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慢:天涯霜雪霁寒宵

2020-03-25 17:51:32作者:沈翟

古风

1.又逢扬州大雪

我遇见周笠行的那一天,扬州下了大雪,他肩上搭着一件墨黑色的大氅,青丝披散未曾拢起,冷着脸朝我走来。

天空烟霭弥漫,他身后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我眼前逐渐模糊,唯有一身玄衣的他,愈发清晰刻骨。我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只咬牙默默的看着他。

扬州的冬天不比蜀国,冷风入颈,如刀割面,刺的人直打冷噤。他单手握拳咳嗽了两声,脸色越来越白。雪愈来愈大了。我站在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抬眼便能看清他脖子上的微红。

他一直便是这样,皮肤敏感脆弱,稍微凌厉点的风灌进去,肌肤都会泛出红来。

我差一点就没有忍住,上前去替他正好灌风的大氅,可是我不能。我拚命咬住舌尖迫使自己清醒,刺痛却一直蔓延到双眼,我难以忍受的红了眼眶。

他身体一直不大好,到了冬天更甚,以前我照顾他的时候,每逢出门都会给他裹的严严实实,不让一丝风灌进来,就连头上也会给他带上外邦进贡来的毡帽,毡帽虽然不大好看但是却很实用,能很好的护住他脆弱的耳根,不像现在,他裸露出来的耳尖泛红,耳廓皲裂出浅浅的细纹,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以前总嫌我给他的戴的帽子丑,冷着脸抿着嘴角嫌弃的看着我,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挟裹着对我的不满。我就笑嘻嘻的牵过他的手,在他耳边说着诱哄的话。

他孩子心性,虽然喜欢发脾气,但是也很好哄,虽然还会冷着脸,却也不会扔下帽子。

我对他可谓无微不至,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为了川芎苦参,还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动了心。

可我还是将他利用了个彻底,让他成为笑柄,差点连命都丢了。

终究不过是一场图谋,而他,只是沦为弃子被我将军败北的一方罢了。

丢盔弃甲,满面狼藉。

直至他从我跟前错身,绵软金贵的袍角轻轻弗过我冰凉的手背,我才兀的想起,他早就忘记我了。

他轻声道了句:“借过,姑娘。”熟悉的嗓音,像澧泉山间的泉水缓缓拂过砾石,清冷孤寂。

明明是这么好听的声音,可说出的话却让我如同被人剜了心。我身子僵硬不敢回头,衣袖里的手狠狠的攥成一团,我多想拉住他。

可我不能也不配。

鼻息之间的熟悉的檀木香越来越淡,我知道他离我越来越远了。原来疼到绝望是现在这种感觉,浑身僵硬冰冷,甚至连呼吸都弥漫着抽疼,眼泪控制不住的决堤。

我看着眼前白茫茫的天地,只觉得可笑与荒唐。我的前尘余生都被这场无尽的苍茫大雪所掩盖,仿佛我从未来过这个地方,也从未踏足过周府,更没有遇见一个难伺候坏脾气却待我极好的周二爷。

以前我觉得,他忘记我是最好的,免得恨我。如今他从我身边漠然的走过,我才发现,原来恨与怨都比遗忘要好。

我回了上京,王侯将相家的贵公子们听说画圣柳行川的独女回来了,一个个备着厚礼赶往柳府万金求一画。

看看,这才是我应该的生活,繁华似锦,纸醉金迷。

我自幼便善丹青泼墨白描写意。我闭眼就能挥就天下六合的雨雪山青、天明海阔,可我却再也画不出扬州的少年郎了。

熟宣画工笔,笔笔出我心。力透纸背意难平,画终不是卿!

那个叫周笠行的俊逸少年,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同我的人生借过了,没有任何的余地可以挽回。那双和初见时一模一样的淡漠双眼,泛着清冷的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我和他所有的牵绊。

他永远都不会再记起我,一个忘恩负义的侍婢,而我却将独自背负一切,度过无味贫瘠的后半生。

这是我的惩罚。

2.忆往昔少年

我十四岁那一年从上京来到了扬州,混进了牙行里当侍婢,我模样周正嘴又甜,很快便哄的牙婆子将我放进了要送到周府的那群侍婢里。

都说周将军一生战功彪炳却生了一个怪脾气的文弱书生,我还不信,结果入府的第一天,我就看见他在桃花树下喝着泛黑的汤药,精致的剑眉皱起,一勺一勺舀起苦涩的汁液,嫌恶的朝唇边送。

