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星光

2020-03-16 13:19:45作者:天若_有晴

爱情

安宁站在玻璃窗前,窗外萧瑟一片,呼啸的狂风席卷着枯枝败叶猛烈地拍打着窗户。

要下雪了。那他明天还会去吗?

屋内,玻璃窗上投映出一张忧伤却俏丽的脸。

或许今年本不该回家的,爸爸妈妈离婚以后,她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吧。这个有着尤星年少足迹的地方,他们共同的故乡,注定要在安宁的记忆里搁浅了。

春节前昔妈妈打来电话说:“安宁,我跟你爸这次真要离婚了。”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僵持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离婚了,难道她不该开心吗?安宁“哦”了一声,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安宁,春节回家过个年吧,我们一家三口最后过一个完整的年。”妈妈有些怅惘地说。“嗯”安宁依旧简单地回答。

老友粉粉打来电话的时候安宁正在翻看过去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尤星穿着灰色的棉布衬衣,依然是高挺的鼻梁,白皙的就像某种瓷器的皮肤。安宁轻轻地勾起了宠溺的嘴角,他怎么那么喜欢灰色的棉布衬衣呢?

粉粉说:“安宁,你丫的终于肯回家过个年了,自从上了大学以后你都没回过老家,简直是野透了,哎哎!明天在万圣酒店的同学聚会你可不能缺席哦。”安宁欣然应允。

第二天清晨,安宁果然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有点空洞地刺激着安宁略微激动的神经。空中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洒。

尽管做好了可能会遇见尤星的准备,但当尤星跨进包厢的那一刹那,安宁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他长的更高了,好像肩膀也变厚实了,俊朗分明的脸似乎多了一层坚毅的神采。他微笑着跟大家逐个打招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

轮到安宁的时候,尤星明显顿了一下,他注视着她,良久才说:“安宁,你更漂亮了。”安宁小声的说句“谢谢”便低下了头。

安宁无意中看见尤星黑色的长风衣里露出的灰格子棉布衬衣的领口,便不由得心里暖暖的,这么多年,他还是钟爱灰色的棉布衬衣。

席间,粉粉说:“这几年大家都有了新的生活,今年难得一聚,都有多少同学拖家带口了啊?”部分同学纷纷响应,尤星始终微笑着,并未附和。

“喂,安宁,你说你变得这么漂亮了,对象找好了没啊?”粉粉不失时机地调侃她。“我……我还没呢”安宁不好意思得羞红了脸,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点也没有长进,还是一当众说话,就会结巴。席间不少男同学“噢~噢~”表示开心地附和,安宁注意到尤星的眼中燃起了惊喜之色。

饭后,尤星坚持要送安宁回去,安宁倒也没怎么推辞。汽车驶到村西头的时候就不能继续前行了,前面是蜿蜒曲折的小路,天空中还在飞舞着白蝴蝶般的雪花。

安宁走在前,尤星跟在后,他们有些艰难得在泥泞的小路上滑行。尤星说:“安宁,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想你。”北风呼啸而过,安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毕业后你就跟全班同学失去了联系,我打听了好久也没有你的半点音讯”尤星被风呛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带点埋怨的意味继续道:“后来,我听说你回老家复读了,就没敢再打扰你。大二的时候,我用小号加了你的qq,可是你却拒绝添加,我就更没有勇气联系你了……”

安宁停住了脚步,温热的泪水划过她冰凉俏丽的脸颊,原来他们都做过这样微不足道的蠢事,原来并不是只有她费尽心机地加他,原来在爱情的对垒中他们都会妄自菲薄。

尤星慢慢的靠近她,轻轻地将她揽入怀里,吻掉她满脸的泪痕,脚下踩着的厚厚积雪“咯吱咯吱”地唱着欢快的歌。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打开,年少的往事纷至沓来,恍然间安宁仿佛又回到了杏花微雨的青春。

