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帽多风流

2020-03-21 11:29:24作者:拾酒

古风

才刚刚算是入了春,这泰州城里却是接连着下了好几日的绵绵阴雨。那雨下的并不大,可就是断断续续的下个不停,连带着我的心情也变得糟糕透顶。

而这雨下了多久,我就已眼巴巴的在窗边盼了多久,只等着这雨可以赶紧停下。适逢今日天空突然放了晴,在家中憋的很是烦闷的我便立刻揣着绳线出了门。我前脚将将跨过门槛,还隔得很远,就听到墙角下那几个经常聚在一起的阿婆又正在议论着,那话语中说的竟是又有人死了。

我心中不禁有些叹道:“都这么些年了,做甚死个人还会值得她们这么的讨论。”这朝代更迭、兵荒马乱的年代,人命如草芥,别说死个人,就是死个皇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作甚如此大惊小怪的。

“阿慎,快过来。”

那坐在边上的阿婆眼见我走了过来,便起身往那青石板里面挪了挪,腾出了个位置,还冲着我在那位置上拍了拍手。许是因为今儿个天气太好,我疾步向她们走去,快的竟像是忘记了我也是如她们一般年纪的阿婆。

那被雨水冲刷了几日的青石板分外干净,我便一下子就坐了过去。

“阿慎,可否听说柱国自尽了?”

饶是知道她们只是不愿在这有了今天没明天的日子里担惊受怕,所以找些事情来打发时光,可我却仍是难以压下心中那微叹的念头,“这乱世人贱命轻,莫说是死了个柱国,便是皇帝崩了,那又有何可关心的?”

“哪个柱国?”我不忍拂了她们的乐趣,于是边问着边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还不忘打着手中的络子。

“还能是哪个,那位独孤郎啊!”

我打着络子的手不小心慢了一拍,那绳线便错了位,我便又解开从新开始。我没有继续接下去,她们倒也不管我,只自顾自的说着。

“当年的独孤郎那可是风靡一时啊。”

“那是当然!”

“我当年可也是学着他侧着带过帽子的!”

她们左一句右一句的胡乱扯着,听着她们的议论,我拨着回忆想了想,只是那记忆就像是秋季飘落在地上的落叶,越来越难一一拾起,不过细细想来好像确实是有那么回事的。我依稀记得那晚我采药回来的第二日,清晨打开家门便看到熙熙攘攘的街上有不少侧帽而行的人,而没过多久这歪带着帽子的行径竟是在整个城里都开始风靡起来。

“阿慎,你当时可有侧帽出行过?”

我还正回想着,就听到在旁的一个阿婆突然问起了我,大家那许多双眼睛便都纷纷盯向了我,我忽然感觉有些不适应,可还是实打实的回答道,

“没有。”

我仍旧打着我的络子,也不再言语,只是忽然想起那日为何我会突然上山。

那日,本来正在专心做着女红的我,却耳尖的听到父亲将我许给了隔壁庄子上的王麻子,我气不过,便背了竹筐就往山上跑。气的没了方向的我竟是没有听到那哒哒的马蹄声,直到那马扬着蹄子,嘶吼着被人勒在我面前,我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我不仅差点没了性命,竟是还冲撞了贵人。

那马上的人由于马骑的太快,玄色的衣袍在空中翻飞着,还差点摔下了来。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十分狼狈,可是却又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帽子竟是又被风吹的凌乱不堪。本应垂首等候发落的我,不知哪根筋没有搭对,竟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本来是不大的,可是在这寂静林子的映衬下,却是显得十分响亮。原本打算离去的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倒是没有怪罪我,只是快速的打马离去了。

那一眼里无波无澜,甚至一丝的感情都没有,可就是那一眼,便是让我记住了他。我忽然听到周围没了她们的议论声,便抬眼看了看四周,才发现她们竟是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原来我竟是自嘲出了声。

我一眼便就记住了他,可是他那样的人物,任谁看上一眼,又会记不住?单骑迎战擒贼寇,少年封将世难寻。未及而立之年的他就被赐爵为爰德县侯,升任荆州防城大都督,这样的他又有谁会记不得?

“无妨,只是年纪大了,想起些少时的旧事罢了。”

我对诧异着看向我的她们如此说到,并假装着清了清嗓子,而且还顺势揉了揉眼睛。那嗓子倒是没有问题,可是眼睛里却是有些泛红。

她们也并不纠结于我,就又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起来,只是不知怎的话题却突然转到了她们少女时的事情,那少时的回忆里藏满了各式各样的少女怀春。虽然她们的少时记忆里怀春的场景各不相同,只是却都有同一个人出现,那人名独孤信,原名独孤如愿,字期弥头。我细细地听着她们每一个人讲着自己的梦,只是眼瞅着我的络子都打完了,她们却还是没有讲完。

“我走了。”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她们打了声招呼,便拿着打好的络子离开了。我往回走的步履有些蹒跚,可还是在距离她们越来越远,就像那日我看着他的最后一抹背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一般。他背着弓箭,箭筒里的箭竟是已被悉数用完,在他扬起的马鞭中那马越跑越快,直到马蹄声也消失在了林中。

我瞧了眼我那拿着络子的手,粗糙不堪,满是褶皱,忽然愣了愣,我记得它从前不是这样子的。它也曾指如削葱根,肤如雪凝脂,不过那却是在我的二八年华里。原来我也曾是少女过,我也有过少女怀春的,而且那人还和她们谈论中的人是同一个。

只是一只向来在天空翱翔,从不落地的鸢,我要怎样才能让他落地,或者只是让他低头往那藏着我的小小角落瞧上一眼。不过许是我的脑子有限,直到我披上嫁衣时,绞尽脑汁的我也没能想出个法子将我的烦恼解决。后来的我终于明白,为何要让他落地,为何要让他低头,他在天上岂不是更好,无论我在哪个角落,只要我抬头,一眼就可以望见他。

可是如今的他却突然落了地,让我无论再如何仰头也无法寻到他。我那如风中残烛般的二八年华里的最后记忆,那在风中被越吹越小的最后一点光芒,随着他的被逼自尽,在这一刻彻底的在我的岁月里消失殆尽。

小注:

独孤信,北魏西魏、北周时期重要将领,八柱国之一。独孤信在秦州时曾因打猎而天晚,骑马入城,帽子歪了一点。第二天,官吏、百姓有戴帽的,都学着独孤信的样子歪戴着。

《周书》记载西魏恭帝三年,晋公宇文护又欲杀信,以其名望素重,不欲显其罪,逼令自尽于家。时年五十五。(本篇有虚构成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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