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憨批朋友

2020-02-18 20:22:20作者:李砍刀

真事

大概我还是少女的时候,有一且只有一位十分要好的朋友,我们就叫他少年Y。

我在澳大利亚长到了十几岁才回来,这样说起来,他算是我的半截青梅竹马。虽然是同龄未成年人,Y比我略微显老一些。我们两个从没有留下什么照片,也没有留下什么不得了的纪念品,甚至也没有什么不同于他人的成长故事。

Y高高大大,长得很像他妈妈,听说Y妈妈年轻时候就是某知名大学的研究生,知书达理,虽然如此Y的学习成绩却始终堪忧。每天早起上学的时候我总看到她围着漂亮小围裙的站在自家阳台上给花草喷水,阳光照在她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上,总是让我这种在金发碧眼的死白人中间长大的小姑娘无比羡慕。我很少见Y的爸爸,只知道是我们本地物流公司的老板,有钱,很有钱,以至于Y敢为了一点小事冲进邻居的院子把邻居的大奔开进了水里也才不过被拍了几下以示警戒。

Y很大方,那时的我还在肉疼歌文水彩的价钱,他却已经得到了一辆豪车。他不能开,就总是拉着我到院子里打开车门坐着吹牛逼:“二窜子啊,看到没,这是我爸给我买的车,等我十八岁有了驾照,到时候我就开着这车,带你去北京。”

“why”

“吃烤鸭,好吃,用饼卷着吃”他边说边比划。

“Icanunderstand”

“哦我以为你听不懂呢”

“憋逼逼”我白了他一眼。

Y总觉得我需要照顾,其实我会说中文,也听得懂中国话。我只是不爱写作业,也不爱学习。更不招人喜欢。Y像一个碎嘴子一样每天跟着我叨逼叨,不厌其烦的教我讲普通话,回家了也要给我发短信,然后手笔很大的给我交一百块钱电话费用来回他的短信。

“来,跟我学,whatareudoing用中文怎么说捏,嘎哈呢?”

我总觉得我到现在走到哪里三句话之内必暴露我是东北人,离不开他的教导。

我吃不惯米饭,Y的午餐饭盒里就总有他不吃的鸡胸肉和小面包。我作为朋友我真的爱他,但作为一个理智的正常人,我要公平的说一句,他就是一个憨批,憨批的标新立异。

周六周日我是不必和他一起上学的,但是我要去学画画。每到太阳在天边垂死挣扎的时候,我也就从画室邋里邋遢的出来了,拎着一袋子素描纸,满身的铅笔橡皮屑。他就傻了吧唧的站在我画室大门外等我一起去附近的一家店喝奶茶吃鸡柳,他自创用鸡柳蘸着冰淇淋吃,说这样不会太辣,要不是我那会将Y的妈妈视作女神,我真的想问问他爸到底是不是他妈表哥。

我没什么家人在身边,也没有什么情商。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没有过情窦初开,也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在这一点上,Y和我一致。

别人的少女情怀总是诗,而我的少女情怀却是他妈一坨屎。

我估计他的少年情怀,大概也就只剩吃屎。尤其当Y先生一本正经的告诉我:“二窜子啊,千万别吃屎,屎是苦的。哎你的巧克力奶昔给我尝尝”

喝着奶昔的我突然一哽,猛的一口气吸到底。原因我不想明说,但换成谁不会害怕呢?

我和Y先生就这样来往了很多年,他每天好像都有讲不完的废话。而我也还是老样子,跟他一起上学放学,喝了那么多奶茶吃了那么多鸡柳也没发胖。

那时候的我就有很严重的睡眠问题,整夜的噩梦,然后惊醒,难以入睡最后失声痛哭。中医西医看了不少,黑眼圈一天一天的深了起来,脾气也更加暴躁。

Y不止一次的对我说:“二窜子你别关手机,做了噩梦给我打电话。”然而其实我是没有给他打过电话的,做噩梦这样痛

苦,能醒过来便是幸运的事情,何必还要详细地去回忆一遍。我向来非过于谨小慎微,也不想让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起床气消耗我和他的友情。

某一天他来画室外面接我的时候,逆光站在我面前,光影恍惚间,我不知怎的就觉得他光芒万丈。你们有没有过那种错觉,在某一刻总觉得瞬间就是永恒,总觉得某一年的某一个状态,会就这样持续个一辈子,一辈子很短,短的你来不及发胖,他会一直在。

