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上)

2020-11-12 14:02:05作者:江河不似海

悬疑

醉汉提着酒瓶踉踉跄跄蛇行在无人的街,他将兜底掏空,买了这一宿醉。

“股届瘟神”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只要他买的股票,就算牛市开盘,也会快速跳水,最后进入熊市,连绵跌停无绝期。身边的人掌握了规律,只要他出手,大家就睁大眼睛进入观望状态,待股票跌到谷底后再抄底买入,赚了不少钱。唯独只有他,瘟神下凡,不知哪方遭殃,买什么跌什么,最后落得一穷二白的下场。

醉汉一屁股坐在大马路正中,敞心扉于月兔,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他这多舛的命运。迎面驶来的小汽车不停闪着车灯,见端坐路中的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急刹后缓缓从他身边绕过,留下一句“神经病,大晚上坐在这里,找死啊?”便绝尘而去。

醉汉勉强支起身,朝车子方向吐上一口唾沫:“你才神经病,你全家都神经病。”说着,举起酒瓶深闷一口。

沿着街边,他往曾经家的方向走去,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似乎忘却了他已经失去了那个家。妻子见他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便及时抽身,变卖了仅有的房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如今的他早已人财两空,一无所有。

三十出头的他是一名大学辅导员,拿着稳定的工资,朝九晚五,勤勤恳恳,过往的日子虽及不上大富大贵,但却也和和美美。后来掀起了炒股热,隔壁邻居更是因为炒股赚得钵满盆盈,开上了豪车,住上了豪宅,过上了上层人士的生活。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欲望的种子被埋下,一颗心被撩拨得躁动不安。这是……醉汉在青春街的尽头站住了脚,街边的一家当铺吸引了他的注意。

1.掌柜

当铺?醉汉挠了挠头皮,这行当由于银行的兴起,早在民国末期就已销声匿迹。

他揉开惺忪的眼,店内透着微弱的光,门口屏风上偌大一个“當”字被屋外月光照得格外显眼,再一抬头,额匾上刻着“韶华当铺”,是当铺没错了。

借着酒劲,醉汉拨开屏风直往里闯。正对门口屏风的是当铺的木质柜台,足有两米高,交易窗口嵌在铁围栏之中,柜台上窗口边两盏油灯忽闪忽闪,像极了随时会被吹灭的样子。“有人吗?有人吗?”醉汉狐疑地问道,毕竟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都已打烊。原以为会和电视剧里一样,当铺的柜台上一般端坐着师爷一般的老者,没想到从柜台里传出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客官,您有何需求?”有何需求?这不是当铺嘛,除了典当还能干吗?醉汉心里冷笑一声,感情是碰到小孩子玩扮家家酒,看来这家的大人不太靠谱,自己不坐镇,让个小孩子深更半夜来看店。“典当,我要当东西,快把掌柜叫来。”见到是孩子,醉汉忍不住想调戏一番。“在下正是,请问阁下需要典当的是……”孩子字正腔圆地问道。

做戏做全套,醉汉不由分说,上下口袋掏遍想找出一件像样的物品,无奈兜里一粒米都没有。他将最后瓶底仅剩的酒一饮而尽,双手递上瓶子,“我……当这个,给我看看多少钱?”从窗口探出半张脸,借着烛光醉汉看了个清楚,的确是一张秀气的娃娃脸,但是面沉似水,想必是也猜到了底下的人正在寻他开心。

“客官请自重,您这物品不属于典当范畴。”“那我执意要当呢?你这娃娃好生无礼,既是当铺,万物就该有个估价。”“既入此门便是有缘,阁下非但不袒露真心,反倒言语相讥,请恕在下无礼,来人,送客!”黑暗中从侧门走出两名彪形大汉,将醉汉架着丢出了门外。“呵,这小屁孩人不大,脾气倒挺大,你等着,等老子酒醒了再来收拾你……”醉汉骂骂咧咧重新走上归途。

2.烧烤摊

我是师大体育系的一名新生,成长在一个单亲家庭。

母亲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自己省吃俭用,供我吃穿,供我念书,如今我终于顺利考上大学,也算是给她一个交代。晚饭过后,我牵着女朋友绮雯的手漫步在学思湖畔。我们同在一座城市,彼此是高中同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萌发出爱情的嫩芽,在学业上我们相互激励,约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学,最后也终于得偿所愿。

