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

2019-05-15 20:13:08作者:舟渡Ry

灵异

1

十月十二日,大吉。我点燃了最后一支烟,准备在天黑之前,为长久以来的忐忑与绝望画上一个休止符。不论生死,这场噩梦到此为止。

在临行之前,我要把这段毁灭了整个双河村的恐怖经历用纸记录下来。一切的一切,都始于半月前那个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午后。

那是个久违的晴天,阳光温柔得像情人的手,我躺在院中的藤椅上,享受着它的抚摸,刚满六岁的女儿石惠则在一旁为新折的纸飞机试航。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原有的祥和,也结束了我的快乐时光。

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老窦,他的脸色很难看,那是种病态的白。他看到我后,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窦,怎么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与我的职业有关。

他沉默着。

“先进来吧。”我说。

老窦没有动,他脸色越来越差,像只奄奄一息的病猫。终于,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小豆子死了。”

小豆子是他儿子,和我女儿一般大,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

我抱起女儿,嘱咐她好好看家,她亲吻我的额头,敬了个极不标准的军礼,我锁上门随老窦出发。哦,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老窦的家并不远,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走到尽头便到了。窦夫人不在家,小豆子的尸体停在他们卧室地面的一张草席上。

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尸体支离破碎的散落着,像一副被打乱的血腥拼图,你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人。

“石训,拜托你了。”老窦语带哀声。

没错,我叫石训,是全村最好也是唯一的殡仪师。

小豆子是怎么变成拼图的与我无关,我的工作是把拼图还原成小豆子,不过这并不容易,用掉了我几乎整个下午。

“吃了饭再走吧。”

我摇了摇头,看着渐渐黯淡的天空,有些担心女儿,所以接过了他递来的信封,便踏上了归程。

刚离开老窦家没多远,天就完全黑了。突然,我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刺痛,用手一摸,滚烫的黏稠液体淌入掌心。

是血!烫得像地狱炸鬼的油。

我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拼凑成的脸,那是我四个小时的工作成果。

“小豆子”的瞳孔闪烁着幽绿色的光,那是种不属于人间的光。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东西离我越来越近了,情急之下,我抓了把泥丢到它脸上,竟误打误撞糊住了它的眼。可是,这并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影响,它纵起一扑,咬住了我的小腿,轻轻一扯,便扯下一块肉来。

钻心的疼痛使我几乎晕倒,幸好求生欲帮我维持了最后的理智。钱包、钥匙、手机,我把能摸到的东西全都扔了过去,虽然一下也没有打中它,不过我却因此得到了一个关键情报——摔在地上短暂亮起来的手机使它退后了一段距离。

难道它怕光?我急忙掏出打火机,火苗蹿起,它果然停滞不前,我也藉此确信了自己的质疑。于是我把打火机的火力调到最大,拼命在身前挥舞着,它缓缓退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转身逃掉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谁说吸烟有害健康!

这一路,我像自由女神般高高擎起打火机,连滚带爬的回到了家。

屋里一片漆黑,我心说不好,顾不上疼痛,边喊着女儿的名字,边打开了家中所有的灯。

我是在厨房发现她的,她蜷缩在角落,面色如纸。

“宝贝对不起,爸爸回来晚了。”我有些心疼。

“我...怕...亮。”女儿把头埋进了两膝之间。

“你怎么了?”

“关灯!”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吓了我一跳。

虽然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可我还是关掉了所有的灯。等到恢复了黑暗,她的颤抖也停止了。

我牵着她走回卧室,她的手很凉,直到看着她乖乖躺在床上,我才安心退了出来。在柜子里找了根蜡烛,借着微弱的灯光,我开始处置伤口,作为一个合格的殡仪师,我学过一些基本的医学护理。

包扎好了伤口,已经是后半夜了。我蹑手蹑脚的回到卧室,躺在女儿旁边,没多一会儿,恐惧和疲劳都变成了睡意。

在梦里,我又见到了那个怪物,这一次我无路可逃,它一点点将我撕碎,塞进口中。

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却发现女儿不知为何伫立在床头,用一双幽绿色的眼睛紧盯着我。

一股寒气瞬间浸透了身体,她的样子让我联想到那个怪物,那张牛筋线缝到一起的脸。

“我饿。”她说。

我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都端了出来,可她还是喊饿,要知道那些可是我们爷俩一周的口粮。

没办法,我拿着老窦给的信封出了门,敲醒了小卖铺熟睡的老板。当我抱着一大堆零食回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斑斑血迹和一地狼藉,那些刚刚用过的碗筷杯盘上,残留着一个个嘴巴大小的缺口。