安宁爱上尤星的时候,学校第一批从南方移植的几株香樟树长得正茂盛。

尤星喜欢每天早饭后坐在香樟树下写写划划,有时是难解的几何,有时是复杂的英语句式,有时是厚厚的综合资料书。

香樟树的叶子轻轻地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他竟也毫不知觉。安宁这时便悄悄地躲在二楼的阳台上,甜蜜地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其实安宁那年除了爱上尤星以外,还经历了很多事情,比如她正在经历着决定人生命运的高考,比如她从高一高二时期的新校搬到了高三的老校,再比如……她相濡以沫近二十年的父母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离婚征途。

可是这些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大都不记得了,青春的记忆里只留下香樟树淡淡的清香。

暗恋中的女孩都有点妄自菲薄,那时候的安宁渺小得就像粘在鞋帮的沙粒,卑微地贴近尘埃。

安宁从未奢望过尤星会爱上她,虽然他清澈明亮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追随着她。

她自知自己是北方常见的白杨,比不得从南方移植来的香樟。她的成绩有点寒酸得排在成绩单第二页的末尾,如她的人一样,小心翼翼。而他的成绩让她始终望尘莫及,他成了她不能说的秘密。

高考的前一天,全体同学都乘坐学校安排的汽车去县城高中考试,幸运的是安宁与尤星同乘坐一辆车,而不幸的是很少坐车的安宁在车上吐得七荤八素,她不敢回头看他,他怕她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那一刻,她有点后悔与尤星同乘一辆车了。

尤星留给安宁最后的印象是站在花坛一端瞭望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仿佛站在时光的尽头,岁月的深处。隔着茫茫人海静静地望着一下车顾不得拿行李便蹲在花丛边剧烈呕吐的安宁。他的眸底是深沉的靛青色,有浓重心疼的忧伤。

大片的阳光洒在尤星的灰格子棉布衬衣领上,他身边的地上便倒映出一个寂寞的影子。

此去经年,尤星那心疼的眉眼和寂寞的身影成了安宁最难割舍的回忆。

那一年,安宁刚好十八岁。

安宁落榜了,不出她意料得落榜了,她没有去学校填志愿便跟随着堂姐南下去了。

她听说尤星考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大学,临行那一天她捧着他们的毕业合照边笑边流泪。她高兴,真的高兴,因为尤星以他理想的方式证明了自己,他们虽未接触,但是安宁知道这就是他最想要的。

高三毕业的暑假,当昔日所有的同学都在踌躇满志的准备步入大学的时候,安宁却在一个小小的服装厂里当了一名女工。

安宁想每天工作十一个小时还是可以接受的,只不过看她过去喜欢的小说的时间少了。一天没有任何油水的三餐也是可以接受的,正好帮她减减肥。工作间里布料的粉尘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它总让安宁觉得自己有得癌症的可能。

但让安宁接受不了的是,她再也见不到尤星了,工厂里的环境让她对尤星的思念与日俱增,其实安宁没有过高的要求,她只要能默默地看着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回去复读似乎是一瞬间做出的决定,因为安宁惊恐地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她似乎只有尤星一个,虽然尤星并不是她的,但她潜意识里却将他视为她的挚爱,她的梦想,她的信仰,她生命的全部动力源泉。

她浑浊不堪的世界里似乎只有他一人是纯洁至上的,她的家庭,她的工作,她的社交,都让她感到深深的厌恶。

她终于明白,没有他,她会死。

确切地说,离他太远,她会死。

安宁没有想到的是,又埋葬了365天,她还是以三分之差与尤星所在的大学失之交臂。

那一次,安宁没有哭,最后一次去母校,她坐在尤星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开始一封一封的撕复读那一年写给尤星的信,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她突然感到有种宿命的味道,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有所希翼。