无风的湖面静静地装下整个星空,一弯新月居中漂摇,湖畔蛙叫与香樟树上的蝉鸣相得益彰,夏天的夜总是这样,美得令人不舍早早睡去。

“我哥说的没错,大学真是个美妙的地方,和高中的生活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我回想起报名那天,我哥送我到师大门口,往我口袋里塞了500元并让我好好珍惜这四年大学生活。没等身边的绮雯回应,身后的铁男插嘴道:“没错,你看路上的学姐们,各个打扮前卫,美极了!哪像高中,放眼望去,只见校服。”“出息……”我扭头一脸鄙视地说道。铁男是我室友,单身狗一条,我还清晰记得入学第一天,他倚着寝室门迎接我的样子,就像认识了十年之久的老朋友那样热情,实际上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这家伙平时不管做啥都喜欢跟着我混,这不,连约会都不忘做个电灯泡。三个人的奇葩组合就这样一路从学思湖逛到了校门口。傍晚时节,光顾门口烧烤摊的学生络绎不绝,烤肉香顺着白烟溜进校园,我们也被这香味吸引至此,点上几根串串解馋。等餐之际,背后响起一阵轰鸣声,一辆红色跑车停在路边,推门下来的男子40岁不到的样子,门口等待着的女人迎了上去。

周遭的人都被抽掉了魂似的,集体目送那对男女上车,绝尘而去。“限量版法拉利跑车哎,还有那学姐长得可太美了,刚才从门口路过怎么没多看几眼呢!”铁男说着话,吞咽下快从嘴角流出的口水。直到绮雯捏了下我胳膊,我这才回过神来感道:“嘿,你说这有钱人就是注重养生之道,这爸爸看上去那么年轻。”“你是不是傻呀?再年轻也不会看上去40岁不到吧,更何况你没看到那男人搂着学姐,举止亲密,这明显是包……包养啊!”

铁男红着脸说出那个敏感的词,“哎,这社会就这样,你要是有钱,你女朋友没准现在还在读幼儿园。”“我曾经书上看到过,这20岁的男人羡慕40岁的男人有钱,而这40岁的男人又羡慕20岁的男人年轻,时光从你身上带走青春又给予你财富,始终保持着能量守恒,只要安心过好当下,该来的迟早会来的。”我被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哲理深深折服。铁男沉吟半晌说道:“我粗算了一下,如果不抢银行,我们就算不吃不喝,一辈子勤勤恳恳工作也未必买得起那种车。”

“……”

3.辅导员

“陆老师,你就上来吧,打全场缺一个人太难受了。”包括我和铁男在内的一群大一新生,簇拥着辅导员陆老师上了球场。据说陆老师年轻的时候很厉害,是个多面手,什么运动项目都玩得很溜,篮球就更不在话下了。我们一来是想亲眼见识下,老师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么厉害,二来嘛,仗着自己年轻气盛,总想与传说中的高手较个高下。话不多说,队伍分好后比赛就开始了,上半场老师在的队伍一路领先,但到了下半场渐渐败下阵了,由于同学们频频传球给陆老师,他的体力一下就被耗竭了,最后以10分的落差输掉了比赛。“咦……”同学们发出一片嘘声,不过老师举手投足间的确有高手风范,只是这体力……陆老师喘着粗气坐在球场上:“同学们,真不行了,35岁过后,这体力是坠崖式下降,这下半场是勉强才撑下来的。”“老师,你这才35哎,怎么体力跟老人似的。”说实话,在我印象中35岁正值壮年,猛似一头虎的年纪,但陆老师两鬓华发渐生,看着还不如上次门口开跑车那男人,要不怎么说人比人气死人呢!不过,听说陆老师三年前全款买了豪宅,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疯了一样地努力工作,晚上下班后居然还去打零工赚钱,对自己近乎严苛,平时还省吃俭用,开了十年的小破车到现在都没舍得换。有人爆料,说他以前不这样,也挺懂享受生活的,说是一夜之间悟出了生命的真谛,之后的每一天都狠狠地活着,这也可能是他体力开始走下坡路的原因之一。但是令人不解的是,如果是贷款买房,那努力工作为了还贷还情有可原,可陆老师家是全款买房,而且期间房价翻了一倍,应该是不差钱的主,又何必把生活过的如此辛苦呢……

