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皮

2019-05-15 19:05:17作者:皑如雪

悬疑

1

入秋了,凉意渐深。

东边天的鱼肚打挺,豁然冲开一大片黑暗。为了避免在地铁上被挤成压缩肉饼,李章早早地起床。

他今天要去医院看皮肤,脸上的疖子已经化脓。昨晚和老婆亲热时,疖子和老婆的嫩脸相碰,恶心的绿色粘稠液体沾在了老婆脸上。下一秒,他就被老婆踹下了床。气急的老婆撂下话:什么时候把那恶心玩意儿去掉,什么时候才能上老娘的床。

一排黄色塑料档牌立在大道上,原来前方在修路。无奈,李章只好换条路去地铁站。

拐进一个路口后,街景变化明显。建筑更为低矮破旧,高大浓郁的樟树在狭窄的街道两边巍然而立。大部分小店铺铁门还未拉起,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李章紧了紧外套,独自赶路。

经过一个巷口时,李章看见一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单瘦女孩靠着墙壁,坐在石阶上,背对着他。李章近视,看得不是很清晰。

这几天大幅度降温,李章想:一大早穿这么清凉,坐在冰凉的石板上,年轻人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巷子太窄,李章经过时,不下心腿碰到了女孩的肩膀。“对不起”三个字还未来得及冲出李章的喉咙,只见女孩如一块木板,整个身体直直向前载去。闷声一响,身体因重力机械弹动几下之后,就一动不动。

李章心下一惊,顿觉奇怪。他伸手去扶女孩,在看到女孩脸的瞬间,灵魂出走,肉体瘫软在地。松手的瞬间,女孩再次倒根葱落地。

这个女孩是个死人,更惊悚的是,女孩的脸皮被剥掉,只看见血肉模糊的肉骨组织。

李章吓得瘫坐在地,颤抖地掏出手机,感觉手掌黏黏糊糊的,才发现自己糊了一手血。他强压住胃部翻腾的恶心和内心的惊慌,拨通了110。

警铃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警方迅速赶到,案发现场被拉警戒条封锁。市重案组的成员有条不紊地勘察现场,取证调研。法医着手尸体检测工作。

这是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本该生命力蓬勃的青春却对应着死亡,本该娇柔的少女脸庞却被残忍摧毁。美好与丑陋的对应,话题充足,给人的心理冲击强烈,这起案件注定会引起广泛关注。各路记者闻风而动,新闻报道即时而出。

李章作为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报案人,被传去警察局做笔录。看来,他还得再和脸上的疖子相处几天了。

2

市警察局,重案组办公楼。

队长陈瑾正组织成员开会,对案件作初步讨论分析。

他坐在长桌右侧的第一排,面前放着牛皮纸档案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点,并没有打开档案袋的意思。

“吴小桐,说说你调查到的信息以及看法。”陈瑾倚在椅背上,神情放松澹然。声音却似胸腔打磨,掷地有声。

吴小桐是今年刚从警校毕业的本科生,也是组内唯一的女性。其他成员都有各自专门负责的版块,只有她资历尚浅,被安排在陈瑾身边,当一个小小助理。

初次讨论会议,主要是队长根据案情,制定初步查案方向以及给成员指派工作任务。小白吴小桐作为助理,上台给成员展示案件最基本易查的信息。

职业生涯伊始,就遇上了重大刑事案件,小桐内心忐忑紧张。虽说她曾拿过大学演讲比赛的大奖,但面前坐着的是自己的偶像陈瑾—全市破案率第一的大神,声音不免轻微颤抖。

“死者身份已经确定,名叫齐丽,20岁,是本市a大的大二学生。死者脖子上有明显勒痕,身上并无其他伤口,死因初步断定为窒息而死。刚刚法医发来的尸检结果显示,死亡时间为4月7号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她是死后被剔去面皮的,所以没遭受很大的痛苦。”最后一句话,其实是多余的。只是她想到这个女孩和自己妹妹同龄,不免恸心。

“这件案子,有几大疑点。”一直静默的陈瑾开始发言,语气一贯的沉稳。

“第一,凶手在勒死死者之后,还去了死者的脸皮。这种多此一举的残忍手段,要么是泄愤,要么是满足自己某种变态心理。小吴,你接下来调查一下死者的人际关系网,看看死者生前有没有与人结怨的可能。”

“好的,陈队。”

“第二,案发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者没有外伤。这说明凶手轻而易举地就控制了死者。”

“说明死者和凶手力气相差悬殊,凶手极大可能是个男性。”警员小张语气激动。

陈队手磨搓着下巴,好整以暇道:“是有这个可能,但不是必然。死者体型瘦弱,身材强壮的女性也办得到。小张,你去查看巷子路口的监控,看看在案发时间段,有哪些人进入了巷子。”

