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娇

2019-05-15 13:07:01作者:公子旭.

古风

今日李家小姐李银娇成婚,整个宋城都在看热闹。

虽然姑爷是上门女婿,可是李家老爷还是为女儿女婿在城东置办了一座宅子,娶了女儿女婿两人的名字为名,娇麟馆,当作小夫妻夏日避暑的小庄。

嫁妆便是从李家抬出到城东的娇麟馆的,嫁妆一路绵延,竟然从城南一路不断到了城东,真真是十里红妆。

十里红妆,银娇当得起。

李家老爷年过半百无儿无女,膝下寂寥,本来都已不抱希望了,谁知道李夫人老蚌生珠,竟然以四十多的高龄生下了一个粉嘟嘟的女娃娃。

千宠万宠地长大,银娇并没一丝骄矜蛮横,行事爽利,反而颇有男子杀伐决断的气势。

抓周时,银娇牢牢地拽住身边的布匹,又爬到她爹身边,将那个小银算盘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李老爷大喜,越发爱重这唯一的女儿,诗书琴棋,人事经纬,生财之道,无一不教,竟然将银娇当做男儿养。

银娇聪慧有天赋,李老爷又细心培养,很快银娇便成了李老爷的左膀右臂,甚至雏凤清于老凤声,将李家布庄越做越大,揽尽宋城的布匹生意。

可银娇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不能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李老爷年时已高,不定哪日便要撒手人寰的,因此心焦于银娇的终身事。

普通人家纵然贪图李家富贵,却决计受不住银娇这样的媳妇;若是嫁给和自家一样的商贾,却也怕银娇被欺辱了去,更怕李家落入旁人之手。

思来想去,却最好找个上门女婿,入赘李家。便是入赘李家,这女婿也不能太差,相貌要端正,学识也不能差,人品更要贵重的。

城里的媒婆跑断了腿儿,没能给银娇说来一门亲,又要品貌端庄,又要饱读诗书,更要自愿入赘,这样的儿郎太难找。

便是有这样巧的事,有戏班子来宋城讨生活,随着戏班子一起来了个书生。据说是在赶考的道上被劫了,被强贼打得奄奄一息,在破庙里挨日子时被班主救了。

命救回来了,腿却微微有些瘸了,还错过了今年的秋闱,书生心也灰了,人也颓了,便在戏班子当了个帐房,也写写新戏文。

戏班子来的时候正是银娇十六岁的生辰,李老爷请了戏班子来唱戏,银娇便是这样见着他的。

正是春日好时光,银娇回房换衣裳,被一只蝴蝶迷了眼,玉色的大蝴蝶上下翩跹,煞是好看。银娇意欲扑来玩,便一路蹑手蹑脚跟到了碧雨亭,那蝴蝶忽上忽下,竟然穿花度柳朝着河边飞去。

银娇香汗淋漓,也无心扑了,正要回房换衣裳,却在转身时看到了树下的刘梦麟。

忧郁的书生,温柔的树影,微风拂过,银娇只觉得那只玉色蝴蝶飞回来了,在她的裙角翩跹,在她的心上起舞。

银娇从小学的是经商之道,知道看准了的东西必要即刻拿下,免得横生枝节。

戏台上唱着《西厢记》,崔莺莺夜来自荐枕席,银娇却更直接,落落大方走向他,走向自己后半生的欢喜。

李老爷虽瞧不上这样的一个书生,奈何宝贝女儿喜欢,也只能接受。

刘梦麟父母俱亡,卖了祖产进京赶考,意图一朝金榜题名,就能安居京都了。可后来横生变故,本以为此生就只能跟着戏班漂泊四方了,谁料竟有这样的姻缘,自然应允。

宋城都道,刘梦麟一穷二白的书生,当真好福气。

两年后,银娇诞下了一个女儿,却在生产时伤了根本,稳婆说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刘梦麟并未说什么,横竖孩子总不能和自己姓的,有一个有两个,是女儿是男儿没什么分别。

银娇疼了那样两日,越发觉得以后没孩子算是幸事,只是将女儿宠得如珠如宝。

日子便这样流水般过,眨眼又是三年。

银娇生辰,虽不是什么整日子,却恰逢李老爷子病歪歪的似乎不太好,便着意大操大办,想着可以给李老爷子冲冲喜。

李家生意如日中天,大半个宋城都来道贺,谁都知道,李家将来是银娇的,李家姑爷不过是外头充门面的,说话并不能作数。

满城老少都捧着银娇,虽说她是女子,也少不得被灌了好些酒,戏台上正唱着热闹戏文,一派喜庆喧闹。

银娇觉得酒沉了,脸上做烧,心也突突地跳,便借口罗裙角污脏了,要回去换身衣裳。

一路走来,树枝上挂着无数条布帛,大红底金色团花的,碧水青上翻飞的银蝶,红缎上绣满了折枝花卉,黄褐色的如意山茶暗花罗,是李家的过去,是李家的未来,是李家的脸面。

银娇一路走一路抚过这些布帛,满足地笑了。

拐进院门,却听花丛里似有人声,银娇醉意上涌,扶着阿绣的手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想看是哪个丫鬟在这里躲懒。