4.国粹

“一条”“碰!红中”“糊了!承让了各位。”最近系里流行起麻将来,以楼道为单位,凑满四人就开。赌注很小,以一元两元为主,这样输赢都不伤和气。晚饭过后,赌瘾大的小伙伴便开始组局,愿者纷纷应和。将两张学习桌拼在一块儿,再垫上多层报纸,铺上桌布,可以有效的降低噪音,这样就万事俱备,只等人来。此外,未进先思退,组局的小伙伴会分工好,如果遇到老师突击查房,大家各司其职,藏麻将的,搬桌子的,搬椅子的,只消十秒便可还原成寝室原来的模样。这天,我们自己寝室四人组了一局,这拼接而成的方桌俨然成为彼此勾心斗角,互相博弈的战场。每个人的心情也随牌局不停转换着,赢的人春风得意,输的人垂头丧气,但牌运并非一成不变,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仍尚未可知。四个人正酣斗之时,“啪”寝室的灯灭了,大家被吓了一跳,不过立马就缓过神来,不知不觉竟已到了23:00熄灯之际。“别偷牌啊,尤其是你,铁男。”“神经啊,这么黑,偷个鬼啊。”寝室里笑声不断。我摸着黑从上铺的枕头边,拿出两盏小夜灯应急,这原本是为我熬夜看小说准备的,可不能因为熄灯而扫了兴。正在大家再次整装待发之际,寝室的门响了,“咚咚咚……”四个人彼此递了个眼色,放慢了动作,大家都舍不得兴头上撤了赌局,毕竟之前隔壁牌友窜门也闹过乌龙。“咚咚咚……”“谁……啊……”我灵机一动,装出懒洋洋的声音回答道。“是我,陆老师。”我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如何,我背后瞬间冒出了冷汗,大家立马按照分工,我将麻将带到了上铺,藏在了被褥下,他们将桌椅还原成原来的样子,大家心照不宣脱下衣裤,躲进被窝,佯装成已经睡觉的样子。“嘎吱吱……”糟糕,室友老武从下铺爬到上铺时,铁制楼梯发出了刺耳的声响。“铁男,快去开门,是辅导员。”我加大了音量企图掩盖那该死的吱吱声。下铺的铁男开了门,陆老师打开手机照了一圈。“那么晚什么事啊陆老师?”“哦,没什么,有同学举报说你们寝室聚众赌博,看样子是有人谎报了,没事了,大家继续睡吧。”

5.说教

“说吧,这怎么解释,寝室里为什么会有这玩意儿?”陆老师指了指他办公桌上的麻将牌,那是从我们寝室搜出来的。“不说话是不是?他们三个都已经招了,你们在寝室里聚众赌博,说说赚了多少?”“陆老师,这不是小赌怡情嘛,大家对国粹感兴趣,都只是闹着玩的,谁还指望这个赚钱啊。”我心想:这帮兔崽子,关键时刻掉链子,一口咬定没有赌钱,不就没事了嘛,这该死的铁男还说白天麻将藏席子底下靠谱……“哎,不对啊,陆老师,你偷翻我们寝室啊,这么做不侵犯隐私吗?”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你带头聚众赌博还有理了是不是?现在证据确凿,你也别给我整其他的,想想怎么办吧。”“老师,打牌的不止我们寝室,何况,我们也没做啥特别出格的事情,你看是不是通融一次。”“你老实说,开始多久了?”老师突然缓和了态度跟我说。“就这学期开始,我们真的是难得玩一次。”“其实我早有耳闻,知道我为啥独独只找你们寝室吗?你们四个都是好孩子,历年来奖学金也只在你们寝室里轮转,本来的学习氛围不错,现在倒好,迷上了这种东西,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嘛!”老师语重心长地说。我低头默不作声,的确,自从迷上了麻将,原本去训练或者去图书馆看书的时间减少了。其实我还是隐瞒了事实,早在上学期我们就开始了,不知觉竟虚度了那么多美好的光阴。“跟你说个自己的真实事情吧,早些年前我也和你们差不多,每天浑浑噩噩过日子,直到有一天一件事彻底点醒了我。从那以后,我更珍惜每一天的美好时光,我不想虚度我的青春。见到你们,就像看见当时的我,赌千万别沾,大赌都是从小赌开始的,更何况你们现在青春尚好,何不乘年轻多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呢?达芬奇曾经说过‘一天的辛劳换一晚的安眠,一世的辛劳换一辈子的安眠。’这件事情我也不想深究下去,但是你很聪明,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对吧?”陆老师越说越激动。“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多嘴想问一句,像陆老师你这样拼了命努力,不会觉得累吗?”“那是我自找的……”我不再继续说下去,开始思考陆老师话中蕴含的深意。