北上读书那一年,安宁十九岁。

大学跟中学时代还是有很多明显的区别的,就连爱情也笼罩了某种肆意放纵的味道,那是安宁不大喜欢的感觉。

她的爱纯洁得仿佛昆仑山上的皑皑白雪,尤星就是那圣洁的雪莲花,会在暗夜里绽放璀璨夺目的光彩。

所有人,都不可能与她的尤星相比,虽然………她已经两年没有他半点音讯了。

他们有很多共同相识的同学,但安宁从未跟任何人打听过他。她也有他的qq号,但她也不曾加过。

她内心的深处一直都在战栗着,是的,她非常害怕,就像在悬崖边跳舞,她的每个动作都惊艳决绝。尤星的任何一个不利于她的消息都有可能让她坠落悬崖,所以她不敢知道。

他是她幻想中的灯塔。

无穷的思念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她,最终安宁还是没忍住以一个匿名的漂亮女网友的身份加了尤星。虽然她也暗暗鄙视自己的懦弱,却始终不敢以真实身份面对他。

但这已经是她爱恋史突飞猛进的一步了,不管怎样她终于可以跟他单独说说话了,哪怕他并不知道她是安宁。

那段日子是安宁最简单幸福的日子,她跟他说她喜欢的瑜伽,喜欢的歌曲,以及喜欢的当代女作家,甚至连午饭里的茄子她也告诉他那是她喜欢的。

尤星有很好的耐心,他似乎并不抵触安宁地喋喋不休,安宁想如果可以这样过一生,也未尝不可。

直到有一天安宁试探地问他:“尤星,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尤星的回复就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安宁压抑许久的爱情森林,他说:“你这样的就可以啊,蠢萌蠢萌的,感觉很单纯,像……我过去喜欢的一个女孩。”

寂静的午夜,安宁将脸埋在厚厚的棉被里,无声地落泪。

尤星又说:“再过一个月,我们学校的花就要开满了,可以来看看啊。”

他邀请她,他让她走进他的世界。这么多年,安宁从来都是遥远地看着他,一如多年前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他是她的春夏秋冬,而她只能算他的甲乙丙丁吧,安宁苦涩的想。

当从未见过阳光的青苔突然得到阳光的爱抚,它或许也会和安宁一样激动的颤抖。她迫切地想对他坦白,但她又不敢赌,任何可能性的失败她都不能承受,她是那么害怕他的明令拒绝,那意味着她连独自爱他的资格都被剥夺。

但矛盾依然像细丝一样紧紧缠绕着她,勒紧她,她只能让翻飞的手指落在空间留言板上,敲打出一个个爱的字符。

东窗事发那天正好是五月二十号,整个校园都沉浸在爱情的浪漫之中。

5.20,我爱你。

尤星逼问安宁“你到底是谁?”时,安宁的手指触碰在手机屏幕上怎么也打不出“安宁”二字,她懊恼死了自己在空间给自己的那些留言,那么多情谊绵绵的话,句句透露了她的相思之苦等候之累深爱之痛,她怎么会想到他会突然访问她的空间留言板呢?

安宁说:“尤星,吃饭了吗?”

安宁又说:“尤星,今晚我们学院举行晚会哩。”

安宁还说:“尤星,你们学校的花都开满了吗?”

尤星始终沉默不语,他讨厌她转移话题,她知道,但是她就是没法坦白。

她是不能见光的小丑,是不能逾越十二点界限的灰姑娘,是个只会沉默深爱的寂寞女孩。

僵持到深夜的时候,尤星终于有些疲倦了,他说:“感谢你这段时间跟我分享的喜怒哀乐,但我真的接受不了如此的不坦诚。就这样吧,不会再有发展了,祝你幸福。”

然后,安宁的专属联系人名单里再也找不到尤星了。

安宁没有想到5.20还有个别样的寄语,永失我爱。

那一年,安宁二十岁。

这些算不得疼痛,倘若这些就能阻止她爱他的脚步的话,那么她的爱也不过而已。真正让安宁放弃的是那个暧昧的雨夜所放纵的一切,生生扯着安宁的心胀,让她以后的几年一碰就疼。

大二寒假的时候,安宁决定去g城找妈妈,那时候妈妈已经跟爸爸分居很多年了,但是始终未能如二人所愿的离婚,妈妈说:“安宁,来陪陪妈妈吧,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很孤单……”