却不想瞧见两个赤裸裸的人,白色的肉虫般扭在一起的两个人,雪白的肤,迷离的眼,压抑地从嗓子里冒出一声声欢愉和餍足。

银娇只觉得酒意直逼上来,转身搜肠刮肚吐了个昏天黑地。喘息声渐渐停了,银娇直起身来,冷冷地瞧着这对在花丛中的鸳鸯。

未等这对鸳鸯醒过神来,银娇便扶着丫鬟匆匆地走了,前厅还有客人要招呼,后院还有女眷们,银娇是主人家,不能消失太久。

李家的女婿生了病,怕见光,时时地梦魇,便在家里静养,生意也不做了。到后来越发胡闹,竟叫人将屋子的门窗皆封了,黑色幛子将整个屋子围住,不许叫透进一丝光来。

大夫一位接着一位地请进李府,都说不曾见过这样的怪病。流水价的补药端进屋里,李家姑爷额病却一日重过一日。

“李家姑爷真真是没福气的,一个穷书生,娶了李家小姐这样的天仙儿,且家里又有钱,谁料竟得了这么个病?!”

“可见人的福气是天定的,水满则溢,李家姑爷是把自己的福气在前边全花完了!”

“谁知道呢,听说李家姑爷想进京赶考呢,李小姐能允了?寻个由头将他拘在宋城罢了!”

“李小姐这样泼辣的一个人,家里家外管的这么严,一点儿脸不给爷们,说不准是她将姑爷逼疯的呢!”

晨起,阿秀鹦鹉学舌地将这些外面的浑话说给银娇听,银娇不言语,只是对着镜子梳妆,可手中那支缠枝并蒂海棠步摇怎么也簪不进发髻里。

银娇发了狠,紧紧握住步摇往鬓边一送,牢牢地将步摇簪进了发髻里,一点儿也不管被戳破的头皮。

妆毕,银娇起身由阿秀更衣,铜镜里娇艳欲滴的一张脸,乌发翠眉,红唇饱满,眼下微青,是个美人。

银娇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从前自己并不是这样的,那时跟着爹爹做生意,买进卖出,银钱从自己手里来来往往,虽然是女子,可身后有爹爹,自己也争气,没人会小瞧了自己,多快活?!

后来如愿嫁给刘梦麟,他诗词也和得,账本也看得,两人很有话说。多年来同进同出,将李家的布匹生意越做越大。本该继续举案齐眉,携手百年的,这样自己的一生真真是畅快极了。

可谁知道呢,谁知道他当年早已与戏班的台柱梨姬暗生情愫,只是这情愫还没挑明就和自己成了亲。又谁知,多年之后自己请来贺生辰的戏班子正是当年的那个,旧情人见面,郎有情妾有意,干柴烈火,真是叫人作呕。

他痛哭流涕地跪在自己的脚下,求自己原谅,说是梨姬勾引,银娇只觉得恶心。

梨姬却不言不语,只说自己确实错了。痴心错付,都是同道中人,银娇自然明白梨姬的感受,既然自己不是他的有情人,那就放了这对鸳鸯好了。

可刘梦麟却不肯,指天画地,只说自己鬼迷心窍,被梨姬这样的戏子迷了心,以后一定改,还是要和银娇一处,携手共百年。

曾经树影下那个忧郁的书生怎么变成了这样粗鄙的小人呢?

梨姬却刚烈,抢过桌边的剪子戳伤了刘梦麟,戳死了自己。

李家能有个外逃的姑爷,却不敢沾染两条人命,只好诈称姑爷得了怪病,找人顶替了他。

起风了,风从窗外灌进来,将挂在墙上的那面铜镜吹得摇摇晃晃,咣咣地敲着墙。镜子里的美人面一晃一晃,晃成了支离破碎的一张脸。

阿秀赶忙过去用双手将镜子定住,银娇定睛一瞧,镜中人依旧美貌,可常年累月笑脸迎人,眼角唇畔的笑纹已深,脂粉怎么盖也盖不住,天已黑了,镜中的人也老了。

十年时光匆匆过,刘梦麟早已去世,爹爹也已经去世三年了,孝期刚过。

青年守寡,家财万贯,来李家的媒婆络绎不绝,倒比银娇未嫁时更热闹,可银娇一概回绝了。

男女之情不过如此,人最是善变的,可经手的银钱却不会变,它们最叫自己安心。

银娇按了按额角,抿了口冷茶,继续看布庄的账本,明日还要挑新一批的绣娘,京城时兴的缎料子还得多进些,娇麟馆总该修缮了......事情这样多,总是想那些旧事做什么呢?

月影西移,东方渐白,旧梦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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