6.见家长

陆老师一语点醒梦中人,我开始有点理解他嘴里的努力,每个人睡眠8小时,工作或上学8小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往往就取决于最后那可以自我掌控的8小时,就像捕鱼一样,网撒在哪,收获在哪。但正如哥四年前送我来学校时说得一样“大学这四年,美好却短暂,回头看,似黄粱一梦”,转眼间我们已经大四,即将踏上社会,如果这四年是场梦,我愿长醉不愿醒。“我妈想见见你。”绮雯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道。我停下脚步,手心瞬间起了汗,虽然脑海中已经模拟过无数次与绮雯爸妈见面的场景,但真的要见面时却又免不了心头一紧,算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一口答应。我西装革履,带着和绮雯一起精挑细选的礼品来到她家门口。“叮咚”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并按下了门铃。“小张是吧?”绮雯母亲推开门,打量了我一番。“阿姨好,这是给您和叔叔的。”我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我回头看了下绮雯,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知道她怕母亲会不喜欢我。一番寒暄过后,绮雯母亲支开了绮雯,说有话要单独问我,绮雯皱着眉头朝我看了一眼,我向她点头示意,让她放心,她便独自回了卧室。“小张啊,阿姨有几句话想单独问你。我们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你也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但是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必须慎重,我想知道你们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规划,说实话,大学四年我基本都是吃喝玩乐为主了,要问对未来的规划,我还真没想过那么远,但既然问了总不能回答说“走一步算一步吧”。“阿姨,是这样的,我们毕业后就在本区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存钱买房子,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等等小张,先别说那么远,你说的稳定工作是做个老师吧?我能冒昧问一问,你爸妈是干什么的吗?家里可还有多余的房做婚房吗?”绮雯妈妈忍不住打断了我的话。“我们家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现住在郊区,婚房……我打算毕业后和绮雯一起努力,我妈那边还有点积蓄可以付个首付,剩下的我们慢慢还。”我自认这样的回答还算完满。绮雯妈妈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原来是单亲家庭啊,绮雯这孩子都没和我提起过。小张,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知道在这里买房需要多少钱吗?只是做个老师的话,有可能一辈子都要背着房贷过日子。你们俩现在还都年轻,眼里看到的都是爱,可日后如果结婚,生活中处处都需要经济的支持,仍是要回归到现实的柴米油盐,你能理解阿姨吗?”我沉默半晌,面对这样的现实问题,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的意思是,你们倆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绮雯母亲怕我不理解又补上一句,“如果分开,各自再找幸福的话。”我没等绮雯出卧室门便拾起我的尊严夺门而去。

7.淡

“等等我……”待绮雯追上,我面沉似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却已是满头大汗。“你在里面都听见了?”“嗯,听见了。你别往心里去,她是她,我是我。”“雯雯,别傻了,她是你我之间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你妈看不上我。是,只当个穷教书的可能一辈子都给不了你富裕的生活,但我会努力,有朝一日我也会飞黄腾达的。”此时,我特别理解铁男的话,像我们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不吃不喝也过不上富人的生活,我也特别理解陆老师,他之所以如此拼命,就是不想和我一样被人看扁,而且那人还是未来的丈母娘。“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没想到我妈会这样,其实我根本不在乎生活是否能富裕,你相信我。”“你不在乎,可你妈在乎。此外,什么叫单亲家庭,单亲家庭怎么了?你们家不也只有你妈一人吗?你爸呢?”“别跟我提那个人。”绮雯沉下了脸,也不再继续劝我,任凭我走向拥挤的街头,消失在人海。那天之后,我便时常借实习为由,刻意避开绮雯,久而久之感情也被时间慢慢冲淡。

