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曰鸡毛的男人

2020-03-28 11:48:05作者:叶参

世情

外贸公司李老板。对于往非洲出口橡胶拖鞋这生意颇有心得。用他的话说,那些黑人兄弟们只有穿他的拖鞋才不至于被赤道以南的石头硌坏了脚,那些石头粗野又贫穷,是致富路上的绊脚石。

李老板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财富的向往和追逐。他言必称股市金融,张口闭口都是道琼斯指数、央行利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度,似乎对生活品质也有很高要求。身上的杰尼亚西装常年一丝不苟,因为幸运数字是八所以坐骑是奥迪A8。

但正如那句话讲的,资本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血腥。李老板虽然风光,那些被薅羊毛的羊们却不那么好受。外贸公司的员工们受李老板的剥削,个个都有些萎靡不振。

李老板的严酷不光体现在对待员工的方式上,有的人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总之没人能从他嘴里撬出一块肉来。几个脑筋活络胆子又大的人给他起了个鸡毛的称号。鸡毛老板,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有次李老板跟助理小王出去办事。到了中午饭点,小王提议在外面吃一顿。李老板欣然应允。不过提了建议。

“下饭店太贵了,我看路边这个快餐不错,有荤有素。就在这儿打个盒饭吧!”

小王还想解释其实点两个菜未必太贵,但李老板一再坚持,他只好作罢。来到摊子前面排队。

“来份十五块钱的盒饭。”小王点完,扭头说道:“老板,你要哪个,我替你一块儿打了吧。”

李老板盯着菜单上下一扫,“来个五块的。”

“什么?”小王怀疑自己听错了。

“哦不,今天胃口不太好,来份三块的吧!”

三块的盒饭是米饭上加上一点点素菜。

小王心里想,老板你买哪支股票哪支就涨停好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小王给老板买了一罐饮料。

老板似乎还有些健忘。不过这一点平常很少显露出来,症状出现的高峰是在买完东西付款的时候。下班后小王会去公司旁边超市,老板有时也会同去。

结账时,老板一拍脑门儿。

“诶哟,手机没带。”

“老板你钱包不会也没带吧?”小王忐忑起来。

“这年头有了手机谁还用钱包啊。”老板轻描淡写过去,随即面有难色,“小王,难为你了,先给我垫一下吧!”

“老板,上回的钱你还没给我呢。”

“哦?那跟这回算一起吧。” 

中秋节临近,对于公司的福利大家都没有什么希望。毕竟鸡毛老板声名在外,不大可能为了员工破费。

但有眼尖的人发现老板的办公室里多出了几箱子月饼。看那包装规格不像是别人送的,倒像是批发的。有人猜测是不是老板转变了性格,突然意识到需要破点小财来提升团队凝聚力了。

其实李老板也是昨天刚发现仓库里剩了这几箱月饼,至于什么时候买的已经记不清了。俗话说世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东西。深谙这一点的李老板决定把它搬出来犒赏员工。

拿到月饼的小王深感欣慰。望向老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咬了口月饼,硬到硌牙。一看包装日期,去年的。

大家不由得再次佩服起鸡毛老板的高明来。

李老板不过三十七八岁,却已经有了五六十岁的眼界和格局。自然非同凡响。

几个人去吃海鲜自助。这家店有个韩国厨师,对烧烤特别在行。一般烤好的食物都放在一个大盘子里供顾客取食。李老板在厨师面前盯了好久,不挪步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学习人家烧烤技法。等到大盘子装满,只见他把袖子一卷,端起半人宽的盘子在人们的惊愕中回到了座位上。

楼下有个水果店。但李老板难得吃一次水果。就是这样不多的机会,也被他给利用了起来。

“你好,听说猕猴桃上市了。”李老板踏步走进水果店。

“对呀,您挑几个尝尝。”店主立刻聚精会神起来。

李老板随意挑选了一些装进袋子里。结完账后。把袋子拎起来观摩一番。

“不好,有几个坏的没看见。”

店主心领神会,“换,换!”

李老板心满意足地把之前看中的几个大个的换进了袋子里。

今天李老板和助理小王又出去拜访客户。回来时破天荒的进了肯德基。

“老板,你不像是喜欢吃西式快餐的人啊。”

李老板嗯了一声。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点餐。

一个小女孩坐在他们旁边。眼睛大大圆圆的,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四周。女孩的脸蛋虽圆,但还是有点瘦。两颊有些红血丝,像抹了腮红。

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整体给人感觉有些黑瘦,但很有灵气。乌黑油亮的头发用红发绳扎成马尾,长长的睫毛像招手似的往上翘。只不过女孩的衣着有些老旧,一件红绿色的运动服,像是从九十年代淘汰下来的。

小王见女孩两只小手一手拿一支冰淇淋,乖乖的坐在座位上。身边没有大人陪伴。觉的女孩可爱的他直接打起了招呼。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女孩看见小王,一点不怕生。

“我的妈妈还在工作,我坐在这里等她!妈妈告诉我不要乱走。”

声音虽然稚嫩,却很大声,且吐字清晰。小王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小女孩的纯真。忍不住继续问她:“怎么拿着冰淇淋不吃呢?”

“我吃过一个了,这两个是给妈妈和爸爸的!”

小女孩抓住冰淇淋的两只小手微微颤动,不知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多长时间了。

她的母亲要是知道给女儿买午饭的钱被换成了三个冰淇淋估计会哭笑不得。

李老板耳朵尖。也凑了过来。他不愧是鸡毛老板,张口就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气息。

“小姑娘,叔叔想吃冰淇淋。”

小女孩有点不知所措,略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大叔叔。

李老板解释道:“叔叔没钱了,你能送给我一支冰淇淋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小会儿,可以看出内心有过一丝挣扎,但最后还是递出来一支。

小王以为老板是在开玩笑。没想到李老板真的用手接了过去。

“老板,你是认真的吗?”小王低声问道。李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难道不是吗”。接着在他面前开始吃了起来。

小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低声说道:“老板,不至于吧!”

