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

2020-03-27 14:17:47作者:陈长久

古风

1

三娘前几日来寻我,我正巧去卞阳省亲,今日夜幕时分才到家。回来时大女儿琳春给了我一把嵌着相思豆的骨梳,说是三娘赠与我的,若是不喜扔了,她也不会怪罪我。

第二日过了晌午,我领着小儿去到她家,在屋外我看见一个正在编织斗笠的大汉。那大汉见我来,朝我拘谨一笑,莽声开口:“周家娘子好,是来寻三娘的吧,三娘去地里摘果蔬了,看着时辰应是要回来了,娘子先坐坐吧。”说完,从屋内搬来了两张板凳。

我看着面前这大汉,心里委实感慨得很,“来了这么些时日,我还不知你名姓,来自何处呢。”

他害羞地挠头,日头正照着他豆大的汗珠自脑门滑落,“我姓姜,名琮,原住陇西泽平县,前些年邻国进犯,村里遭大难,死了无数人,我和家人逃难,路上又遇饥荒,兜兜转转竟只剩下我一人,幸得三娘收留,姜琮才捡回一条命。”

我了然,这粗人只知是三娘救了他,不晓得他也救了三娘。

我摸着怀里的骨梳,有些摸不透三娘的心思。若说是没忘,缘何要给我,若说忘了,又为何不自己处理。

没过一会三娘回来,背着一箩筐的果蔬,姜琮远远瞧见便急急忙忙地跑到她身边,把背篓接到自己手里。

姜琮对三娘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只是三娘心里惦记着旁人,不晓得罢了。

“兰因姐怎么来我这了。”她抹着额头上的汗,笑着问我。

我看向她身后的姜琮,姜琮识趣,拿着锄头跟三娘说去地里一趟。

我见姜琮身影走远,拿出怀里那把骨梳,“你这是做什么打算,不等了?”

她反问我:“兰因姐觉得我应该还要继续等吗?”

我哑然,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最后都没有出现,已然是背离约定之期,三娘没有理由等他,更不欠他。”她淡笑,又带了一抹苦涩说道:“我与他之间,只有这把骨梳还值些钱,想着扔了可惜,视之又烦,不如给你,你若是欢喜便拿着,不欢喜也可以自行处置。”

我细细地摸着手中那把小巧又精致的骨梳,半晌终是无言,“那我先给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再给你。”

我初识三娘是在我嫁到这里来的第二年,那年天上久不下雨,大家收成都不好,十五六岁的姑娘来我家想要借碗米,说是给沉珂难愈的老母亲煮些粥喝。干旱年节,谁家的米都贵如金子,所以婆婆婉拒了她。

她也没怨言,走时还对我们道了声谢。

其实家里还算宽裕,悄悄囤积的米面也够吃好些日子,我不忍见一小姑娘四处求人,第二日便偷舀了一碗米装至布袋中给她送过去。

自此,她便常与我交好,说上她的一二心事。他们的事,也是后来她说与我听的。

2

三娘来这的时候也不过十六岁,听说是逃难才来到这个地方,到这里时家中只留下她这一幺女和久病的母亲。没人晓得她们来自何处,也没人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所有的人都唤她三娘。

三娘无父兄,又有病母需要奉养,是以她不得不出来做些活计补贴家用,故而在一家茶楼里弹小曲儿。她虽然弹得很一般,但茶楼里的人大多是些附庸风雅的有钱子弟或是官家人,没多少人在意,他们在意的是,弹的人漂不漂亮。

三娘虽是穷人家的姑娘,但生了副好皮囊,自小便因这副皮囊惹了不少麻烦,但也因这副皮囊,才得以在茶楼谋生。

也是在这家茶楼里,三娘遇见了孟霆东。

孟霆东是孟太尉的幺子,远近未名的江楚小霸王。虽说是霸王却也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强抢民女的事。只是性格闹些,烟花柳巷逛得多些,打抱不平之类的事做得更是不少。让他那个太尉爹是打也不对,不打也不是。

某日三娘照常弹曲儿,有一官家老爷突然上前对她骚扰不断,三娘假装垂泪之际,孟霆东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跟所有好看的话折子里的英雄救美一样,孟霆东在那位官老爷的手中救下了三娘。跟那些话折子里的故事不一样的是,三娘并未喜欢上孟霆东,她起初是感谢他的,后来便觉得他烦,而且还是烦人至极。

虽然三娘没看上他,但是他看上了三娘,不过这里的“看上”指的是他热心肠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问三娘:“既是女子,为何又常在街头巷尾抛头露面,这不是给了歹人机会嘛。”

三娘说:“因为家中无父兄,照料病母又需银钱,所以就做了这卖艺的活来维持生计。”

他又问:“为何不做男儿装扮,去集市里找找活路。”

