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头

2020-03-25 14:50:18作者:本狐已从良

世情

“起风了,起风了,人民解放军攻占南京。”如果这个时候你从那个破旧的土胚房前走过,你就能看见,一个老头儿,正激动的给身边的小姑娘讲故事,讲到激动处,往往把自己的脸都憋红了。而身边的小姑娘,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那是小时候的我和已经老了的王老头儿。

王老头儿是我曾祖父,从我有记忆开始,村子里的好多人都叫他王老头儿,大概是因为他很老了吧。大概是从小就听的原因,我好像从来没叫过他一声曾祖父,而是随着别人叫他王老头儿,他也不恼,每次我叫他,他都笑眯眯的应着。父亲似乎是觉得这并不合礼数,总是因为这件事和我普及一番,年幼的因素,我好像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被训了下次接着犯,久而久之父亲都放弃了。

王老头儿没有什么爱好,就是比较喜欢中国的历史,他总是喜欢给我讲,每当讲到激动处,语气总是格外的激动,脸涨得通红。王老头儿当过担架兵,对战争题材的电视剧特别热衷,我们俩经常会为了看哪个节目争得脸红脖子粗,到最后他还是会让给我。

王老头儿老了,真的老了,有多老了,爷爷说,他再过几年,就过了一整个世纪了,我并不知道一个世纪有多长,但从爷爷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他应该是很长才对。我也知道他老了,至于怎么知道的,大概是他在也没有给我讲过故事了,总是一个人坐着,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低念着什么。后来我终于听清楚了,他的嘴里始终都只有一句话,她要来接我了。我似乎是明白了他说的她是谁,我的曾祖母,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人生里,却存在于我的记忆中的人。爷爷经常跟我提起她,我于是十分好奇这位灵巧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在爷爷的描述中,她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人,总是提着个小篮子,走街串巷卖手工绣活。我自是相信她是心灵手巧的,原因还是我在王老头儿的柜子里看到的那个红盖头,鲜红鲜红的,上面绣的花样十分精致,我可喜欢了。可是王老头儿把它当成宝贝,连让我摸摸都舍不得,别说是送给我了。

后来呀,我的年龄在增长,他的年龄也在增长,我上了初中,渐渐的,我见王老头儿的次数越来越少。初一的期末考试,我考得不错,第一件事便是拿着奖状去给王老头儿看,王老头儿笑了笑,没说什么。我觉得没意思,拿着奖状出去了,走到门口,就听见王老头儿咕咕哝哝的说:“别不信,她真的要来接我了”我只觉他好笑,也没管他,他问我,“你什么时候给我讲故事,上次答应过我的。”不错,我跟王老头儿有个约定,等我长大了要给他讲故事听,他从未催过我,可上次回家,他总是一个劲儿的让我给他讲故事。我正在写作业,推脱着说下次。这次他又让我讲,我只跟他说,“下次吧,我还有作业没写完。”他没说话,我冲他笑了笑,出去了,只是我没想到我的故事还没开始讲,他就再也不会听了。

我是住校生,初中一周回家一次,我是在周三的时候被我爸爸接回了家,老师来班里叫我的时候只说家里有事,我走出去看到爸爸时,隐隐约约的猜到了,可又不敢确定,与其说我不敢,倒不如说是不愿。可回到家,满院子的白布在我眼前飘来飘去,本来粗糙微微发黄的孝布,此刻却那么白,白得晃眼,晃得我眼睛生疼。

王老头儿下葬了,我没哭,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哭不出来。明明心里不舒服,明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掉不下来。我眨眨眼,眼泪就从眼眶里消失了,就像刚才那个红着眼的人不是我。我是难过的,可我就是哭不出来。后来再提起这件事,父亲依旧觉得我不应该如此,我也笑着打趣自己白眼狼。可他们不知道,那日回了家后,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哭了很久。

王老头儿固执着守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最后还是拆了。我没拦,王老头儿到了那边总要有个住的地方。房子被拆的时候,我是不难过的,他给我留下东西了,一个红盖头,是当初他当做宝贝的那一条,后来我听爷爷说,这条红盖头是太奶奶生前做的最后一个手工绣品。本来呀,王老头儿想再娶她一次,可后来,她终究是没来得及戴上自己亲手做的盖头,就撒手人寰了。

那日,我捧这那个盖头,站在王老头儿的遗像前,站了好久,最终我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那一天,天很晴朗,我们一家跪在坟前,我走上前,把红盖头扔到了那堆烧着纸钱的火里。

老一辈的爱情,往往比现在的好多人都要刻骨铭心。他们拌了一辈子的嘴,吵了一辈子的架,然后相互扶持着,越走越远,越走越老。他和她结婚时,他穷,给不了她风光的婚礼,后来,他能给他披上红盖头的时候,她却不等了,他总归是遗憾的,我不想让他遗憾,我希望在另一个世界,他能笑着掀开她的红盖头,两个人扶持着越走越远,约定着,下辈子,还能遇见。

从前啊,书信很远,车马很慢,一生只能爱一个人。认定了他,这辈子都是他。他累了一辈子,我想他是去见她了,也就不哭了。我没能给他讲出一个故事,我也想下辈子我能讲给他听,或许我能来得早点,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的身边,还有她……

王老头儿走了,享年九十四岁。

本狐已从良
本狐已从良  VIP会员 “没有河 没有环岛 没有高速 没有草坪 路就这么宽 你只能遇见我♥️ ”

王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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