8.销售

“小子,你最近膨胀得厉害啊,居然敢来看法拉利。”铁男被我拖着去4S店看车,事先我没告诉他要看什么车,到了店门口,铁男的眼球都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不过他有这种反应,我早料到了。上午10点,4S店刚开门,保洁阿姨正在用抹布擦洗地板。见有客户进来,销售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欢迎光临法拉利销售体验中心……请随便看一下。”门口迎宾小姐见到我和铁男是大学生的打扮便泄了气,出于礼貌,她还是将我们引到了展厅。“哇”铁男俯下身子抚摸着跑车,就差舔上去了。“喂,收敛点好不好,丢人。”“干嘛,摸一摸又不要钱,既然都来了肯定好好体验一把。”“出息,以后有的是你体验的机会。”我一把将他拉回,免得丢人现眼。“有人接待吗?”我在空中打了一个响指。几个美女销售你推我,我推你,明摆着不想过来浪费时间,最后一名年轻的男销售半推半就地来接待我们。我挑了几款车型让他介绍,最后相中了一款售价400万左右的跑车。“先生,你今天能订车吗?”销售小心地试探我。“我还有一些问题,搞清楚了就订。”说着我拉开随身背包的一角,沉甸甸的包里塞满了一刀刀捆好的现金,销售凑近身子往里面看,铁男也忍不住瞄了一下。“哦,不急不急,要不这样,你看也差不多午饭时间了,在我们这享用好VIP豪华自助午餐再选,你看如何?免费的,我这就给你们去取票。”说罢,销售小跑步回到自己座位,周围的美女销售聚拢过去,讨论开了,还不时地向我这里抛来媚眼,态度简直180°转变。用餐过后,我单独找到销售,铁男则拍照发朋友圈炫耀去了。“这车呢,我下午就订,但是我想问清楚,这车我如果开了一阵腻了,想置换掉,它的折价率如何?”“哥,您放心,这车牌子摆在那,二手车折不了几个钱,像您这样玩车的主也挺多,玩了一阵新鲜感过去了就卖了,我见的多了。”我心想,谁是你哥,我才大四呢怎么就成你哥了,看来这社会有钱就是哥。

9.海浪

“轰隆,轰隆”我载着铁男回到学校门口,变速杆挂在P档,空踩了几下油门,排气管轰鸣声声音震耳欲聋,进出校门的大学生无不将眼光抛向这边,赚足了回头率。两名浓妆艳抹的大三学妹走向我们,“帅哥,你们这车子有点小啊,只有两个座位。”说着递上自己手写的电话号码。“行,等位置空了来接你。”我接过纸条,将它放入口袋。“可说话算数哦,等你电话。”两学妹用手在耳边比划了一个“六”,然后笑着离开。“轰隆……”我一脚油门到底,载着铁男往海边开去,兜里的纸条在半路上就被抛出窗外。“铁男,你说是不是人生如戏,没钱的时候图有钱,有钱的时候又图长生不老。再看看那些表面矜持的女人,在金钱面前还不都得现出原形,故作矜持,只是诱惑的力度不够。”面对大海,我感慨道。铁男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陪我看海。一阵风起,惊涛拍岸,一浪接着一浪,前赴后继往岸上闯,明知最后还是要回归大海却孜孜不倦,如此往复,风停后,岸上留着的小虾小蟹证明它们曾经来过。远处风波里的小舟,随波浮沉,犹如人生起起伏伏,而穷极一生只为寻一处避风的港湾。“你说,现在绮雯过的好不好?还记得我们大一那会,大家都没钱,我们骑着车背着吉他,迎着大海边弹边唱,那种从头到脚趾都快乐的时光,还能回得去吗?”“是啊,铁三角终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你想她啦?想她就去找她啊,以你现在的情况,她妈不会再为难你们了。”“说实话,刚被她妈瞧不起那会,我特想立刻、马上变成有钱人,再拿厚厚一叠钱砸她妈桌上。现在真有钱了,也没那种感觉了,过去了就过去吧。”“真的不打算回去找她?这才过了半年,没准她还在等你。”“算了,现在有钱,要什么女人没有。”我望向远方,一片残阳落下,月兔缓缓从东边蹿起。“我说兄弟,你家里是有矿啊,还是中了六合彩?前不久又是宴请系里同学,现在又是买豪车,简直现实版屌丝逆袭啊!”铁男淡淡地说道。“不提这个,走,跟我去酒吧,庆祝我喜提车,还是上次你推荐那里。”上了车,我们披着星月,踏着轰鸣声,来到青春街。