我唇边溢出笑来,只觉得他孩子气。

一旁的侍婢收起了药碗,他斜躺在塌上,面容白皙如玉,那双含着淡漠的眼睛,美丽,澄澈,泛着冷冷的光,恰是长白山的天池映着透析的日光所泛出来的冷光。

凉的透骨。

他轻抬手腕,食指指向我所在的方向,眯了眯眼睛:“过来。”

我一怔,对上他那双幽深凛冽的眸子,不由沉了沉眸子。早在来之前我就听人说他难伺候,爱发脾气鞭笞下人,现如今这幅情形,我的心不由沉入谷底。

身边的人很快都让出一条道来,我只觉得他像是桃花树下成了精的花妖,要来勾我的命。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像走入绝境那般虔诚,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阴郁的脸庞刹那明亮,我的心噗咚噗咚的乱跳,都快要蹦出嗓子眼。他伸手抬起我的下颔,左右晃了晃,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来,我的心好不容易跳了回去,余光蓦地瞥见他突然皱起的眉头,心道:“完了。”他动手恶意的扯下了我头上的发簪,扔在地上,嫌弃的说:“这是什么脏东西,丑死了。”身边咚咚咚跪下了一群人,恐慌的喊着:“二爷饶命。”

我一头青丝散开在肩上,腿脚打颤,默默承受着他无常的脾性。

我历经千辛进来了,没有找到陛下御赐的川芎苦参,绝对不可以被赶走。

他两指在榻上来回敲着,“咚咚咚”的声音在我耳边放大,我脊背上爬满了冷汗,顿觉仿若被凌迟,他勾唇轻笑慵懒的开口吩咐我:“转过去。”

我闭上了眼睛猛吞口水,心一横就转了过去,大不了被赶出去了,就来偷。可这句话是何等的幼稚可笑,川芎苦参生长在极寒之地,怕是上万年才会有一株,上京城里唯一的一株就被陛下赏赐给劳苦功高的周将军了,陛下怜他独子体弱多病,特意赏赐。但凡我有一点办法我都不会来动周笠行救命的药材,可我的父亲病重在床,五年之内要是拿不回来川芎苦参这幅药引子,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父亲去死!

后颈传来微微的凉意,他白皙修长的双手穿梭在我的发间,头皮微紧,一根簪子插在了我的发间,他松开了手,满意的说:“转过来给二爷瞧瞧。”

他一头拢好的青丝披散在肩上,锦丝镂空镶玉的宝冠搁置在一旁的石桌上,我抬眼望向他,刚好就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眸子。他一笑,眼尾就轻轻往上勾起了弧度,给这张本来就俊美无俦的脸又平添了三分风流,他这副轻佻落拓的模样,落在我眼里,当真是像极了勾人精魂的花妖。

我愣在当场,只觉得喉间干涩,眼神不由躲闪。我这时才想起,我头上的发簪,是他的。

我刚想开口便被他给打断了:“将军府好久没来你这样好看的婢子了,留在二爷身边,好好伺候你二爷我,二爷会待你好的。”他慵懒的舒了舒肩膀,说的认真又放浪,腰间坠的玉佩叮当作响,直砸的我臊红了脸。

我成了二爷近身的丫鬟,府里的丫鬟婆子欺负我是新来的,让我去伺候二爷喝药。

这可是整个府里最苦的差事了,二爷一看见药碗就会发脾气,往往都会殃及鱼池迁怒侍药的婢子。

在二爷身边待了几天,我也摸清了他的脾性,起床气严重,爱吃甜,特别厌恶喝药。

我皱眉看着手里的汤药,隔着一尺远我都闻着恶心,何况他还要一口一口的喝下去,光是想想我都忍不住发抖,这简直就是生不如死的酷刑,偏偏二爷每一天都要经历三遭。

昨日伺候他吃药的侍婢,运气不好,正赶上他起床气,直接被打了十大棍,扔出了周府。

我这才明白过来,难怪之前的牙婆每隔几天就要给周家送人来挑,就二爷这个脾气,怕是这一个院子的人都是不够赶的。

我闭上眼心一横端着药走了进去,二爷躺在榻上翻看着书,眉头紧蹙,似是闷闷不乐。他看见我端着药来,紧蹙的眉毛蹙的更深了,我咽了咽紧张的口水,笑着说:“二爷,喝药了。”