于是安宁便穿着北方的棉袄去温暖如春的南方g城寻找妈妈。

妈妈带着她到了她居住的出租屋里,房间很小,但布置得很温馨,安宁感叹,到底有妈妈的地方才算家啊。

安宁第一次意识到除了尤星以外,她还是个有妈妈的孩子,那一刻她挽着妈妈的胳膊笑开了,这是自尤星删除她以后她第一次真正灿烂的微笑。

安宁随着妈妈在工厂里打临工,妈妈年轻时学过踩电车,现在还在做她的老本行,安宁便在手工间里帮忙。

厂里有很多男孩,但没有几个女孩,有点漂亮的安宁理所当然得成了众人宠溺的对象。那些男孩子总是制造各种与安宁偶遇搭讪的机会,但安宁并不搭理他们,在她看来,他们跟学校里的那些男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她的那些校友。

谁也比不了她的尤星,想到尤星,她的心里又一阵疼痛。

小玦跟那些心怀各胎的男孩不一样,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有着细腻白皙的皮肤,婴儿肥的圆脸,简直就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他会在上班上到一半的时候偷偷地往安宁的口袋里塞各种各样的糖果,会把剥好的棒棒糖递到安宁的嘴边,会经常对着安宁说她听不懂的苗语,看着安宁一脸懵懂的样子,他会笑得像个孩子。

噢!不对,小玦原本就是个孩子。

小玦会在一片漆黑的楼梯口转身强吻安宁是她绝对没有想到的,他吻得很猛烈,带着激情燃烧的放纵。

安宁第一次意识到十七岁的小玦居然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居然比她还高。

安宁冲向雨中,任瓢泼的大雨淋在她的发丝上、脸颊上,还有她的心头上……

安宁用闺蜜的qq号再一次加了尤星,以闺蜜的名义跟尤星打招呼,很明显尤星对这个好久不联系的老同学并没有太多热情。

尤星敷衍的态度加上小玦强吻带来的耻辱终于彻底激怒了安宁,安宁带着决绝的宿命在手机上敲打:“尤星,为什么你就是看不到我呢?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来都不会回头来看看我呢?是我啊,尤星,那个加你却没有告诉你是谁的女孩是我啊。尤星我爱你,我爱你啊!我爱惨了你知道吗?倘若你能给我一方温暖,我怎受他人的放肆?这么多年我的飘零,你可有一星半点了解过?”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她知道他会震惊,但她没有料到他会那么绝情得再次删了她,在她还没来得及坦白她是安宁,不是闺蜜的时候。

夜太凉,将近午夜全身湿透的安宁回到了与妈妈居住的出租屋,却没有看到妈妈,强烈的风将破旧的窗户吹开了,安宁看见床单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

安宁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里说:“安宁,今晚自己睡啊,妈妈今晚有点事回不去了。”然后安宁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飘来,“慧芬,给我拿一下沐浴液好吗?在桌子上呢。”

慧芬,是妈妈的小名,记忆中爸爸在她小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叫妈妈。

安宁挂了电话,她没跟妈妈说床单湿了一大片,已经没法睡了。

小玦发来长篇的道歉信息,安宁只字未回,小玦便打通了安宁的电话,他说:“安宁,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是我长这么大第一个喜欢的女孩,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安宁看着眼前糟糕的一切说:“小玦,我能现在去找你吗?”

芭蕉树的叶子很大,在安宁生长的故乡从未见过可以像雨伞一样撑起一片天空的树叶,跟同样生长在南方的香樟树截然不同。安宁却喜欢香樟不大喜欢芭蕉,但香樟不能避雨。

小玦和安宁在芭蕉林里躲雨,倾盆大雨泼在马路上,他们躲雨的地方却干燥得仿佛在室内。

安宁靠在芭蕉矮壮粗糙的树干上,小玦开始吻她薄凉的唇,这一次安宁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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