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头

2019-08-03 21:02:29作者:九死

奇幻

1

丁林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手捧着一把瓜子,往自己嘴里送。

喀喀喀——他嗑瓜子的声音很清晰响亮,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嘈杂又怪异。

祁月白一身黑色的西装,从客厅旁边的走廊拐了进来,他伸手整理着白衬衫的衣领子。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从前就是,从很久很久以前。

丁林一身藏青色的布衣,脚下竟然还踩着一双沾了泥点子的千层底黑布鞋。

他俩这两身打扮,同时出现在这间充满现代气息的客厅里,显得有些不搭调,非常不和谐。他们本来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从前就是。

祁月白在丁林对面坐下,抬头看着这个一身打扮得仿佛活在几千年前,简直就像是一个老头子似的同门师弟。

“你好像跟从前没什么两样。”祁月白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很冷淡,带着某种疏离和骄傲。几千年了,他没变,跟从前一样。

的确,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保持着从前的模样,永远都没有办法改变得了。

没有生老病死,他们的存在,只与人类的存在息息相关。

丁林微微一笑,翻手将掌心的瓜子壳抛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

“你倒是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啊,祁师兄。”

丁林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祁月白。很显然,他说的是祁月白身上的这一套黑色西装。祁月白永远是一个礼数周到,打扮合宜的人。他从很久以前,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祁月白面无表情,将桌上倒扣的茶杯翻开两个,给他俩倒上茶。

浅绿色剔透的茶水落进白瓷的茶杯里,微微晃漾着,倒映出客厅屋顶那盏琉璃吊灯。

“我本以为,黄泉殿会更气派,更古典,就跟你似的,一丝不苟。可我没有想到,几千年过去了,祁师兄你的这座黄泉殿,竟然会是现在的这副模样。”丁林转过头,打量着这间客厅。

客厅典雅,修饰走的是偏西式的居家风格:简约而不简单。

丁林看了四周一圈,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丁林说:“你这儿,现在看起来竟然像是活人住的地方了,就像是一个家似的。”

丁林的这个评价是带着一些偏颇的认知的,这份认知来源于很久以前,在师门中,丁林曾去过祁月白的那间小屋子。

竹林悠悠,那间微微苍黄的小竹屋里,一桌,一床,一椅,再无其他陈设。祁月白当年的屋子,活像一间牢房。

天知道他是怎么在那儿活下来的,甚至连一只茶杯都不曾有。

丁林勉强在他那张床上坐了片刻,算是来向祁师兄道谢,谢他之前去探望重伤的自己,然后就起身离开。

从来到走,祁月白连杯水都没给丁林喝。

倒不是祁月白失了礼数,要放在其他的地方,不说一杯凉水了,明前的龙井,雨后的红袍,哪座名山的名茶,祁月白都能够给他奉上让他挑选。只是,到了祁月白自己的屋子,他确实是连茶碗茶壶都没有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丁林的这副描述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祁月白的客厅的夸奖了。

祁月白面上不露声色,他只是开口淡然道:“都是子祺那孩子挑选安置的。”

“也是,要不是还有人家孩子,你这个孤老的东西,恐怕连个床褥都不会自己铺。”丁林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祁月白并未露出其他表情,他抬起手中茶杯,轻轻啜饮一小口。

“师弟,你到我这儿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这么多年了,我想你很清楚,我一直没有能够将心中对你的那股杀意完全清除。你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坐在我的面前,保不准,我忍不住就动手掐断你的脖子。”

祁月白语气冷淡,他就这么轻声轻语地说着这种令人害怕的话,仿佛掐断丁林的脖子,只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情一样。

丁林笑起来,他也举起茶杯饮了一口茶。

“嗯,茶不错。不过师兄,你是否忘记了,你和我,早就没有了生和死的说法。你托生于全人类的欲望,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你就不会死。而我,从他们的执着中重生,但凡人类还有希望,我也不会消失。你就算掐断了我的脖子,也是没有用的。”

丁林的笑容里,带着某种不能言说的残忍,对他自己,也是对祁月白。

“真可怜。”祁月白说。

他也不知道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丁林。

祁月白已经不打算在掐断丁林的脖子这个话题上再多费口舌了。

“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

祁月白再次问道。

他脸上显露出非常明显的不耐烦来,也就是对自己的师弟,这几千年的交情,他才会露出如此算不上礼数的情绪来。

丁林顾左右而言他:“子祺不在?”