他冷哼一声,将书重重的搁在案桌上,枕着手不耐烦的看着我。我笑着走过去,将药搁在案桌上,瞥了一眼桌上的书:“二爷,好兴致,看起张弘范的《喜春来》了。”

他眼睛一亮,立即又熄了下去,苦涩的说:“也只能看看罢了,他尚且可以得志秋,名满凤凰楼,而我一个将军后人,却只能在这间屋子里等死,还谈什么金妆宝剑藏龙口,玉带红绒挂虎头,简直可笑。”他自嘲的笑了笑,往日澄澈明亮的眸子刹那暗淡,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扫不开的阴翳。

滚烫的药碗被我捧在手心,烧灼筋脉的刺痛感也没能让我回神一丝一毫,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卡了刺,无情的贯穿薄弱的肌肤:“陛下不是赏赐了川芎苦参吗?你喝了之后就会痊愈了。”

将军生于龙庭,自当秉持忠心,护国安定,策马沙场,横刀立马。他心里的苦怕是如我手里的这碗药一般,酿黑研碎熬干了。

他拿起我手里的药,被烫的直嘶气:“这么烫,你怎么还端着,你是个傻子吗?”他将药碗搁在桌子上,拧着好看的眉头掰开我的手查看:“白长了一张脸了,蠢笨成这样。”

我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二爷,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不喝药,喝了川芎苦参你就能好了,就可以上阵杀敌了。”

他一愣,松开了我的手,苦笑着说:“你以为我不想吗?这药虽然能让我药到病除,可它的副作用却是让我忘记我这十几年的一切,我不会记得任何人,我也不会记得我是谁。如同一张白纸。”

我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只觉得晕眩。

3.乐游秋苑断肠天

我躺在床上,一夜未眠,二爷的话犹在耳边,我怎么敢去偷他救命的药,而且那药的副作用,父亲如何承受的住。

我从未如此难过,整个人仿佛坠于深海,窒息感扑面而来,无法呼吸。我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猛的从床上坐起,额间布满了薄薄的冷汗,就连内衬都湿透了,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门外的是婢女浮衣,她递给我一瓶药,白玉剔透的药瓶,绝非常人能用的起的:“姐姐,这是二爷让我给你的,以后侍药的活就都归你了,二爷亲自吩咐的。姐姐,你可真有本事,我还从未见二爷对谁如此上心过呢。”她笑着奉承我,我勉强冲她一笑,一个身形不稳差点栽倒。我靠着门槛坐着,抬眼望着蓝黑色的天,弯月暗淡,一旁的星子却闪着光辉,忽然我听见内院里“铮”的声响,有人在用剑。我看向浮衣,询问她:“谁在练剑?”

浮衣叹了口气:“还能有谁,我们家二爷呗,他每日到了这个点都会出来练剑还有那个长长的兵器。”我接着她的话回答她:“槊。”浮衣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二爷的身体要是不服用川芎苦参,怕是这辈子都没法和老将军一起出征了。”我握着手里莹润的药瓶,心脏抽疼,眼眶酸痛,我宁可周笠行对我百般刁难千般诘责,也不愿意他对我有一点点好,因为那一点点的好,就足以覆灭我,让我对他愧疚难安。

他这样矜贵血性的儿郎,今生若是上不了战场,该有多绝望。

家里又传来信,催促我早日拿到川芎苦参,父亲的病情不容乐观,我只觉得崩溃。

那是周笠行救命的药材,那是周笠行实现理想横刀立马、操戈天下的唯一救赎!

而我如今却要硬生生去窃取他唯一的希望,我知道我会毁了他,可我没有办法。

我是个俗人,做不到弃小家保大家,这天下这江山就算没有他周笠行来救也会有别人,可我的父亲却只我一个人。说我自私也好丧心病狂也罢,我受着。

我在府里四处打听,终于知道了川芎苦参放置的地方,就在周家的密室里,层层机关把守,只有历代掌家夫人才能在新婚当天拿到密室的钥匙。

所以说,我如果要拿到川芎苦参,就只有一条路,嫁给二爷。

何其荒唐!他那样矜贵骄傲的人,如何会娶我?

