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翠芸(二)

2020-03-15 10:31:05作者:谢家阿蛮

传奇

7

翠芸要到哪里弄钱?

那人参长百年是大补的药,镇上的药铺连她这种平头百姓过来问价钱都不稀的告诉她。要多少钱?她哪来的钱!

开口问婶子借,婶子皮笑肉不笑的,只说钱都有大用处,现下是挪不出半点的。关门的时候险些把门板摔在她脸上。

她就回了王宅,先去找管家要支月钱。

“是要支几个月的啊。”

管家也愿意着支钱给她--要预先支钱的仆人多半是有要紧的事情,为这好叫他答应,总是要给他一点好处的。

翠芸就老实的说了买药的事情,开口就要支秋冬两个季度的月钱。

管家当下就拒绝了,冷笑着让她哪凉快哪待着去,直言道:像她这种签了卖身契的丫鬟生死都由着主人的意,万一哪天翠芸没了,难道剩下的亏空要叫他补上吗?就没得这个混账的道理!

最后是翠芸求了许久,又许了后头的好处,管家才略松动了一些。但也只多是支给她四个月的,还在当中抽走了一吊钱。

不够的,不够的。

她又说清了原由问小蝶借钱,小蝶倒很是爽快的给了。只是原先小蝶为着那往上爬的念头花了不少钱,手上现有的也是不多,她见翠芸急得如同热油锅里挣扎着要往上扑腾的老鼠一般,那股不论场合想说话的劲就又上来了。

“你前头不是说你妹妹听话着吗。怎么生着病还往河边跑?”

翠芸被这话说的一下子就激灵了,跟叫脑袋扎在冰水里一样,“我也觉着奇怪,而且,小雨她脸上都是伤,也不像是摔着的样子......”,她回想起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心一下子就纠了起来。

“倒像是,像是叫人打的......”

“我看就是叫人打的。”小蝶那张嘴就又叭叭了起来,“你说你婶子还买了人参片给你那妹子,那参片是不要钱的啊,你婶子家又不是什么好人,能白买这东西给你妹子?我呸!我看你妹子就是叫他们给打坏的!”

“也不能这么想,我表叔近来做生意挣了不少,许是不在意这几个钱,发了善心呢......”

“可行了吧!”小蝶一个劲的撇嘴,把那白眼都翻到屋顶上去了。“你表叔叫我先前看到过,就是一副瘪三的窝囊相!穷了这许多年,突然就发达了?也就你信什么做生意的鬼话,能做的什么好生意......我看啊,他们家能叫你卖了做奴才,说不准就是把你妹子也给卖了呢!”

“说什么呢?!”

翠芸猛的转过头来看她,开口就想叫她住嘴别说胡话。只见得小蝶似乎也是惊吓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来,捂着嘴一脸的不敢置信,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些什么,一张面上青了又白,汗水都顺着脸颊边流了下来。回过神来见翠芸既担心又疑惑的望着她,就故作夸张的笑脸把她往外推,叫她去问那花匠借钱。

“你不是说他先头性子好吗?他的月钱可比咱们的要多多了,你去问他借,快去!”

翠芸着急着谷雨的病情,也就没心思计较小蝶的反常。她真是急得无路可走,竟真的赶去花房找花匠。也没顾得上敲门,直接就一把推开了,铺面而来就是一股奇异的甜香味道,像是和着许多花的香味,又影影约约的透着一点浅浅的血腥味。

这味道她近些日子老能在花匠靠近的时候闻到,起先是一点草药的清苦气,后来渐渐的发了臭,再后来就加了花香。一日比一日更重些,掺杂着的花香品种也越来越杂。到了今天,已经是像要把人给活活熏死一样。

花匠背对着她,正在研磨着什么。窗子关的紧紧的,靠阳的那一面还叫一块黑布遮的严严实实的,也听不见旁的动静,好似刚刚推门的“嘎吱”声就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翠芸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为这阴森森的屋子,也为着花匠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是冰冷的,好似面前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屠夫手下在嗷嗷惨叫的生猪,就要把手上的尖刀恶狠狠的扎进去。

翠芸再一眨眼,那方才恍惚着看见的尖刀就又成了花匠手中的药杵子。她咽了咽口水,冲又转身过去的花匠小心开口道:“陈大哥,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钱?”