三娘心中不耐烦,但还要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细致地回答他,“三娘是女儿身,肩不能抗,水不能挑,即便扮作男儿身也没人用自己。”但其实是因为在茶楼里拉曲清闲,还能得到一些有钱公子哥的赏钱,比做那些力气活不知好多少倍。

孟霆东点头,喃喃自语道:“看来那话折子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原本孟霆东只是偶尔去那茶楼里晃悠,但是自那以后,孟霆东便时常去那家茶楼,表面上说是要保护柔弱女子不受那些无良子弟的伤害,但实际是寻个清闲的地儿好睡觉。

曲子每每弹到高潮之处,总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从二楼廊间传来,吓得许多客人都不敢再来。

掌柜见这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委婉的跟三娘表示,能不能请这尊大佛离去,莫扰了他家生意。

但是这事三娘做不出来呀,人家怎么说都帮助过自己,但是自己不做,掌柜又明明白白地表示,如果孟霆东不走,那她就得走。

某日他睡得正香时,被店小儿叫醒说要关门了,他还发了小小的脾气。他一看楼下,那拉曲儿的姑娘早就回家了。

他撇嘴,叫上小厮优哉游哉的出了茶楼大门,谁知一转角就遇见等候她多时的三娘。

三娘抱着琵琶倚在墙角,一看见他,马上变换出了一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动人模样,“奴家原想做牛做马答谢公子前些时日的搭救之恩,但因家母还需人照料,所以只能将恩情暗暗牢记心中,现今公子日日在奴家身侧保护奴家,这份恩情,奴家是如何都还不清了,这心里委实过意不去。”语毕,还不忘落下几滴泪来。

可是这孟公子半天都没有反应,只是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着三娘。

三娘见对方没反应,心下早已有了怒意,这孟霆东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的,都说的那么明白了,怎么还没个表示。

“要不,你来做我丫鬟吧。”孟霆东这话不是询问的口吻,而是以陈述的方式说给她听的。

“你来做我丫鬟,我给你双倍的月钱。”他伸出两根手指,“还是你想要三倍?”

三娘僵在原地,扯了扯嘴角,纳闷地问孟霆东:“公子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帮奴家?”

孟霆东努努嘴,“老弱病残,鳏寡孤独者本小爷都会帮忙,而且还会一帮到底。这江楚没有人不知道本小爷是个良善人。”

“可是奴家还有病母需要照顾,无法长时间在公子左右伺候。”她这算是委婉的拒绝了。

孟霆东云淡风轻地说:“就按你一天在这茶楼里的时辰伺候就行。”

三娘想,这是个冤大头,不坑白不坑。于是三娘就成了孟霆东身边不签卖身契还比别人多两倍月钱的贴身丫鬟。

3

那一年里,孟霆东待三娘极好,好到三娘常常怀疑自己其实是个小姐。

孟霆东去哪,她就要跟到哪;孟霆东吃什么,她也要吃什么。总之就是,她穿的不会比孟霆东差,吃食更不会比孟霆东少。

江楚人人都说,那是孟霆东给自己找的媳妇儿。

但事实上是,孟霆东不允许自己的丫鬟看起来像是个丫鬟。他原话是:“本小爷跟别人不一样,就连带出去的丫鬟小厮,看起来都要比别人富贵些。”

故而他十分之看不惯三娘总是一副不施粉黛,穿着粗布麻衣的样子。三娘能上山下河,徒手杀鸡宰羊不在话下,可就是不会装扮自己。

起初孟霆东看见那么柔弱的三娘毫无吹灰之力就把闹市里发疯的野狗给制服的时候,他是惊讶的,他后知后觉地问三娘,“敢情你以前的柔弱样都是装的?”

三娘红了脸,扭捏道:“阿娘说,女子出门在外,不能锋芒太露,柔弱些男子才会欢喜。”

孟霆东定定地看着三娘,“看你的身手,倒像是学过拳脚功夫的人,是在哪学的?”

三娘抿嘴,继而笑道:“我阿爹以往是个衙门捕头,没离世之前,教了我几招防身,算不得什么拳脚功夫,不过是些糊弄人的招式。”

孟霆东环抱双手,似笑非笑的说;“虽然我不懂武功,但也晓得什么是花拳绣腿,什么是货真价实。你不想说也罢。”说完,转身进了一家名叫挽居的女人坊。

说好听点叫女人坊,其实就是窑子。三娘黑了张脸,面无表情的跟在身后。

没人见过这么平静、淡定的女子进出挽居,因为大多数来的不是河东狮,就是母夜叉,目的都只有一个——找自己丈夫。是以所有人都一脸好奇的盯着三娘,盯得她毛骨悚然。

孟霆东大摇大摆地走着,环视了一周,指着几个艳丽美貌的女子,“你们今日谁能教会她画妆,本小爷一人赏一锭银子。”说完抛了抛手里的钱袋,众人看着三娘,静默几秒,瞬间蜂拥而至。

孟霆东在人群外大声喊道:“本小爷不要艳丽的,本小爷要最适合她的!”

