姑娘悉心照料,施海山一路过得却并不算苦。

苦的是跟随的差役和丁林,整天看着这俩卿卿我我你侬我侬,这哪里像是被流放发配?

走走停停行了三月有余,丁林总算是护着施海山平安踏上了御龙关的黑色城头。

丁林第一次看见龙老将军的时候,腰上的唤妖铃铛响得几乎要震破他的耳朵。

他看着这个说书人口中最津津乐道的龙城老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何时死的?”

丁林听见自己问。

“二十年前。”

丁林听见龙老将军说。

9

“龙城老将军,镇守龙关三十年,令胡马不敢渡,叫悍贼不敢近,端的是当世真英雄……”

丁林坐在茶摊上,端着茶碗慢慢啜着,旁边一个说书的老先生,讲得口沫横飞。

他从御龙关回来已经快一年了,他在北疆没有找到老东西。这一年他东奔西跑,循着师父的痕迹到处走,人没找到,不过混饭吃的技能他倒是学了不少。

半碗茶还没有喝完,突然他腰间的铃铛响了起来。

丁林抬起头,就见天边一道盈盈白光掠过,一只纸鹤落在了他的面前。

丁林叹了口气,伸手轻轻一弹,纸鹤破碎,一张写满小字的白纸落在了桌上。

丁林一口气喝光碗里的茶,扔下茶钱,转身走了。

他背后,说书先生还在抑扬顿挫地讲述着北疆的故事。

“咱们再来说说龙城老将之后的那位门板将军,蛮军之中都传这位小将背负一块棺材板,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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