我和Y先生一起玩了多久呢,我自己也记不得了,只记得初识他的时候,我还是一一个一米六几的A罩杯,到后来,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一米七几的D罩杯。

Y变得开始愁眉苦脸了起来,他老子不回家,阳台上也不见他的女神妈妈,整天侍弄的花草开始变黄。我们早都去了高中,我也没再吃过他的便当。发QQ消息总是不回,他说他在打联盟。我在隔壁我家院子阳台上画画吸烟的空档,看到他家里院子满是叶子,偶尔会来的家政阿姨也不扫,大门紧闭。

再后来呢?就没有再后来了。

事发那天,我像平时一样深更半夜画完速写作业,不知道怎的,破天荒的就关了手机。第二天清晨打开手机的时候,接踵而至的是各种短信和未接来电提醒。QQ上有一堆消息。

我笑着说了一句傻逼回拨电话,对面关机。

一夜之间,Y真的回他的傻逼星球去了。原因很简单,他们喝了很多酒,狐朋狗友之间的玩笑话"谁摸电门谁牛逼”。事实证明,他真的牛逼。

多年以后,我不记得我那天做了什么,什么反应,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

只记得某天晚上我穿着Y先生在地摊上买给我的白T恤走出画室门口。他一件,我一件,我用丙烯草草的涂了一堆图案上去,走到他常常等我的地方,不知怎的,我莫名其妙的平地摔了,疼,疼的我倒抽一口凉屁的那种疼。那个时候,我跪在那里,像才找到了一个借口一样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我像一只被人从领地推下来的树袋熊一样失声惊叫,听说当天附近出了名的恶犬都没敢在夜里狂吠。

Y的葬礼我没有去,我觉得我是没脸面对他的,听说他离开前还在和别人吹嘘他的好朋友二窜子。

我总觉得如果我那天不关掉手机,这一切都不会如此。我总觉得我对不起他,不配为朋友,不配为人。如果说我从小不信什么,大概除了男人说的"喜欢,便是"如果”二字。

后来剩我自己孤零零长大了,也两次病到差点离开人世,歪歪斜斜的苟活至今。人人都说我是个烂人,毒舌,冷漠,且没有人情味。现在总偶尔还觉得,他还活在这世上,反正我们总要分开,好歹我没有亲眼看到,总是有理由不信他确实离开了。

多年以后得今天想起,才后知后觉那时候的Y先生确实一直过得比从前要抑郁且孤单。才想起来他爸爸怎么就去了北京再也没回来,他妈妈那一头黑色卷发怎么就剪短了染成其他俗气的颜色,他的车子为什么给了频繁出入他家里更年轻的男人开。我才想起来他自己急匆匆去北京为何又灰溜溜的回来。

我想起来他似乎有一天晚上对我说,这个世界不需要我,还好有你需要我。我对他说,眼不见为净。

我想起来邻里传闻中他葬礼上不耐烦的妈妈和再没有出现过的爸爸,听说他的骨灰在火葬场放了多年,爷爷奶奶盼着他那远在北京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妈生个儿子,良心不安才把他领去墓地。好歹他死了,眼不见为净。我怀疑Y先生也不过是没耐心了,临阵逃脱了。

我的噩梦没有治好,反而愈演愈烈,但再也不敢关掉手机睡觉了。高中毕业之后,家里逼迫着我考了其他专业,我极力反抗,也终于不再学画画了。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城市,拿不起画笔,老师成名了,画室也早已不在了。我去过好多次北京,毫无目的,甚至不知道Y到底有没有吃过北京烤鸭。

这些年以来,这件事成为了我心里很大的一大块陈年旧疤。这世间那样多的人,我向来看的过分坦然,缘到即来,缘尽则去,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哪里不是人来人往呢?你真的是个憨批少年Y。就算你不牛逼,我也永远偏袒你,就像你要摸电门,没有理由,也不讲道理。

我知道这世间每一个黑夜都难熬,没了你以后,我独自一人走过很多景色,见过很多很多的人,他们都比你好,他们都不如你。

吃了药才能踏实入睡却被噩梦惊醒的我花了二十分钟在恍惚中写下了这段话。一气呵成。好像酝酿了很久。我的通讯录到如今还是空的,再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眼睛里好像满是眼泪。我很遗憾,没有要你给我打电话,说你很好,说你很想我,说我指望着你。

愿你和每一个尚在造作的人,都永远不再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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