花匠不理会她。

“日后一定会翻番的还给你的!”

仍然是无动于衷,接着杵药。

翠芸呆呆的站着,不见他做半点反应。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觉着心里苦涩难当,谷雨的病、生活的苦难都积压在一起,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鼻腔的涩意叫她脑子也没法清醒,倚着门就忍不住掉下泪水来。

“要多少?”

翠芸一边哭着,一边说话,像是终于忍受不住,将心里头的话一股脑的吐露出来--这并非是一定要有人搭理她,而是在此时此刻,她迫切的需要一个人、不拘着谁,只要她确信不会说出去的人,把这心里头的话都倾诉出来,否则她是承受不住的,她不一定要叫花匠听清这些话,所以含着泪,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讲着话。

花匠本是不理会她的,后来听见翠芸开始讲谷雨,讲这个小女孩子有多么懂事,多么可爱,他才停了动作,想着什么出了神,嘴角挂上了一丝柔软的微笑;这微笑一闪而逝,又换做了眼底沉的更深的风暴。他终于开口问翠芸,声音嘶哑低沉,好似已经许久未张过嘴,与人说过话一样。

“要多少钱?”

翠芸怔了神,反应过来时已是忍不住欣喜若狂,和着满脸的泪水显得格外滑稽。她也顾不得擦脸,花匠已将一个小布包捧到她跟前,摊开一看--几吊铜板和一些散碎的银角子堆在一块儿。花匠把包袱一起塞给了翠芸,“拿着吧,都在这儿了。”

“陈大哥,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钱我一定还你,日后你有事要我做,我决计不会推辞的!”

“不用还了,我也用不着了。”花匠看着她,郑重道:“我只有一件事要交代你:我女儿的坟葬在三里坡上,附近我移了六棵柏树过来,左右各三,你一看便晓得。往后清明小年,你替我,给她坟上清清草,给她烧一刀纸......若有那好看的头花,也给她烧一朵。”

他说的平淡,但话一说完就立马转过身去,翠芸瞥见那垂下的双手攥着拳头紧紧的,青筋爆出。翠芸有心想要开口问他,但花匠

已经叫她出去了。

“快些走吧。你妹妹还在等着你救命呢。”

“好好护着她......叫她好好的长大......”

8

翠芸又往表叔家赶。

她捧着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银钱到了药铺,一个抓药的伙计见她问的实在可怜,也就跟她说了实话:铺子里是有百年的人参不假,但翠芸这些钱是远远不够的,若真要买,至少得有二百两。就是有了钱,还得看掌柜的肯不肯卖给她。

翠芸听了眼发直。

钱钱钱,她还能上哪儿去弄钱!

她想到表叔那得大钱的生意,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她豁出去般的想着:就是婶子要将她打死,她也得求着表叔拿钱出来,救救谷雨的性命。

翠芸一路上都想着如何去求表叔家,她受什么刁难都情愿的,她情愿吃这个苦!只要能叫谷雨活下来!

只要谷雨能活下来。

但是来不及了。

翠芸呆呆的跪在一口棺材前。黑黝黝的棺材,里头装着的,就是谷雨。

她的妹妹。

她会笑着喊“阿姐”的妹妹。

她还买了花布,要给她做衣裳的。

就这么去了。

走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姐姐没有陪在她身边,她有没有哭?有没有觉着疼?