10.舞池

“小哥,你又来啦,你这新车可真漂亮,啥时候邀请妹妹我上去坐一坐啊?”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间酒吧,第一次是和绮雯分手那天,铁男见我一蹶不振就带我来酒吧撒一撒欢。第二次,也就是宴请系里的其他同学来这里消费,包场费都花了20多万,我喝高了就开始给陪酒妹子们撒钱,也就是那次让她们一下子记住了我,那天全系的师生都来了,唯独绮雯没来。我瞥了一眼说话的陪酒妹,一张大龄女青年的脸,还好意思自称妹妹,我并不睬她,径直往里走去,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你真的不去?那我自己去咯?”铁男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我摆摆手,独自留下喝酒,铁男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转身消失在舞池之中。看我独自喝闷酒,陪酒小妹轮番敬酒,我象征性地回礼,喝了几杯。“哥,别喝了,我们去舞池嗨一嗨好吗?”“你自己去吧,不用管我。”“呀,哥,你最近操劳了,头上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陪酒小妹将身子凑近,想帮我拔掉白头发。“滚!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不用管我。”说实话,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生气,看到周围的人都望向我这边,我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铁男在远处见状,从舞池深处抽身出来,他坐下,将酒杯甄满又悉数灌下。“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铁男略带抱怨,像是我坏了他的雅兴。“不知道,就是开心不起来。”“我就搞不懂了,以前没钱盼望着有钱,现在实现了,还有啥可烦恼的。”“你不会明白,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一下子那么有钱吗,来,陪我喝酒,我给你讲个故事。”

11.交易

和绮雯分手那天,铁男陪我在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后来酒吧打烊,酒保帮我们叫了出租车,我死活不肯上车,出租车就载着铁男回了学校。我沿着街边往前漫无目的地走,突然看到道路的尽头有一家当铺——韶华当铺,当铺搁现在可是新鲜玩意儿,看它还开着我忍不住进去瞧瞧。进了门眼前两米高的柜台上端坐着一个孩子,他用大人的口吻跟我说:“客官,有何需求?”“你这是当铺?你是掌柜?”我见那娃一本正经地问,我也一本正经地回答。“正是,客官是第一见,不知是当还是赎?”“当……可我身上什么值钱的都没,就烂命一条。”我红着脸回答道。“客官此言差矣,命乃万物之根本,值钱着呢!”“这么说,我的命也能值点钱?可这命如何当呢?”“客官请看,本店明码标价,并非要先生典当您的性命,只需典当若干青春即可。”说着小童拿出已经泛黄的价目表。我心想,还真像那么回事,强打着精神凑近了看。壹年:壹百万,贰年:贰百万,叁年……拾年:壹仟万“哦,我懂了,拿我的青春,也就是我的光阴换钱?是这个意思吧?”我将信将疑地问。“正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那要是反悔了怎么办?”“赎回便是。”我心想,以我的能耐,一年能赚一百万吗?1/10都未必能保证,就试一试,实在不行赎回就好。“行,我想好了,就卖一年的青春,这钱怎么交易?”刚说完这话,我觉得酒精上头,昏睡在离酒吧不远处的街边。等醒来已是晌午,放眼四周,这里已经是街的尽头,却见不到那间店铺,原来是昨晚喝多了做了一个梦,等我站起身才发现背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百万现金。

