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深处

2019-07-11 17:04:13作者:荷梓

爱情

1

辛亥革命的火终于烧向了北平,烧向了羸弱的大清王朝。江山易主、时代更迭,这个不堪重负的泱泱大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梨园,也如同中国的各个角落一样,开始了新的转变。

杨鎏买了顶好的座位,她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识承载了千年美人风情的戏台氛围。一夜之间,戏楼中仿佛充斥了半城的女子:有学生、贵妇、将军夫人、也有寻常妇女。“颇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架势。”杨鎏打趣道。

戏一散,除了几个打杂的小哥,整个戏楼已然褪去雍容华服,慵懒地倚在残阳之中。

杨鎏的心却随着戏而去了。那一双明眸,眼波流转,三千柔情倾于戏台。但,凡戏类,终是与她无缘。

静坐了许久,杨鎏突然鬼机灵地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更加坦荡地打起了心中的小算盘。她缕了缕长发,微微透露笑靥,随后便迈开碎步,悄悄钻入了戏楼垂花帘的后门中。

2

戏楼的后门连着的是一片桃花林,门内听“自古多情伤离别”,门外赏“姹紫嫣红总是春”。

这片桃林本是戏楼中的名角清早吊嗓子的地方。现在已近黄昏,漫山的桃花正与红霞相融一体,天地大静,春光旖旎。

杨鎏踮着脚尖,轻轻缓缓地走过鹅卵石的小路,静静地融进了桃林深处。

此情此景,催促着杨鎏想要唱戏的热情。少女点着兰花指,眼波流转,笑靥如花,盈盈顾盼皆敌过桃花之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戏腔婉转,戏语悠扬。杨鎏如何痴迷于戏,只有她自己明了了。

杨家,清朝时就算得上是富贵之家。民国创立,其凭着万贯家财开始经商,如今在北平也是赫赫有名了。杨鎏孩时,一经有重要日子,总要请戏班子来助兴。年幼的她就坐在祖父身边,坐在离戏台最近的位置,还不经人事的孩子却将戏里的悲欢离合记得一清二楚。

年岁愈长,愈发深陷于戏里。奈何身份使然,长辈怎会让她与“下九流”沾染关系。

如此,纵然再压抑不住内心对戏台的向往,也只能寻个无人处,唱给桃花听。

“姑娘生得一副天籁音啊。”萧昀着一袭水色长衫,穿过漫山花丛。

戏声戛然而止。杨鎏见有人,立刻收起了纤纤玉手,开始不自然地摆弄衣角。一个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姑娘,面庞上暗暗覆上了一层红晕。

萧昀掩面轻笑了两声。抬眼,笑意仍蕴于眼角,却不令人生厌。

“《牡丹亭》,我也甚是喜欢。”

杨鎏羞涩地抬起头,却正对上萧昀一双盈盈桃花眼,她忽然想起《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3

三年韶华转瞬即逝,当年似桃花般娇嫩青涩的杨鎏如今已亭亭玉立,在家族的生意上也有着自己独到的手段;而萧昀也凭借卓越的能力由当年的教书先生到现在成为杨家企业的骨干,时光的积淀让萧昀除去清秀之气外更添了一份英气与成熟。

戏楼相见仿佛还是昨日之景。杨鎏又想起桃花下风度翩翩的儿郎,喜上心头,不由得轻笑起来。

“傻笑什么?”对面的母亲轻轻敲了敲杨鎏的头,“女孩子家的,矜持一点。”

杨鎏收敛了嘴角,将头转向车窗一边,又暗暗地笑。

晚上八点,窗外已经几乎看不清什么了,只听到单调的火车前行声,反反复复地充斥在不大的隔间里。

杨鎏木讷地坐在窗边,她在想这时的萧昀在做什么,会不会如她一样思念着自己。如果不是在南京有生意,恐怕杨鎏才不愿坐上这火车,让自己在千里之外忍受这无穷极的相思苦。

九点一刻,萧昀房间的灯仍旧亮着。面对厚重的账簿,他终于放下了笔,揉了揉太阳穴。

顿了顿,萧昀瞅了一眼表,“时间快到了。”他直起身,又伸了个懒腰,“得快点把账目对清楚才行。”