谷雨啊。

婶子在一边也在哭:“翠芸啊,这孩子命薄,你走的当天晚上人就没了。婶子对不住你,没能看好她,婶子对不住你啊!”她使了个眼色,叫大壮跟她一块儿把翠芸拉开,“翠芸你别拦着了,棺材停在家里头有一天了,这天热搁不住的。叫你妹子安心的走吧。”随后就叫几个先头雇好的汉子进来,让把棺材抬出去埋了。

翠芸恍恍惚惚的一路跟着他们。孩子还没长大,是不能正经的埋在祖坟地里头的,婶子嫌晦气,多给了钱叫人埋的远远的,葬在那荒郊野外的林子边上。翠芸就站一边,看着那黄土扬起,再纷纷散散的落下来,直到把那棺材掩住,直到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来。

谷雨以后就睡在这里了。

她会不会怕黑呢?

肯定会吧,以往还在一块时,这孩子就连阴雨天都怕。天边叫那雷电稍闪一闪,她就害怕的直往她怀里头钻,非得要翠芸哄着她,才肯把那埋得深深的头抬起来,冲着她甜甜的笑。

以后谁来哄她呢。

翠芸失魂落魄的走着,漫无目的。直到听得一声软软的猫叫声,她才发现自己走到另一片林子里来了。

就是埋着那个人的林子。

冯先生也在,正举着一根道士用的拂尘在逗猫,猫当然是不理会他的,仍旧站的远远的,见了翠芸才肯往这边走,绕着她的脚不住的蹭着,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安慰她一样。

冯先生的视线就随着猫儿移过来,翠芸双目无神的盯着一处不动,冯先生以为她在看他手中的拂尘,就笑着把拂尘举起来给她看:“看着不错吧。我办事的时候在那个王道人那儿拿过来的,想着给猫耍。没想到它不但不喜欢,方才还凶我。”

他扬的随意,之前被人小心保养着的鹿尾毛就随着粗暴的动作散乱开来,落下时尾端乖顺的稍稍叠在了一起,把那黑红的污迹露了出来。

“哎呀呀,真是糊涂了。”冯先生就把那拂尘丢到一边,连声懊恼:“沾到脏东西了,难怪它不肯理我呢。”他说着就往翠芸这边走,走了没两步就捂住了鼻子,皱着眉头问她:“你身上沾了什么东西,怎的这样臭?”

“......”

他又仔细的嗅了嗅:“......唔,有马前子的味道,还有一品红。嗯?花叶万年青?夹竹桃?加了多少东西啊。”冯先生又把鼻子捂上了,露出来的眼睛里满是嫌弃,“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有毒的都往里头加,难怪遮不住味儿。”

说的都是些花的名字呢。

翠芸想起了些东西,急切的、哑着嗓子问冯先生,道:“有毒吗?有多毒?能毒的死人吗?”

“......”

冯先生看到她眼睛里迸发出来的光芒--炙热的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忽的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的回她的话:“毒性很大,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就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

“但也不是不能解,灌下去皂角水,在一炷香时间里来回过几遍吐出来就是了。那些大夫都知道该怎么应对呢。”

冯先生状似无意的,又接着说道:“药是有解的,原在做药的人只是略懂各类药品的性状,胡乱凑在一起强要里头的毒性罢了。我倒是在王道人那儿看见过一剂药,那配的才当真是绝妙。不做半点气味,裹了蜡衣吞入腹中,起先没有半点异状,等发觉了已是回天乏术......药性之毒,叫人化的就只剩下一张皮,且这皮几年都腐化不了,就因为毒性还留在皮里。”

翠芸一时间听的出了神。

“觉着不可思议是吗?天下间还有这样歹毒的药。”冯先生就耐着性子与她说明,道:“本朝开国皇帝攻入前朝皇都时,那前朝的皇帝被捉住,不求自己苟活,倒是求着让他的丽贵妃活下去。太祖何等英雄人物,听了后不禁勃然大怒,直骂道这人间的生灵涂炭有一半的过错都在这妖妃身上,遂命人制出这药来,待着妖妃死后,就把她那张美人皮悬挂在菜市口的梁杆上,用以告诫世人下场,到了第五个年头这美人皮才渐渐的衰败了颜色......这本是禁药,但世人逐利,被罚了几次也止不住,就在民间都小范围的流传开来了。”

“现下王道人不会再回去了,他余下的东西也没人收拾,若是有人去的早了,倒也还能拿到这药呢。算是白得的了。”冯先生就笑着给这事情做了结尾,不无遗憾的看了看根本不带搭理他的猫儿,说着话就往外走,“失策了失策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这猫才肯跟我走。”

他走的潇洒,翠芸呆呆的站了一会子,突然就发了疯似的跪在那小土包前“哐哐”的磕了几记响头,叫额头磕的都被那小石子撞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血点来。磕完了头,翠芸就扑上前,用一双手要将那小土包给挖开!

