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浮世寮:请将我葬在西凉

2019-06-11 19:07:07作者:不辜年

古风

『止云莎草,不言用苗用根。后世皆用其根,名香附子,而不用莎草之名也。』——本草纲目。

1

西凉的风沙刮得能掩人,这事方怀朔知道,因此他每日出门开店都会蒙上厚厚的麻巾,只露出一双琉璃色的眼珠。

西凉的酒很烈,烈得三杯下肚犹如火滚胃。因此方怀朔从来不喝西凉的酒,他自己在药铺里开了木甑,自产自销,自己喝不完时还能补贴下药铺的零用。

可是今天方怀朔才头次知道,西凉的姑娘原来也可以这么彪悍。

“我说姑娘,你的马……今天吃错草了是吗?”方怀朔望着遍地的残砖断瓦,空气中还充满着半香半熏的酒香,他抬头,风过街道,天边金霞万丈,像极了咔咔响的金票。

“抱歉抱歉!撞坏你多少东西我全都会陪的!”马车的帘子掀开一条缝,探出个五官精致的瓜子脸,姑娘鼻尖有着点点雀斑,肤色是病态般的白。她双手合一,语气诚恳。

“我这可是去关中的盘缠……罢了罢了,等着,我去拿帐簿。”方怀朔微微愣了愣,姑娘黑发红衣,端的是大小姐的风范。“全天下的小公主都这么彪悍的吗?婧儿那小妮子也是……”

他嘟嚷着,刚刚抬脚走了两步,就听见背后一声历喝“小心!低头!”他下意识的转头,甩着唾沫星子咧嘴的老马朝他直直撞来,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咝”的一声撩起他的发丝,方怀朔只觉得脸边一片凉。

他摸了摸,脸裂了条长口子。

“别愣了,不想死就上来!”姑娘一把揪住方怀朔上了马车,方怀朔结结实实瘫进姑娘怀里,周围不时传来“咝咝咻咻”的声响,铁箭穿进马车的横木,也扎进沙土里,扬起散散的沙尘。

尽管情形发生得太突然,刚刚临门一脚逛了地府一圈的方怀朔很快就清醒,他脸色煞白,捏住姑娘的红衣窄袖,说道

“那些追杀你的人,是禁卫,没错吧。”

2

马车跑了好半天,姑娘一句话也没有说,眼见着太阳渐渐的坠落大地,姑娘的马车才停在一片矮山坡面前,身后也没了动静,这时姑娘才从嘴里冒出一句话“快下车!说正事!”

是要说正事,方怀朔想,比如姑娘得赔偿自己的损失,比如得好好解释这一切都他娘是什么该死的状况。

哦,还得顺势把自己送回家。

那姑娘来到方怀朔跟前,也不管方怀朔神情冷漠,很简洁一个字脱口而出。

“脱。”

方怀朔满脸问号。

他震惊了:“姑娘,你你你……你变态?”

在他逐渐转红的脸颊以及一步三距的举动中,姑娘终于发现话不说完整究竟有多可怕。

“不是脱你的,”她连忙解释,挺起了胸膛,“是脱我的。”

方怀朔瞪大双眼:“姑娘,你……智障?”

“别废话,便宜你的事还不要?”见好话不听,姑娘开始变得强硬,抓住方怀朔的双手就往自己衣襟上探。

秉持着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方怀朔下意识的就推开姑娘。

扑哧,方怀朔摸了摸脸,七分震惊,三分迷茫。

他只是稍稍用了点力,姑娘咋就吐血了???

“脱衣服,救我命……”姑娘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倒,方怀朔抱住她的瞬间,手上就沾染温热的液体,他低头一瞧,姑娘后背衣衫红上三分,隐隐约约间,他还瞥见几道成痂的伤痕。

……

姑娘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星辰残辉闪烁,依旧烧得旺盛的火堆噼里啪啦的响着,她摸了摸胸前,裹的麻布鼓起一小块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方怀朔见到姑娘已经可以勉强的站起,一捧热泪险些没当场洒出来,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足足熬了四天,终于熬到姑娘一次的睁眸,他一激动,险些将两块烤得酥香的馕给掉在地。

“不要紧吧,如果不要紧咱们就赶紧启程了。”方怀朔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他颇为怀念家里温暖的热水以及舒适的大床,哦,还有李大娘家香喷喷的糖炒栗子。

“启程……去哪?”姑娘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愣了一会,才回应道。

“去哪……”方怀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不是废话嘛……当然是送我回家啊。在这熬了四天,我都快疯了。”

“足足四天了呀……”姑娘喃喃自语,随即像起什么似的,她努力摆出一张莫怪莫怪的笑容,食指挠了挠脸颊,说道“那啥,等会对于我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激动哈,气急容易伤身。”

方怀朔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出……出啥事了?”