“为什么不直接看小巷内的监控。”吴小桐忍不住发出疑问。

“小巷陈旧,那条街发展落后,没装监控。”陈队声音平静,小桐却为自己的愚蠢问题感到害臊,泄气地“哦”了一声。

“第三”,陈队并不受小桐插话的影响,思路逻辑依旧清晰,“凶手在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绳子和剔皮工具都不翼而飞。现在只希望,法医那边能检测到DNA和指纹信息。还有更为诡异的一点,死者的面皮,也失踪了,极大可能是凶手带走了。”

“我去,想不到这凶手还有特殊收藏癖好啊。”平时嘴贫的小张忍不住吐槽。

“死者衣衫完整,财物没有遗失,说明凶手不为财不为色。就像我上面说的,大概率是仇杀。即使凶手很狡猾,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线索。但根据物质交换定律,一定会有突破口。今天暂时就到这儿,接下来大家及时跟进。”

吴小桐还在象牙塔里时,学过陈队口中的物质交换定律。大意是说,凶手作案后,一定会留下或者带走某种痕迹,这种痕迹或许是实物如毛发DNA等,或者是抽象记忆习惯等。小桐对它的理解就是,相当于人们挂在嘴边的那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案件曾经发生,就必定会留下某种物证,等待人们去发现和解读。

散会后,大家都开始在自己的领域忙活起来。小桐也着手排查死者的关系网,仔细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好几个名字,又圈出了几个和死者关系较为亲密的人,打算先从这几个人开始。

3

缓速而行的大巴驶进了鸡蛋黄的晨曦中,明净的一格窗璃,将流光四溢的暖阳阻隔在外,映衬出少女青春的脸庞。小桐独自坐在大巴靠窗的位子,她的目的地是死者齐丽的老家。

小桐了解到,齐丽是单亲家庭,母亲独自把她抚养长大。但这个家庭,处处流露出不寻常之处。

单亲家庭,也就意味着她们是彼此唯一的至亲。可齐丽死后,这位母亲甚至都没来看望女儿。只是托亲戚送来一封授权信,她的意思是,尸体等法医检测完毕,没有用处之后,就火化处理,不用再来告知她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消息。

这是一幢自建的二层楼房,独门独户。大铁门锈迹斑斑,东边墙面的表皮已经大面积剥落,正面的墙皮也在风中摇摇欲坠。如同这个破碎的家庭,饱经风霜后,再禁不起一点摧残。

齐丽在校内光鲜亮丽,原生家庭却是如此贫穷,小桐不禁感到意外。

她到达时,已经接近中午饭点。

正独自吃饭的妇人,看见站在门口礼貌微笑的陌生女孩,眼神疑惑道:“请问你找谁?”

小桐出示证件,语气友好道:“阿姨,您好,我是警察,想跟您了解下您的女儿。”

妇人脸立刻下沉,肌肉拉扯得满脸的褶子更为深邃。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冰冷刻薄道:“你们应该去找凶手,干嘛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小桐态度依旧友好:“阿姨,我们正在努力破案。您的配合会带给我们极大的帮助。阿姨,能不能让我先进来,外面怪晒的。”

妇人本就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看着小桐一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在太阳底下烤着,也于心不忍。但还是对此不置可否。

小桐见妇人态度不似刚才强硬,就“打蛇随棍上”,厚着脸皮进屋了。

屋内一贫如洗,却干净整洁。狭窄客厅的墙面上,挂满了齐丽一路成长的荣誉。小桐望着明黄黄的奖状,啧啧赞道:“阿姨,您女儿从小就这么优秀吗?”

妇人目光停留在墙上的相框上,照片上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可爱漂亮,穿着小花裙笑得灿烂天真。妇女眼神宠溺地望着小女孩,像是沉浸在远去的幸福回忆中,柔声道:“妈妈的心肝,你是那么的乖巧,是我的骄傲。”

她对着照片的女孩说着话,顷刻神色大变。额头青筋暴起,鳝鱼般的眼睛聚起了凶光,愠怒反常道:“就是她杀了我的小齐丽,我最乖的小心肝。”

小桐立刻警觉起来,激动地问:“谁?阿姨,您知道是谁杀了齐丽?”