“呜!呜!呜!”

猫儿急的拼命的叫唤,拿身子去阻碍翠芸的举动。但怎么也是拦不住的,翠芸好似觉察不出痛来,把十个指头蹭的鲜血淋漓,飞快的就将土包给挖开了。在往下挖深一点,一个已经褪了色了的、烂了的棉布包就现了半截子出来。

翠芸小心的拂开土,把里面的事物拿起展了开来。触手细腻润滑,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天一样,好似这三年的时光从未有过一样,那张皮子上的脸庞仍旧清晰分明,痛苦着、扭曲着,仍然沉浸在那一日蚀骨化魂的剧痛里。

“好姑娘,好姑娘。”翠芸把那皮子捧在怀里,喃喃自语道:“我也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我也不晓得你是哪里的人。看在这些年里我祭拜的份上,你这次便帮帮我。待我杀了该死的人,我就也跟着去,到那黄泉道上与你赔罪!”

风呼啦啦的吹过林间,脆弱的枝条上下摆动着,好像真叫人听见了她的诉求,正托着这种方式答应了这个可怜人。

9

“怎么还不烧饭?等着请个丫鬟来伺候你啊!”表叔回来径直就进了主屋,见自家婆娘背对着他半蹲在立柜前不知再干些什么,没好气的就开骂:“太阳都见不着了,你还在这儿赖着!一天到晚懒着吃,净不干家里头活计。你以为你是哪家的老祖宗啊!怎么不叫人拆了棺材板子给你供起来!”

“嘴让粪叉子搅了,胡咧咧些什么。”婶子听得话,转过身来没好气的把手上的包裹轻掷到小桌上,七八吊铜钱与十几个银角子就现了出来,在摇曳的烛光下作一堆光彩夺目的小尖山,叫表叔的眼睛瞬间就挪不开了。

“这哪来的钱?”

“还能哪来的,喏,翠芸那丫头孝敬的。还买了一只老母鸡,现下正在做饭呢。”

表叔有点不明白,“谷雨那丫头都死了,她还能这么着做好事儿?不能够吧。”

“我先也觉着奇怪。”婶子就回他,面上尽是洋洋得意,“不过翠芸那丫头说的也有理,往后她就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依靠了,说句实在的话,这丫头万一横死还得叫咱们收尸呢。她可不得现在就讨好咱们吗?对了,你看看这些钱够了没,能不能把那铺子给盘下来?”

“还是不够啊。”

“早知道那铺子消息就好了,先头钱也花的差不多,这会子办正事就没了钱。”婶子忍不住抱怨,“要我说,还是给的钱少了,一个大活人买了去就给了那么点钱......”

“打嘴!”表叔低着声音骂她,“嘴上没个把门的,叫人听见了怎么收的住场!”

“听见又能怎么样,家养的馿子还怕她踹疼了你不成。”说是这么说的,婶子到底听得话来住了嘴,又接着跟表叔商量着铺子的事情。夫妻俩愁眉苦脸的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听得翠芸敲门叫他们去吃饭。

饭桌正中间摆着一大盆鸡汤,煮的皮酥肉烂的整只鸡散发出扑鼻的浓香,勾的大壮一个劲的咽口水。表叔接过翠芸递过来的鸡汤,笑呵呵的问她:“这会子府里事情也轻松了些吧,要不在家里头住两天再走?叫你婶子陪着你去集市上走走,也给自个儿添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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