2

一夜未眠的我强忍着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终于等来了第一缕曙光降临大地。

我把拖布头去掉,用那根长木棍当作拐杖,顺着那条已经干涸的小路来到了老窦家。

村中唯一的一扇防盗门并没有上锁,如我所料,家中空无一人,昨天停放尸体的地方也被打扫干净了。

老窦并不是本地人,他是五年前来到双河村的,带着他年轻漂亮的妻子与可爱的儿子。他自称是一位昆虫学家,并宣布这片荒瘠的土地上存在着某个濒临灭绝的稀有物种,他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那些珍贵的虫子。

我确信老窦并没有遇害,他离开的是如此从容,还不忘把放在客厅那些昆虫标本与书架上的研究资料带走。我翻遍了他的房子,却没发现任何表明他去向的蛛丝马迹。

老窦到底去哪了?他是否把那个怪物也带上了?

对了,我突然想到,那怪物怕光,是绝不会在阳光下行动的,而老窦的房子后面就有一个硕大的地窖,当时挖的时候我还去帮忙了,他说这个地窖是为了存放一些避光性的昆虫,所以用黑色塑料布与一块厚重的铁板将每一缕阳光都拒之门外。那个怪物和我的女儿又何尝不像是某种避光性的昆虫呢?想到女儿,心头涌上一种恐惧与愧疚交杂的情绪,我怎么能把女儿和那个怪物相提并论?

越接近地窖,那股恶臭就越浓烈,那是种腐烂的蔬菜的味道。我不得不屏住呼吸,可这气味像是能从毛孔渗入身体般,一种腥苦从喉咙流向舌根,在口中扩散开来。

我费劲的用拐杖拨开挡住门的铁板,又用石头在锁着的木门上砸出了一个窟窿。像是揭开了最后一道封印般,隐藏于地下的秘密清晰的浮现在眼前,那是种无法用语言来描绘的景象,如果说地狱真的存在,那么最惨烈的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此了罢。

尸体交错垒叠,几乎堆满了整个地下空间,有的已化为白骨,有的尚未腐烂,我止不住的干呕,已不忍再看。

二十分钟后,村长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赶来了,当他们看到地窖中的惨状后,无不触目惊心、毛骨悚然。

大伙合力,将地窖中的尸体全都抬了出来,在空地上排成一排,我数了一遍,一共是二十三具,没有孩子,俱是大人。

里面最新的一具死尸竟然是窦夫人,从僵硬程度判断,她死于昨晚。

还有一具已变成白骨的尸体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右手腕,不,也许该说是右手尺骨处,挂着一条细细的手链,上面拴着一个玉制小石头。那是我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那个小石头就代表了我。

三年前她不辞而别,我多方打探无果,只得相信邻居们的谣传——她在某个月夜,与一位摩登帅哥,共乘一匹高头大马绝尘而去。

现在我倒宁愿她如谣传所说的那样,至少那样她还活着。

“这不是上个礼拜失踪的老王一家吗?”

“呀!这件衣服...是我表姐的。”

断断续续,这二十三具尸体竟被认出来了大半,而这些人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全都是十岁以内孩子的父母,而他们的孩子包括我和妻子的女儿,全都失踪了。

3

村里没有警局,距离最近的城镇也不通车。两条大河将小村紧紧包围,使这里变成了一个孤立的岛屿,双河村也由此得名。村长给镇里的警局打了电话,对方保证在两天之内到达。我们决定在警察来之前做些什么。

我把昨夜的经历说了出来,却没有人肯相信,他们觉得我是被吓出幻觉来了,尽管我反复强调由于职业关系自己常常接触尸体。

最终,大家商量好要分头搜索老窦,我却认为另一件事更为优先,所以我决定单独行动。

天黑之前,我拜访了每一户村民,再三叮嘱他们,就算睡着了也绝不可以关灯,可大部分人并不以为然。

当我拖着疲惫的躯体回到家后,天也黑了下来。我试着喊了几声小惠,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屋内亮如白昼,时间已是深夜,大多数人已酣甜入睡,我却趴在窗台,透过玻璃观察外面寂静的村子。还亮着灯的屋子算上我也不过两家,看来他们早就把我的忠告抛之脑后了。

远处突然亮起一盏盏幽绿色的小灯,不,那是怪物的眼睛,四双,五双,也许还有更多。我的拳头攥得更紧了,牙齿打着颤,也许我该去救人,可我的腿不听使唤,理智也告诉我别去,你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他们不听你的话,是他们活该倒霉。我恨自己的懦弱,我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绿光越来越近,消失在一栋栋民居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停的道着歉,止不住的眼泪像是在洗刷着我的灵魂。

天亮之后,两夜未眠的我再次敲响了每一户村民的门,有五户人家的门没有开,也永远不会有人来开了。

幸存的所有村民都聚集在了一起,昨夜遇袭的幸存者们与我并肩站在人群中央,鲜血和眼泪成为了导火索,点燃了人们心中的恐惧,随后这恐惧又变成愤怒。

“杀了怪物们!”“杀了老窦!”“杀...杀...杀...”