妇人双眼布满血丝,布满老茧的手指向墙壁上的另一张照片。

小桐内心一惊,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就是在耍弄她。

妇人指向的照片,不是别人,正是长大后的齐丽。

走访邻居,小桐才知道,齐丽母亲性格强势,望女成龙。齐丽从小就是一个听话的乖乖女,成绩优异。后来考上了大学,大家都为她感到高兴。

也就是这时,大家发现,齐丽长大了,性情也变了。她开始和各种男性混在一起,寡淡清纯的脸上,开始化着浓艳的妆容。让大家惊掉大牙的是,向来对母亲言听计从的齐丽,在一次争吵中,和母亲断绝了关系。

小桐无限唏嘘,或许,不是齐丽突然性情大变。而是在齐丽心中,一直都住着叛逆的怪兽,只不过被强势的母亲按压住了。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有一天全面爆发。

这一趟出行,虽然没有得到太多线索,但邻居的话,给了她一个很大的启发。

邻居告诉她,齐丽向来男女关系混乱,一般交往的都是年轻人。但最近,她却发现,齐丽正和一个中年男子打得火热。

走访齐丽的同学朋友得知,齐丽有一个固定小男友,是同届的学生。事发当天,齐丽打扮精致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至于她去哪儿去见谁,室友们都不知道。其中一个外向嘴快的室友,鄙夷道:“她成天穿那么骚,肯定是去干那档子事了。经常晚上出去,又不告诉我们。”

看来,她和室友的关系并不好。

4

或许,齐丽的死,和这个中年男子有关系。

小桐正想把这个想法告诉陈队,就看见工作群里,小张发来的监控录像。

4月7号凌晨1点至2点之间,确定有六个人,经过案发巷子。

其中有四个人,声称他们只是经过巷子,并未作过多停留。这四个人中有三个人有不在场证明,他们经过巷子之后,都和其他人见了面,根据路程时间计算以及证人言论,证实他们所言非虚。那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通过其他路段的监控发现,他确实只是经过小巷,没有停留。

而且这四个人和死者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可以排除他们的嫌疑。

现在剩下两个人,一男一女。巧的是,这两人和死者都认识,并且关系不浅。

男性嫌疑人刘朋是死者的男友,女性嫌疑人李颜是死者的闺蜜,两人都是a大的学生。

“你们猜猜,李颜是什么专业的?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专业。”组内讨论的时候,小张神神秘秘地卖关子。

大家都淡定地等小张主动说出来,只有小桐非常捧场地问道:“张哥,快说什么专业?”她也确实好奇。

“解剖专业。”

小桐听后,倒吸一口凉气。

陈队看了看手中的单子,难掩失望地道:“法医那边发来了最终详细的尸检结果,凶手没留下任何痕迹。现在只能从嫌疑人口中撬出最终的真相。我审问刘朋,小桐去审问李颜。”

审讯室。

坐在陈队面前的男生,不自然地绞着手指,低着头,一副惊慌担忧的样子。

没等陈队开口,他声音激动道:“警察先生,小丽真的不是我杀的。她是我女朋友,我爱她,怎么可能杀了她。”

陈队神色清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身上劣质的衣物,移到右手臂所戴的价值不菲的名表上。

刘朋将右臂埋到桌子底下,一副心虚的样子。

陈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胸有成竹道:“或许你曾经爱她,而现在,她只是你的麻烦和污点吧。”

“你胡说,警察怎么可以诽谤别人。”

“你错了,身为警察,我从不胡说,也不诽谤。”陈队悠然道:“你手上的表,是齐丽送的吧。”

“是又怎么样,女朋友送我礼物,难道警察也要管,反正我没有杀人。”刘朋情绪激动起来。

“刘朋先生,如果你不是凶手。我劝你还是如实交代你和齐丽的关系和矛盾,毕竟比起杀人罪名,你那点可怜的名誉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你再这样满口谎言,只会加深你的嫌疑。”

刘朋垂下肩膀,整个人如泄了气的气球,眼中噙满泪水。

“好,我如实交代。我和齐丽都是单亲家庭,家境都不好。相似的境遇,让我们有了惺惺相惜之感。水到渠成,我们走到了一起。”

刘朋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道:“第一次知道她当援交女的时候,我很气愤。但是她时不时给我大额生活费和昂贵礼物,让我的心中的天平偏向了虚荣和钱财。我靠着女友,再也不用为钱担忧。

她爱我,愿意用钱让我过得更好。我曾经也爱她,但是我遇上了李颜,她的好闺蜜。一切发生了变化。

我和齐丽是生活在肮脏沼泽中的蝼蚁,而李颜这个白富美,则是阳光下的天使。我和善良天真的李颜坠入爱河。于是向齐丽提出分手,齐丽不哭不闹,平静地给我发来长长的账单,账单上汇总了这两年她在我身上花费的每一笔钱。

这个女人,她威胁我。她说如果跟她分手的话,她就把这一切发到学校网络上,让全校人都知道我是个吃软饭的人。这样我就毁了。你瞧瞧,这个女人多狠。”

“所以,你就杀了她。”

“不,我没有。”情绪临近崩溃的刘朋激动地反驳,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那你那天为何出现在巷子里。”

刘朋完全没有了大学生的青涩自尊,他痛苦地将脸埋入双手之中,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队递给他一包纸巾,平静道:“先平复下情绪,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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