不知何时,杨鎏已经伏在桌上,跌入梦乡了。隐隐约约,她似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开门声。

迷迷糊糊中,杨鎏醒来,昏暗之中她只看到面前有两个剽悍的身影。

地上似乎有少许的液体,黏黏糊糊的,脚下的触觉唤醒了杨鎏还未清醒的精神。她抬眼一看,却看到父母死去的惨状。

杨鎏顿时感到一阵寒气贯彻全身,麻痹了她的四肢。空气里弥漫的鲜血气息肆无忌惮地从她的口鼻挤进,翻搅着她的五脏,侵蚀着她的神经。泪,在此时已算不得什么吝惜的东西了。

她刚想出声,却被一个黑影抢先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杨鎏无助地挥动四肢,但又如何敌得过一个八尺大汉的气力。另一人则手持短刀渐渐向杨鎏逼近。

“把刀放下,上头说这小姑娘要留活口。”

正当面前的大汉转头与同伙交谈时,杨鎏猛然张口,费尽全身气力咬住了对方的手,趁其不备,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

“抓住她!”

如此狭小的隔间里,逃跑似乎变得匪夷所思。那彪形大汉反手就钳住了杨鎏瘦弱的胳膊,向后一扯,杨鎏顺势摔下,头正碰上桌子的尖角。

“晕了?正好省的老子费力气。”两个大汉正欲将杨鎏扛走,却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隔间前。

“怎么回事?杨先生!出什么事了!”

急促的敲门声与十几人的脚步声混为一体,似乎还有子弹上膛的声音。

4

杨鎏轻启眼帘,也不知现在是几时,四下竟如此黑。

尽管看不见外物,但无涯的黑里仿佛爬满了蛆虫,扭动着肥硕的身体,从杨鎏的眼角蜂拥而入。沿着那根跳动的、脆弱的神经滑向心室。胸腔很快就被成群而来的蛆虫挤满了,它们开始扑上那颗鲜红的心脏,扭动着、啃食着、撕咬着。

对于杨鎏,这是怎样的恐惧与折磨。人的求生本能促使她疯狂地挥舞手臂,哪怕是蛛丝,她也想要抓牢。

“杨鎏!杨鎏!”床边的萧昀紧张地握住了杨鎏的手。

怔了怔,杨鎏手上的力道又强了几分。“这是哪?”

“医院。”

“我,是不是瞎了?”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中蹦出来的几个字,每一言,就似一剑,皆剜开此二人的心肝。

眼睛不明,听觉则更敏感。方才杨鎏听得真切,分明是有麻雀啼鸣,若非白日,何来的鸟?

一时,病房里静默无声。杨鎏放开萧昀的手,别过脸去。即便紧咬着泛白的嘴唇,她也不想让哽咽之声跃出唇齿半分。

“杀你父母的人,被当场击毙了。从今往后,杨家院里,就剩咱俩了……”萧昀双手掩面,竟一时失语。片晌,已是泣不成声了。

淑女尚未言泪,君子已然泣下。

“我萧昀定护你一生。”

淡淡的、晶莹的光似有生命一般,从窗棂窜进来,抚摸着杨鎏的面庞与双眸。虽无法亲眼所见,但温暖与柔软的触感也使她欣喜,她明了:终是有光照进此处了。

5

杨老爷一死,这杨家和杨氏企业就成了各路内亲外戚争相抢夺之物了。

杨鎏坐在红木桌旁,面对着满厅堂的大叔大伯。尽管看不见,但漫灌进耳的都是一片哭丧声,再不然,就是质疑声。

这不入耳的声音惹得杨鎏直作呕。她紧蹙着眉,几次敲桌想控制氛围,奈何这些个老狐狸,哪个肯给一个黄毛丫头面子。

这些老东西,向来不与我家来往。我父亲刚一走,就这么着急着来攀亲戚。

杨鎏可真是一口气窝在心里,正欲起身再给这些老家伙们提个醒,却被门外铿锵的声音打断了。

“各位大叔大伯,就这么着急想从杨家捞好处吗?”萧昀打理完企业的事,前脚刚迈进门,就有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禀告:大堂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杨老爷刚一走各位就急着往这跑,这怀的什么心思不都是人尽皆知的吗?”萧昀打从进门就没有瞧过那些亲戚,只是径直朝屋内的衣架走去,边说边脱下西装。