“大家别冲动!”老村长的喊声无异于一针镇定剂,嘈杂的人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说什么怪物,他们可都是些孩子啊,就算不是你们的亲骨肉也是你们看着长起来的啊,你们下得去手吗?就算你们下得去手,警察会相信你们的说辞吗?”

“经过昨夜,我已经想清楚了,那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绝不会杀人的。虽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小惠她,她已经死了,是被怪物杀死的。大家要擦亮眼睛看清楚,那些哪里是什么孩子,分明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我的话无异于为死灰添了一把干柴,复燃的怒火燃尽了理智,村长的苦口婆心也被淹没在了附和声里。

人们回到家中,拿起所有能充当武器的东西,再次聚集到一起,而我理所应当般的发号着施令:“这些怪物怕光,所以白天的时候一定躲在阴暗的地方,几个人一组,带着火把和武器,去查探下水道、地窖、废弃的房屋这些能藏人的地方。”

可是十天过去了,我们依旧没能发现一只怪物,好像它们从来都不曾存在过。这些天,村里的人们肆意挥霍着电费和蜡烛,我们点亮了每一处黑暗,却驱不散心中的阴霾。

而警察始终都没来,“瘟疫”却不请自到了。

起先只是一两个人身体感到不适,随后这数字就变成了一二十、一二百。这些人的症状完全相同,第一天头痛,第二天昏迷,然后在第三天死亡,无一例外。这样快的致命时间,这样高的死亡率,让我们根本来不及处置。没人知道瘟疫的传播途径是什么,未跟患者接触的人却感染了,而整天跟待在患者在一起的人却是健康的。

所有人的心理防线都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只差一个细微的裂痕,就会爆发出来。而这个裂痕,在第十一天的清晨,来了。

4

老窦出现了,在所有人都恨不得扒他皮喝他血的时候,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看上去像老了十岁,脸上皱纹堆累,头发也已掉干净了。当我们冲上去的时候,他没做任何抵抗便被按倒在地。

“哈哈,哈哈,可悲,好可悲阿,大祸已临头,你们还浑然不知。”老窦的眼里竟出现了一丝怜悯,仿佛等待着审判的是我们一样。

我拦住了准备拳脚相加的村民们“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大祸临头了?”

老窦笑道:“松开我,再给我拿瓶酒来,反正有这么多人看着,我也逃不掉。”

一口酒下肚,他的脸色红润了些“你们一定以为地窖里那些人都是我杀的,其实只有我媳妇是,别人都他娘中毒死的。”

“当时我发现这地方出了个新品种的虫子,满心欢喜的以为能靠着它名扬学术界,才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一住就是五年,花了五年我才弄清楚这虫子的可怕之处,可惜,可惜我马上要死了。”

他回忆时表情狰狞可怖,又猛灌了两口酒后接着说道:“知道为什么这里才有这种虫子吗?就因为你们这群蠢货实行土葬,而且埋尸体的时候竟然不装在棺材里,这种虫子就靠从人类尸体汲取养分成长。我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作“腐尸虫”,腐尸虫分为公母两种,两种都携带着剧毒,母虫的毒传播到未生育过的人身上能潜伏五年左右,传播到生育过的人身上只潜伏几个月甚至更短,不过却不会传播给孩子,这种毒比较善良,毒发后没什么痛苦,三天之内就会死掉,地窖里收藏那些尸体就是中了母虫的毒。呵呵,我之所以说母虫的毒比较善良,那是因为,要是中了公虫的毒,那滋味远比死亡痛苦。”

说到这,他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坦露出胸膛。他纯黑色的胸部和腹部已连在了一起,像昆虫一样分成了节,每两节之间还生出了一小段附肢。

“中了公虫的毒,就会像我这样,最终完全变成一只虫子,小孩的免疫力弱,变得快,大人变得慢。不光这样,公虫的毒会让人一点点丧失理智,变得暴躁易怒、冷漠无情,最终完全变成一个杀戮的机器。”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老婆才会把儿子给.....”

“恐怕在场所有活着的人都已感染了公虫的毒,不信就检查一下吧,恐怕你们的身体也已经发生了变化。”

说完这些,他像一个漏气的皮球般瘫倒在地“给我个痛快吧,然后把我的尸体火化掉,我不想变成怪物......”

长久的沉默,异样的安静,静的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如此清晰。

忽然有人发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为何我们不怕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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