我只能先将这条行不通的路搁置在一边,另寻他法。

药师不许周笠行喝药吃甜的东西,怕影响药性,我看他喝药实在是艰难,就用薄荷叶制成了糖丸,他喝一口便会吃一粒:“吃了甜的,就觉得什么都不苦了。”他冲我一笑,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二爷这么容易满足吗?”我轻笑问他,他就是孩童般的心性,不高兴了就骂,高兴了什么都愿意给你,简简单单的,反倒比上京那些人面兽心虚与委蛇的高门贵子好得多。

“我想出去。”他凑近我在我耳边低语,“二爷带你出去玩好的。”

他身体不好,受不得风,将军一直勒令他不许出府,我在脑子里极速的转着,想着该怎么哄他才能不让他出去,不然最后挨打的还是我。

还未等我开口,他就跳下了床,开始穿鞋换衣,我瞧着他这顺手的样子,一看就是没少干这种事。他回头催促我:“快点,别坏了爷的兴致。”

我叹了口气,只得认命的跟着他,穿过后府的假山,就是一面墙,二爷扒开地下的草,扬了扬下巴:“钻出去。”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画圣独女钻狗洞?我好歹也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挑了挑眉,足尖轻点轻轻松松的就掠了过去。

我看着他俊逸的身影,心却愈发的凉了。他武功上乘,只要喝了川芎苦参就一定能上阵披甲,如果他不会武功,是个只知道熬鹰斗鸡的纨绔子弟,我可以心安理得拿走川芎苦参去救我的父亲。可是如今这副情形,我每一日都会发现周笠行的不同,每一日我的愧疚都会涨一分。

我将内心那丝浅浅的悸动狠狠压制,生怕它显露出半点蛛丝马迹,让人窥探。

他在外面压着声音恶狠狠的威胁我:“你再不给我出来,回去爷要你好看。”

我无奈的爬了出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里一片戏谑:“真听话。”说完他就拉着我朝集市上跑去,照花楼这边的小贩集在一起吆喝叫卖,他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原来是个卖冰糖葫芦的,我笑着问他:“你喜欢吃冰糖葫芦?”

他点点头,看着我腰上的荷包,眼里的渴望昭然若揭:“我没带钱。”他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仿佛我不给他买就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我无奈的掏出了我的荷包,还未打开便被一个黑衫男子一把夺过,咻的一声朝前跑去,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手上便一空,紧接着二爷也追了过去。

我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着他们,钱丢了不要紧,二爷可不能出事,照花楼前是一条护城河,等我赶到的时候,二爷已经在河里了,那个抢我钱的小偷哭丧着脸忙不迭的喊着:“爷爷饶命。”

我“噗”的一声笑出了声,紧接着立马回过神来,二爷不能吹风,更不能受凉,入秋的护城河,虽然谈不上寒凉,但是经风一吹,极易感染风寒,我焦急的喊他:“二爷,快起来,别受凉了啊。”仿佛是为了验证我的话,他应景的打了两个喷嚏。我更焦急了。

他一上岸,我就拉着他朝府里走,路过刚才的摊贩那里,他顿了顿了脚步,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一串串流光溢彩的糖葫芦,我叹了口气,给他买了一串。

他忙不迭的接过,急不可耐的咬了一口,好看的眼睛眯成了浅浅的一条缝隙,口齿不清的和我说:“我以前特别喜欢吃甜的,但是御医说我要忌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了,只有偶尔我娘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一点。”

我心疼的看着他,不由自主的怜惜他,他的衣衫被水浸湿,滴滴答答的砸在地上,我将身上的袍子解了下来,搭在他身上:“二爷,别受凉了。”

他愣了愣,接着扬眉一笑,闷闷的说:“他们都怕我,只有你不怕我,还对我这么好。不然,我娶你吧。但是你可能随时会变成扬州城远近闻名的小寡妇。”

他眼里一片戏谑,我给他系领子的手微微发抖,看着他白皙无垢的脸庞,我像是魔怔了一般竟然应了声好。待我反应过来时,不由红了脸,顿觉无地自容。

他一怔,继而勾唇轻佻的一笑:“你都不怕成寡妇,二爷还会怕娶你吗?”

4.寒霜映出并头梅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果然没说错,周笠行当晚便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炙热,脸色却苍白无光,一副垂死的征兆。

我整夜整夜的守在他的床榻边,不敢挪步,御医的话犹在耳边:“公子若再不服用川芎苦参,这性命怕是有恙。

我绝望的将脸埋在他冰凉的手心里,忍不住哭了出来,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是喜欢的人吗?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只觉得我快要被逼疯了,大抵崩溃就是现在这样,无路可走也无路可选,最让我难过的是,在这一刻,我却将父亲抛诸脑一心只想救他。

“别哭了。”他声音虚弱,我猛的抬起头看着他,他勉强冲我一笑,声音嘶哑:“我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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