杨鎏悄悄地笑了声,然后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坐下品茶。

跟前几天那个哭鼻子的家伙简直是判若两人了。

“你小子别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我们杨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二伯,他可不是外人啊,他是我丈夫。”

站在衣架前的萧昀瞥了一眼杨鎏,也笑起来。

“各位,都不要吵了!我们今天是为了杨氏企业而来。自家人都吵成这样,让外人怎么看?”杨鎏的大伯呵斥一声,其他人也无话可说了。

“侄儿,不是大伯嫌弃。二弟走了,你眼睛失明,生活都不能自理,还如何照顾企业呢?还是赶紧把企业让出来,这杨氏可不能毁在你手里啊。”

杨鎏放下茶盏,猛地站起身来。“在场的所有人,只有你最没资格分这勺羹。当初爷爷辛苦打拼下来的企业都是父亲和大姑在旁帮衬。而你呢,整天游手好闲、坐吃山空。你为这个企业付出过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跑到杨府来大言不惭!”杨鎏一手推翻了茶盏,如此的脾气,也震着他人了。

萧昀见状,赶紧站在旁边安抚杨鎏的心情。

她的大伯显然也被吓住了,片刻,方才怒斥:“放肆,你怎么跟大伯说话的!我这也是为了杨氏企业好,难道要看着它毁在你手上吗!”

“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各位请回吧,时候也不早了。杨氏企业我夫妻二人自有打算。”萧昀稳住杨鎏颤抖的肩膀,目光如寒冰直逼众人。

“大伯,只要我不死,企业我是绝对不会让给你们的。”

萧昀依旧怒目,气势逼人,却悄悄从后面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杨鎏的脑袋。杨鎏知道他永远都会在身后扶住弱小的自己,她微微抬颚,满面笑容。

6

北平最近总不太平,动乱、游行,大大小小也发生过好几回了。好不容易有个安生日子,萧昀拗不过杨鎏的性子,只能陪她出来走走。

阳光还是那样晶莹、柔软,抚摸着杨鎏的双眸与脸庞。那是多么美的人啊,只站于此处,无需言语,已是这般不食人间烟火,似可与日月争辉了。

杨鎏就如此立于桃树下,又是枝头桃花闹的季节。

如今的杨鎏虽眼不明,却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与太阳――那个世间最神圣、最瑰丽的事物对视。她可以想象清晨的光是何种颜色,或许是黛色与紫色相渲染,再于其中点染一滴绯红。如此的梦幻、美艳,都是只有杨鎏才可见的人间绝色。

清晨的光是如此温柔,略施金粉的光跳跃在杨鎏眸中。它将锦绣江山、日月星河,将世间万般尤物都刻于她的眼中。

萧昀就如此痴痴地看着,竟一时恍惚。一朵桃花舞进了杨鎏的颈间,萧昀小心翼翼地将花取下,别在杨鎏发间。

“可惜,这是最后一次了……”

蓦然,一声枪响,吓坏了街上的妇孺。众人皆愣神之际,第二枪打响了。不知何人高喊了一声:“是军队!又动乱了!”

霎时,人群乱作一团,叫喊声、哭泣声、脚步声混淆一体。

萧昀搂紧了怀里颤抖的杨鎏,顺着人流的方向跑去。

身后又打响了几枪,萧昀的步伐也愈加迅速了。

人群太过混乱,冷不防,萧昀被两个壮汉猛撞了一下,这一惊,竟松开了杨鎏。二人瞬间被人流冲散,杨鎏蹲在地下,双手护住头。

那蚀人心骨的惊悚又遍布杨鎏全身,她只能蹲在原地,毫无招架之力地喊着、叫着。

“萧昀!萧昀,你在哪?”

“杨鎏!”

萧昀费力地拨开人群,向回跑去,他看到了那只如兔子般娇小的、瑟瑟发抖的杨鎏。

也听见了人群里猛然的一声枪响。

7

萧昀眼睁睁看着鲜血浸透了杨鎏的衣裳。他拼尽全力地跑到杨鎏身旁,抱起她就往医院跑。

杨鎏精神恍惚,只觉得有滚烫的东西滴在脸上。

这是萧昀第二次在她面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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