12.谎

我驮着沉甸甸的包回到了学校,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原来昨晚的这一切是真的,我一下子从穷小子成为了百万富翁!“绮雯,我有钱了,可以娶你了。”我兴奋地拉开包,将现金倒在绮雯面前。绮雯皱着眉头问道:“你……你这哪里来的钱,该不是把自家的房子卖了吧!”“没,没有的事,房子还在呢,不信你跟我回家。”我不能告诉她事实的真相,其实就算告诉她也不会相信,只会当我疯了。“你该不会去做了违法违纪的事情了吧?”绮雯试探性地问道。“这哪跟哪儿啊,你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绮雯急得就要哭了:“既不是卖房子,又不偷不抢,难道真金白银会从天而降啊?”“还真别说,这钱还真是从天而降的。”我兴奋地说道。“俗话说不义之财不可取,你哪里来的哪里还回去吧。”“这真的是天上来的,让我怎么还给天啊……”面对执拗的绮雯,我也急了。“你心里自己有数!”“我说绮雯,你妈就是嫌我是个穷小子,让我远离你,现在有了这钱,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其他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分寸。”“你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而且我妈并不仅是因为你穷才这样,是因为你对未来并没有足够的规划,你口口声声说要努力,却白白浪费了大学四年的时间。”“我……”“你变了,也别再编谎话骗我了,如果两个人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了,那其他都不必谈了。”说完,绮雯不再继续追问,我也没必要再编谎话骗她。我望着一桌子的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一气之下我揣着钱,邀全系的师生去酒吧放松一回,那是我第二次去铁男介绍的那家酒吧。之后的一个礼拜,我将剩下的钱挥霍一空。

13.酒驾

“客官,别来无恙乎?”小童端坐高台,字正腔圆地问道。“我就开门见山了,再当9年青春,凑个整。”这一次,我没喝酒,透过高台上微弱的烛光我依稀看到,墙上挂满了画了押的字据。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我要过上流社会的生活,哪怕十天半个月也好。那一百万让我赚足了面子,挽回了尊严,兜里有钱,人人都得喊你爷。更何况我只是想体验一下,一下子拿到九百万,我可以慢慢的花,还可以用这些钱来投资,如果赚了再把青春赎回来。我将画好押的字据从窗口递了进去,醒来后,手提袋和背包里装满了钱。我照了照镜子,十年,这就是我十年后的容貌?只是变苍老一些,却能过上富人的生活,值了。“现在知道这些钱哪里来的了吧?服务员,上酒。”桌上最后一杯酒见了底。“真的假的?说得那么玄乎。”铁男一脸错愕。“怎么,你也想试一试韶华当铺?”“哦,不!”铁男连连摆手,“我这辈子怕是做不了有钱人。”凌晨两点,酒吧即将打烊,由于到最后也不见酒保上酒,我一怒之下发了一顿脾气,酒也醒了不少。“什么?你来开车,你驾照考出来了吗?”听到铁男想试一试新车,我忙问道。“这不大晚上也没啥交警,何况你喝成这样也不能开车。”“你都说了没啥交警,况且,你也喝酒了,被逮到一样罚,还是我来开车,你好好做你的副驾驶”我态度强硬。路上畅通无阻,我们在无人的街飙车,高歌,仿佛驾云游于天上,飘飘欲仙。突然,街上窜出一团黑影,“砰”我猝不及防撞了上去,出于本能反应,我边踩刹车边猛打方向盘,车驶出机动车道,撞在街边的绿化带里。

14.车祸

虽然车头严重变形但还能继续开,我和铁男受了轻伤,仍惊魂未定地坐在车里。“刚才那团黑影该不是人吧?也许是狗或者其他牲畜?”铁男颤抖着身躯,说不出话来。借着酒劲我们俩壮着胆,下车查看,周遭没有路灯,铁男打开手机照明功能。待临近,铁男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见衣衫褴褛的男人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目睹了这一幕,铁男和我瞬间酒醒了大半。“怎么办,去自首吧?”铁男哆哆嗦嗦地说。“不行,醉酒驾车还撞死人要判刑的,而且车子的来历也说不清楚,再说这些事情千万不能让我妈知道,否则我该怎么解释啊……”“别傻了,逃不掉的。”我四周张望了一下,幸好这段路没有摄像头,“对了,你必须帮我,我出了事,你也逃不了干系”“可车是你的,开车的人也是你……”“这关键时刻是想撇清关系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听到这样的回答,我的确有点生气,平时有好东西总想着他,大难临头却想着各自飞。“……”“这段路人迹罕至,也没有摄像头,你帮我一起把尸体处理掉,再找地方把车子修好,就神不知鬼不觉了。”见铁男还在犹豫,我咬了咬牙说道:“你帮我,我买车剩下的钱分你一百万,你可要想清楚,这笔钱你要赚多久?现在动动手就能轻松拥有,再说了如果真出了事,正如你所说,车子是我的,开车的也是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吧。”铁男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我们两将尸体抬到不远处的小树林,找了一处松软之地,将土刨了一个坑,把尸体埋了下去。乘着夜色,我们将车子沿着小路,开到了朋友开的修理厂,然后打车回了学校。那一夜,铁男和我在寝室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15.坦白