姑娘也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说道“就是……你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3

“哎,你说现在的姑娘不干点正经事,偏偏要与朝廷作对。瞧这姿色,倒也生得落落穆穆。”矮个府兵在粘贴完通缉令后,望着画像,语气颇为惋惜。

“听闻是唐门首席的大弟子吧,武功很是高强。唐门覆灭后,好像偷了……偷了唐门上报的民典来着,于是就被追杀了。”旁边另一个高个子的府兵抽抽鼻子,又在墙上粘了鱼鳔胶,贴了份新通缉令。

“头儿,这个看起来一脸猥琐的男子是谁啊?”

“啊,据上头说,这人是犯人的夫君,他协助犯人逃过禁卫的追捕,因此也成为通缉的对象了。”高个府兵扶好通缉令的四角,打了个哈哈,拉住同伴叫嚷着去喝酒。

“可我记得唐门大弟子不是还没成亲吗,这啥时候冒出来个夫君?”

“额……好像是在逃亡的路上捡的,据传还是大弟子主动勾搭来着,女孩子心思这方面,我们这些糙汉子那里能懂?”

等到两人的脚步渐行渐远,方怀朔来到新帖的通缉令面前,心底充满苍凉,默默地捂了脸。

我就随手救了姑娘的命,咋就成通缉犯了?

肩膀被人碰了碰,阳光下姑娘的五官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遮盖住她水墨色般的眼睛。她满脸抱歉似的笑,像极了犯错时的孩子,“来,别生气了,吃点李大娘家的糖炒栗子。”

方怀朔吃完最后一颗糖炒栗子时,姑娘驾的马车恰好颠了三颠。

“哎,刚刚那些府兵说你偷了唐门民典这件事是真的吗?”方怀朔叹口气,如今上了这马车从此就只能跟着姑娘一起跑路,可怎么跑,往那跑,这些都是问题。

“拿自己东西能算偷吗?”姑娘冷笑一声,淡然说道“唐门依令办事,可结果呢?被人当只狗用,用完之后就丢。他们不想落了个口诛笔伐的境界,随便安了个借口,就派兵灭了唐门。”

“我侥幸活了下来,一路遁逃,那些禁卫武功不低,我受了些伤,上次保护你结果旧伤复发,然后你护了我四天,他们也许就把你当成我的同伴了。”姑娘说着,瞥了眼满脸惆怅的方怀朔。“我本打算就此流浪天涯,而后找个时机重振唐门,但多了你……我得听听你怎么想。”

“民典很重要的,毕竟是武林门派收集民愿制定而成的国策书。”方怀朔挠挠头,冥思苦想了许久,才抛袖一指,指向了东边,“决定了,咱们去京城,去递交唐门民典!”

“……”天边几只孤鸟飞过,姑娘投来看智障的眼神“你脑子锈掉了?禁卫巴不得找到我们,你倒好,直接送上门。”

“再过一段时间,禁卫就再也不会追杀你了。”方怀朔将嘴抿成细线,倚在了车梁上,声音有些沉沉的。

“你凭什么如此确定?”姑娘诧异的挑挑眉,手握的缰绳也松了一些。

“去京城就得途径关中地区,你去关中地区看看就知道了。”方怀朔低头望着腰间的药袋,喃喃细语。

“而且我想,追杀你的人根本不是禁卫,灭掉你唐门的,也并不是朝廷。”

4

姑娘驾车到了关中地区时,恰好入了冬,下了雪。

点点的雪花飘在车棚上,马车的小道两旁,挤满了流离失所的难民,即使寒风嗖嗖的刺骨,姑娘放眼所望,没有一人身穿过冬的衣物,更多的是披了件单薄的衬衣,眼神空洞的坐在道路旁。

“这是怎么回事?”姑娘一脸茫然的问道,她掀开车帘,又放下,再掀开,心乱如麻。

“半年前,瘟疫与大旱席卷了关中。不仅死了很多人,关中近乎全部的农作物都枯死了,突如其来的大旱使得收成寥寥无几。关中地区这一大旱,北边数位将军的铁骑就势不可挡。弘清女帝,支撑不了多久。”

“砰”姑娘脸色白若飘雪,未见一丝的红润,一根巴掌长的银锥子叮铃铃落在地,方怀朔回头一望,锥头还淬着墨绿色的毒。

“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姑娘若无其事的捡回银锥,问道。

“救人。”方怀朔扯住了缰绳,马车就稳稳当当停在城内的赈灾点,他翻个身下了马车,扶起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掰开嘴,喂了少年点水。

“可你能救一个,你能救全部吗?”姑娘也下了马,好像从见到这饿殍遍地的关中地区后,她气色就一直不太好。方怀朔望着她,语气肃穆,说道“几年前,大将军率兵围了京城,要自立为帝。京城一片混乱,大将军要杀了岚皇全部的嫡系子嗣。我趁夜狼逃出了京城,一夜跑了十几里,实在坚持不住,昏倒在路旁。”

“等我再醒来时,就已经到了西凉。救我的老医师收了我作入门弟子,教了我几年的医术后便撒手人寰。若不是他,我早就被野狼给啃死了。”

“你知道,我躲在西凉的几年时间里明白了什么道理吗?”方怀朔起身,抬头望了望天。天灰蒙蒙,像是块脏布遮住原本的晖光。

“什么?”