“首先要抹粉,后再涂胭脂,胭脂于两腮……”

“樱桃小口最惹人怜……”

三娘皱眉,头疼地听着周围的女子各说各语。到第二日,孟霆东又拉着她去买各种绫罗绸缎。

惹得三娘心中十分不顺畅,故而第三日,无论孟霆东怎么说,她都不为所动。

“你为何一定要让我做这些?”

孟霆东沉默半晌,语气里带了认真,定定地看着三娘说:“本小爷幼时有个未过门的媳妇,无奈我那媳妇命薄,才过及笄就死于非命。我听闻她生前是个惯常舞刀弄枪的人,没正正经经的做过几天姑娘。故而我心里总有些遗憾,如今看到你,便容易想起她。本小爷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总爱找些事做,你若是不喜,那我不弄便是了。”

三娘见他那样,心里便不自觉软了几分,开口道:“喜喜喜,奴家喜!”然后认命地跟着欢欢喜喜的孟霆东去逛窑子。

4

孟霆东折腾完三娘,近来又迷上了江边垂钓。三娘见他多日来都没钓上一条,心里一急,挽起袖子走到河边,静待片刻,手中竹棍一插就是一条。

她乐呵呵地拿着抓到的鱼跑到孟霆东身边,原是想听他夸赞自己几句的,谁知迎来的是一顿狗血淋头的臭骂,“本小爷钓的是鱼吗?本小爷钓的是闲情逸致!你把鱼抓了,本小爷还掉个鬼啊……”

这话,三娘怎么听都觉得奇怪得紧。但是心里着实委屈,不想理他,转身就搭了个小火堆在一旁烤鱼。

三娘甫一支起架子,孟霆东就扔了鱼竿,一脸乖巧的坐在她身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让她哭笑不得。

她想起不久前孟霆东在挽居门前说的话,问他:“公子很欢喜那位未过门的姑娘吗?”

孟霆东躺在她身旁,嘴里含了根狗尾巴草,看着河里嬉戏的孩童,“也谈不上多欢喜,幼时我与她玩得倒是极好,但是她后来随她家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即便她现在还在,估计我也认不出她长什么样了。”

她笑着,淡道:“公子已至弱冠,却无一妻两妾,家中长辈不心急吗?”

“本小爷都不急,他们有啥好急的。”

三娘翻转手中的鱼,漫不经心地说:“三娘幼时也被指定了一户人家。”

孟霆东扭头,看着她道:“然后呢?”

“后来三娘家中着难,那户人家也就不想要三娘做他们家的媳妇儿了。”她淡淡地笑,那语气轻松平淡的就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

孟霆东坐起身来,吐掉嘴里的草,“那你那个未婚夫婿家也忒坏了,看来也不过是些狼心狗肺之人。”

三娘拊掌大笑,连声称是,却被孟霆东扔了个杂草团子过来。

“女子就应当要矜持些,尤其是你这种待嫁女子,不矜持点,哪有好人家要你。”

三娘无语,想翻白眼又不敢,只能装作唯唯诺诺的说是。

他坐近她,拿起她的手,吓得三娘赶紧抽回,“公子你干嘛,三娘不是那种别人能随意轻薄的女子。”

孟霆东脸黑,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小爷我是那种人吗?我就是刚才注意到你的手,想看看。”

“嗯?”她把手心虚的往身后藏。

“一个女子家,手上怎么能有那么厚的茧子。”他嘟囔。

听到的那瞬间三娘是有些委屈的,眼睛发涩,眼眶微红,她撇过头没回应他。孟霆东见状,笑出了声,大手使劲揉着她的脑袋,揉乱了一头的乌发,他不自觉温柔道:“得亏你遇见小爷,小爷以后都会让你过好日子。”

三娘淡笑摇头,终是什么都没说。

5

本国民风开放,一到上巳节男男女女都会在河边祓禊水滨,酌酒赋诗。更有甚者,借此寻觅有情人,情意相投了,没过两日男方便会请媒人到女方府上去提亲。

故而近几日,街上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上巳节的前一日,孟霆东跟她再三嘱咐,明日一定一定要装扮得漂亮些,如果他不满意,就扣她月钱。

翌日,三娘穿了条碧绿的罗裙,还梳了发髻,傅了脂粉。她还以为孟霆东是想跟她单独过上巳节的时候,孟霆东叫来了他表妹沈容英。

那沈容英是个刁钻、傲慢的小姐,平日被伺候惯了,现今出来还要带四个小厮跟在身侧,但是无论做什么她都要三娘来。

沈容英累了让三娘捶背,渴了让三娘端茶,就连乏了她都要在一旁扇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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