虽然知道面前的是个鸡毛老板。但小王还是难以接受老板会占一个小孩的便宜这个事实。不过更出人意料的还在后面。做久了李老板的助理,向来不会缺少的就是震惊。

老板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一个冰淇淋,还不忘舔舔包装纸。接着说道:

“冰淇淋真好吃,叔叔还想吃!”

小女孩惊讶的看着李老板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一个冰淇淋。连手中剩下的的冰淇淋融化到了手上都没发现。她吞了吞口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叔叔你这么饿吗?那剩下的这个也给你吧!”小女孩大大方方递出第二支冰淇淋,这让本以为她会为难的小王松了口气。

但小王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不应该为小女孩担心受怕。这件事本来就是老板不对。李老板再如何鸡毛都不应该贪人家小孩便宜。小王突然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有了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李老板,你这样做真的不太好。”

正在李老板第二支冰淇淋快要吃完时。服务员叫取餐了。李老板对小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茬。接着他把剩下的冰淇淋整个含进嘴里,奔向了服务台。

小王不知道李老板怎么能点这么多东西。似乎是超豪华套餐。他分了三次才把服务台的所有东西都拿完。

“什么嘛,明明点这么多还要吃人家东西。”小王心里暗自嘀咕。

李老板做了一件一反常态的事情。他把所有东西都送到了小女孩面前。

“叔叔吃了你两个冰淇淋,已经太饱了。刚刚点的东西都吃不下了。都送给你吃!”

小女孩的面部表情不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说喜悦、兴奋似乎还不够恰当,那像是虔诚的信徒看到奇迹时的表现。有些东西一直存在,只不过总有人不相信。但今天,奇迹显现了。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妈妈在肯德基的后厨做清洁工,今天是假期,把她带来参观一下。小女孩之前从未来过肯德基,听同学说起来也是馋的不行。但她的家庭并不富裕。今天妈妈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点一些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小女孩不敢多点,只要了三个冰淇淋。一个自己吃,还有两个给爸爸妈妈。

只不过她不知道冰淇淋这东西融化起来很快。是撑不到让她带回家给爸爸的,甚至连等到妈妈有空吃的时候都不一定有形状了。

看着满眼的鸡腿汉堡,小女孩只是抽泣,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总是出不来。红绿色的旧运动服被泪水打湿,晕染出一块又一块的斑点。

李老板低下了头。沉默良久。

小女孩哭够了,想起来还要感谢叔叔。嘴里不住的说着谢谢。李老板连说不用不用。

“快吃吧,都要凉了。”¬

¬

小王不知怎么形容这一幕。他有一种世界观塌陷的错觉。准确点说是重新被建立。以后再有人给李老板起鸡毛外号的时候恐怕他先要出来反驳两句。

李老板又买了两支冰淇淋。驱车回到公司办公室。

小王还在心里为李老板叫好,但他观察到老板的精神状态却有些消沉,好像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一样。不知是不是没吃午饭的缘故。

李老板把两支冰淇淋摆在办公桌上。小王看到桌上一个巴掌大的相框,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个小男孩。

“老板,这是你儿子吗?”

李老板摸出一根烟,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淡淡的说道:“是啊,今天是他七周岁生日。”

顿了两秒,他补充道:“如果还在的话。”

“他喜欢吃肯德基,我今天就是为他点的。”

小王的心像是被一根荆棘刺痛了一下。他不知道老板还有这么伤心的过往。平常同事们说起来都是这个鸡毛老板如何让人厌烦,没想到其坚硬表皮之下的是一颗被重创后仍然跳动的心脏。

小王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任何的安慰都过于虚假。他理解一个中年男人失去幼子的痛苦,不是因为他也做过父亲,而是源于一个儿子对于父亲的了解。

如果他遭遇不幸,家里那个鬓已星星的老父亲只怕是会一夜白头。

此刻,唯有沉默。

打破沉默的还是李老板。他先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接着拉出办公桌的抽屉。掏出一叠文件来。

“这是我资助贫困失学儿童的证明书。”

小王按下心头的震惊,往前一步细细观察。只见那上面的红色印章,出具单位,证明人签字来历分明没有半点虚假。

“老板……”小王一声感叹,望向李老板的眼睛。他抿起嘴巴,眼里都是理解与认同。

“也算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李老板长叹一口气,“就是看不得孩子受苦!”

小王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他想立刻冲出办公室。大喊一声:“你们都错了!李老板不是鸡毛老板!”

过了几天,同事们都知道了李老板失独这件事。他偷偷给贫困失学儿童捐款的事情也被“曝光”了。李老板长久以来建立的“鸡毛老板”人设顷刻崩塌。

李老板鸡毛吗?胸中有大义,是真的英雄!能在遭受苦难后重新满怀自信的面对生活,是大丈夫!或许爱贪点小便宜令一些人不快,但评价一个人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看那些表面文章,而是看是否能分清大是大非,做有益于这个国家民族社会的事。

李老板的外贸公司架起中非友谊合作的桥梁,让黑人兄弟们走上财富路、幸福路!

他资助贫困失学儿童,为社会公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爱因斯坦说,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应当看他贡献了什么,而不应当看他索取了什么。

小王的脑子里回响着这些话语。想想前段时间还被称作鸡毛的李老板。那个男人,真的是给他上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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