出了这件事以后,我怎么都开心不起来,铁男倒是没过多久又恢复到和以前一样,还是没心没肺地活着,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要这样遮遮掩掩?修车又花掉了我一百多万,看着兜里越来越少的钱和两鬓新冒起的白发,我不禁愁上心头。我开始怀念以前没钱的日子,至少那时候是真的无忧无虑,生活上虽不及大富大贵,但身边有我爱的人,有关心我的朋友,还有疼我的亲人,内心是绝对富有的。可现在,似乎一切幸福都在离我远去,连最可靠的金钱都慢慢从指缝中流失。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好点子,可以一试。深夜十一点,我徘徊在青春街的尽头,祈求能偶遇那间“韶华当铺”,一连等了一个礼拜都没有出现,到底如何才能遇见它呢……这几天,我都像丢了魂似的,游荡在校园里,望着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学弟学妹们,我心生羡慕,曾经我也像他们一样,拥有尚好的青春。不行!我要回去,我想要回我的青春。事到如今,我只能求助于唯一能帮我的人——母亲,我回到家,跟她坦白了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母亲大惊失色。“傻孩子,你怎么能干出这种傻事啊!”母亲泪眼婆娑,用满是老茧的手将我搂在怀里,是责备,更是痛心疾首。眼下只有一个法子,折旧卖掉车子,再变卖房子,凑满钱再赎回当掉的青春。我们盘点了剩下的钱,如果加上卖房子的钱能凑足一千万,还能多出一点钱,外面租个房子。母亲救子心切,以市场最低价卖掉了房子,然后租了一个仅十平米的出租屋,暂时作为遮风挡雨之所。我揣着钱,每晚游荡在青春街的尽头,想找回青春的欲望空前强烈。

16.再遇

“客官,别来无恙乎?”柜台上传来小童一如既往的沉稳声音。“恙,恙,恙,我只想young!”再次偶遇“韶华当铺”已经是卖掉房的十天后,我激动地语无伦次。“请问客官这次是想当还是赎?”我灵机一动,想到了可以利用当铺测一测自己生命的长度。“当……我还能当吗?能当三十年吗?”我满心期待地等着回话,我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也无不良嗜好,对这个问题我还是颇具信心。“客官请稍等,容我查一下。”小童俯下身子查看了生死薄,“对不起客官,您的阳寿还剩下十年,所以您最多只能再换十年,请问要兑换嘛?”听到这个消息,我如同五雷轰顶,我才24岁啊,就算当掉了十年的青春,那也才34啊,怎么就只剩下十年的青春了呢?我会在44岁的时候离世吗?如果不赎回这十年青春,我还剩下十年可活啊,我还没来得及结婚生子,我还没来得及给母亲养老送终,我还没来得及看看这花红柳绿的世界……想到这,我不禁潸然泪下。“客官,请问还当不当?”此时小童的声音听着有些冷静,冷静得近似冷酷。“不,不当了。我是来赎回的,赎回我当走的十年青春。”说着,我将沉甸甸的包裹递向窗口。小童清点了一下金额,并没急着说话,只是递下那张泛黄的价目表。“这……这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道。“客官,请看反面。”我急忙将价目表翻了个面,上面清楚写了一排大字:若要反悔,三倍赎回。“……这么说这些钱我只能赎回3年的青春?”“是。”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能看清楚,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过上有钱人的生活,后悔当初没能及时止损,最后因为想满足虚荣心而一下子当掉了十年的青春。“客官,还赎不赎?”“赎。”

编者注:欢迎收看《当铺(下)》。

江河不似海
江河不似海  普通会员 我想我会孤独一生,与他人无关

当铺(上)

星星在月亮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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