“学医只能救人,救不了国。”方怀朔抽抽鼻子,看向姑娘怀里背着的小包,“我日日夜夜都想结束乱世,回到京城,回到家。可我除了一身医术,和一颗心,什么也没有。”

“所以现在你明白民典的重要性吗?一旦女帝驾崩,新帝即位,新帝必将先处治关中的大旱,到时你若递交唐门民典,新帝大赦,你自然性命无忧。”

姑娘眼眸里的水墨似被搅浑了,在那闪烁不停。方怀朔似看懂了,垂下眼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关中混乱不堪,即使禁卫潜入过来,如果你低调行事,倒也不至于暴露。”

“不!你错了,我想我也要帮忙,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姑娘几步冲上前来,一下子握住他的手声音宛若蚊子哼哼,“也算为了唐门……赎罪。”

方怀朔没听清,他心想着今年的冬天真是冷,冷得姑娘的手好像一块冰。

5

后来天气渐渐寒了,湖边开始出现一座不起眼的小屋。

难民们说,小屋的主人是个医师,看病不要钱,只要你的病能医好,他就心满意足的挥挥手说:这次先记账上,等有钱了再来补。难民们还说,小屋还有个女主人,红衣黑发,双目却充满慈悲。她时常在那帮医师抄写药本,也独自临摹字帖。

有流浪的僧人称她优雅得如同大佛脚下的优昙花。女主人会熬粥,虽然粥里米粒少见,全是稠稠的清汤,但难民们总能在粥里,吃到口味清淡的荠菜。

但有些难民看见过,女主人曾经撑着素白纸伞与数十个黑衣人拼打在一起,剑光似匹练,惊虹掣电般的杀向四方,片刻后,被雨冲刷的泥地里已经是乌泱泱的尸体。

方怀朔不管那些难民信不信,反正如今他正严肃盯着碎碎念不停说得唾沫横飞的姑娘,大抵是方才如何的英勇善战以及如何将禁卫打得落花流水的过程。

等到姑娘说得尽兴后,方怀朔才满脸冷漠的开口,仅仅一字“脱”。

姑娘震惊了:“你变态?”

“我是变态,一个要救你的变态。”方怀朔没吃这一套,直接就握住姑娘的手。她起身想挣脱,却是喉间一甜,极不优雅的吐了两口血,唇边留下点点淡红。

“你别挣扎了,我又不是.....没看过!”直到方怀朔呵斥这么一句后,姑娘才像只小猫安静下来。

“变态变态,方怀朔!我就知道!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变态!色魔!”姑娘瞥了一眼方怀朔,在后者逐渐转红的脸庞上,她咬牙切齿的得出这个结论。

方怀朔有条不紊的包扎伤口,当他滚烫的手指划过姑娘虽娇嫩但却布满痂的伤口时,却是一下子沉默下来。在覆了十灰散后,他才悠悠开口

“咱们走吧,离开关中。”

姑娘咬着嘴唇,气势一下子萎了,“你不是说得把唐门民典交给新帝吗?弘清女帝两月前驾崩,这新帝还没选出来,你怂啦?”

“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刚那些禁卫是这个月第五波了吧?说到底,这全部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可如果连累到了你,我心难安。”方怀朔叹口气,语气带着苦涩。

一阵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止住了方怀朔接下来的话头,视线下移,落在姑娘纤白的手腕上。

他有些懵,一半是姑娘突然靠得极近的动作,一半是姑娘声若惊雷炸在自己耳边的咆哮“快跑!他们来了!”

在嗖嗖的箭雨里,方怀朔直接揽腰抱起姑娘,怀里的姑娘似乎有些害怕,双手都是死死绕住他的颈脖。早先备好的白马就停在门外,那怕那些禁卫武功再高,两条腿终究也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可惜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方怀朔瞧见外头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人群,个个身长七尺,双眼如锐鹰,银光重甲在太阳底发出幽光,就连空气都布满窒息的杀气。

“岚元宗戚氏之子,北凤候方怀朔。”突然有个声音传来,从马上下来个青年来到方怀朔的跟前,举止优雅,缓缓施了个礼。随着动作,他腰间的鸳鸯锦袋晃了几晃。

“好久不见,三殿下。”

6

觥筹交错,酒至微醺。

姑娘望了望窗外,大红灯笼足足照亮四十桌宴席,映得她水墨桃花眼一片迷蒙。这一切都好像是镜花水月,她花了大半天才辨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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