“我让他去了人间。”

“巧了!我也让丁冬那丫头下去了!”丁林笑嘻嘻地说。

祁月白瞧着他,瞧了几秒钟才开口:“那两个孩子已经碰上面了。”

“是啊,丁冬已经告诉了我,这还多亏了白子祺这孩子,她才能吃上几顿饱饭。也怪我,甚至都没有跟丁冬说过行走人间还是需要钱财这种东西的。”

丁林挠着头说。他自己却好像忘记了,许多许多年前,他自己在这天下行走,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破衣烂衫,缝缝补补地穿了一年又一年,过得惨兮兮。

祁月白说:“我知道你这次来的意思了。”

“嘿嘿。”丁林就只是笑。

“我没有意见。”祁月白道,“不管是你,还是我,对如今的人间,早就没有了任何影响。他们当年叫你作神,称我为魔。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和你,本身就是他们自己。”

“师兄你没有意见就是最好的,丁冬那丫头虽然不靠谱,但是我还是很相信白子祺这孩子的。从他还是你手中的白夜剑的时候,我就很相信它。”

丁林说道。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丁冬那丫头,别的长处没有,但是她一双耳朵好使。比你我要强多了,她能真正地听到人心里去,她能听见那些外泄的恶意。有她帮忙,白子祺的行动也能方便许多。”

“所以他们两个相互帮助,互相扶持,我没有意见。”祁月白又强调了一遍。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丁林说,“最近这些恶意蔓延得是不是有些快了?它的源头究竟是在哪儿?你知道么?”

祁月白瞥了丁林一眼。

“你在问我?”祁月白问。

丁林点点头。

祁月白叹了口气:“我要是知道,也就不会让子祺去找了。”

“我很疑惑,都已经是5G时代了,那些山野精灵早就无迹可寻,为什么在这个号称文明的时代里,还会有如此的恶意肆意弥漫。”丁林说道。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祁月白眯起眼,他冷酷的嘴角终于微微一勾,有了一个弧度,带着深刻的讥嘲。

“从人类有了理智的一瞬间开始,伴随着他们就诞生了名为‘恶意’的阴影。哪朝哪代,只要人活着,恶意就不会止息。”

“但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那些蔓延的恶意,像是一股汹涌的黑潮,它来得不同寻常,它背后绝对有古怪。”

“所以你让丁冬去查了?”

“当我和你都不能指望得上的时候,除了让那两个孩子出面,还能怎么办?”丁林舔了舔嘴唇说。

祁月白瞧着丁林,脸上的嘲讽渐深,他说:“原来还有你这个神也头疼的事情。”

丁林道:“关于人类的事情,神也无能为力。”

2

丁冬非常不矜持地蹲在一幢写字楼前头的马路牙子上。

她的旁边,同样以非常霸道的姿势,瞎半仙席地而坐着,以及瞎半仙吃饭的那些家伙事儿。

白子祺要脸,他是没有像那两位一样的心理素质在大街上摆出这样舒服的姿势的。他抱着手,冷着脸,站在距离他俩五米开外的位置。

白子祺屡屡回头,看向背后的写字大楼。

三四十层的巍峨大楼,表面贴满青灰色的不透光玻璃,阻挡了来自墙外的视线,将日光反射,透露出一种刺眼的亮光。大楼低层墙体转角的地方,挂着许多样式精巧、风格迥异的广告牌。

白子祺正在看从左往右数的第十二块招牌。

丁冬和瞎半仙的视线跟他的视线路径一致,不过他们看的却是更左侧的第十一块招牌。

第十一块招牌:郝记灌汤包。

第十二块招牌:狸猫传媒。

这两块招牌挨得很近,而且两家的招牌颜色相近,风格相近,似乎是同一家广告公司的手笔。

灌汤包的汉字旁边是一只咧嘴大笑的灌汤包的卡通形象,而狸猫传媒的汉字上方,趴着一只懒洋洋、胖乎乎的狸猫的卡通形象。

白子祺看了狸猫传媒的广告牌好几分钟,他收回视线,突然看见丁冬和瞎半仙的动作。

白子祺微微蹙眉,他开口道:“半仙,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线索了?”

他以为瞎半仙那么盯着写字楼看,是有了新的什么发现。

谁知道,瞎半仙把嘴巴一阖,将嘴唇一舔,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白子祺,微微一笑,揉了揉肚皮道:“饿了。”

丁冬在旁举手:“我也是!想吃灌汤包!”

白子祺脸一黑,咬牙挤出一个字:“滚!”

丁冬和瞎半仙两个穷光蛋面面相觑,同时翻起了白眼。

瞎半仙还是想争取一下吃到灌汤包的机会,于是对他们三人中唯一有钱的大佬道:“我说白小哥,我真的看见了空气中有紫黑色的不祥之兆,就萦绕在这座大楼周围。

这座写字楼里,肯定有人即将有血光之灾,而且情况符合你们所说的‘外泄的恶意’,但是你这儿人来人往的,你还非要让我辨认出是哪一家公司的哪一个人,这就强人所难了。

而且最起码,你要让我认人,得搞到带我们上楼的门禁卡才是啊!”

白子祺哼了一声,不打算理睬瞎半仙,他转头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大门,脑子飞快地转动,想着如何搞到上楼的门卡。

3

吴晓雪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今天的天气非常不错,阳光灿烂,一如她现在的心情一样,好得很。

吴晓雪翻身躺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相当柔软舒服的被子里。

她高高举起双手,手里捏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邮箱的收信界面。

她前一分钟刚刚收到了一封邮件,是来自这个月她面试的第十七家公司的。

是一封予以录用的回复邮件。

吴晓雪毕业之后待了半年多的时间,总算是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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