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青天酬(上)

2019-09-14 17:04:34作者:rygn

古风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劝君莫把欺心使,湛湛青天不可欺。

淮山位于南北交接之处,气候复杂多诡变,地势亦多崎岖坎坷,兽常难忍,人多难经,谓荒芜之地。但世曾传言,有善医者与怪献祭己身,以此建阴阳城邦,阳者汀州,阴者蜃楼。

然道听途说,难辩真假。

1.楔子

雨下得很大。

这是汀州城近五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一连月半阴雨连绵,时大时小却誓不罢休地下,半刻都绝不肯停歇。

百姓们都怕了这贼老天了,战战兢兢地挨了一段时间,终于卷了包裹风尘仆仆开始挪地儿……实在是不挪不行了,这地方四周围都是山,虽说素来防洪工作都一丝不苟地做了又做,但人哪里斗得过天上的神仙,这天要下雨,地要发洪水,谁也拦不住。

罗鱼唉声叹气地坐在半山腰上看着底下小城跟水漫金山似的,而深秋冰凉的雨憋着一股恶狠狠的劲儿使力拍在他身上,衬得他十分落魄可怜。大部队已走出去很远,只他一个人还靠坐在这破凉亭里动弹不得。

从城门没法儿撤退,百姓们只好成群结队冒着大风大雨穿山而过,这是个大工程,围绕整座城的淮山群可没那么容易翻越。三天前开始到现在,一路走走停停,其间因太瘦弱半道被抛下的、给闷声雷劈死劈伤劈到走不动挪不得的、踢了枝枝杈杈绊倒滚下山崖的……人数没个上百也有八十了。

大难临头,夫妻都恨不得各自飞了,人家总没道理为了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的人去犯险,没那道理。

所以被抛在这里实在很正常,大家好歹还给他寻了个破凉亭,让他不至于暴尸荒野死得太难看。只是到底有点不甘心,毕竟双腿上这些个让他几近半身不遂的伤,都是为了救他们而留下的。

他本可以活着,身为医者,他自己知道,而再有一刻他便必死无疑,肉体凡胎,非铜皮铁骨,他也知道。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2.求医

桃夭生于天地,无父无母。

初时四界混沌,她无根漂浮,偶衍灵智,后于机缘巧合之下伴随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万万年来,虽不及女娲娘娘抟土造人以身殉道那般功德至上,却也算是半个大地之母,得万物之灵亲近,地位属实崇高。

时俗更迭,近些年以来,洪荒时代各大战争陆续平息,四界随之渐渐趋于稳定,战时好友大多选择归隐,避世不出,而她素来不爱受拘于一隅之地,看天下太平,更是乐不思蜀,便自己拎了包裹长居于世。

世俗繁华,数千年来自然少不了三两知心人,偏她居无定所,所去常漫无边际,是以多数时候也是聚少离多。

前几日,远在南山南的山中旧友传了书信来,信中言明其己身百岁大寿一事,力邀她得空前往鸿门一聚,她想着与对方确实得有几十年不曾见过面了,区区数十载,于她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按凡世算来,时日却实在不短,于是顺势应下的同时便也慢悠悠地改了道南下。

入世多年,她最习惯凡间的作息,日出而落,日作而息,甚得她心意,因此即便赶路,也着实不愿一日千里,北国的风光她方才窥探了十之八九,哪里舍得就这么浮光掠影一瞟而过?

南下会途经淮山,淮山山坞之中近些年来生了好些漂亮的桃树,这很难得。汀州多水,而桃树怕涝,何况无人养护的野生种本就难以存活,能长起来就实属不易,更遑论生得绵延十里了。

桃夭早在几百里外就听了这个奇闻,她素来也不大爱雨水多的天,便赶快了脚程过来这里瞧瞧,打算与这里的后辈们讨论一下防涝的好心得。

再者,她那位山中旧友也甚爱花木,她常年游荡北方,那里绿意稀少,此次南下,没做其他准备,正好为旧友顺几株桃花木过去,给做寿礼,也是圆了她一番心意。

山路难行,这汀州城位于淮山之中洱海边上,秋霜之际,又潮又闷,桃夭一路分花拂柳走走停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倒是遇着好些个精怪,听了不少汀州城的奇闻异事。

“你要去求医?”桃夭有些惊讶,“你们山精也需得看病?”

同行的素衣少年甚是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我既已化出人身,本体受的损自然便算作病气,这有什么奇怪的。”

桃夭挑眉,“说起这个来……我们一同走了这么久,我倒还不知你究竟是哪座山头化出来的山精?”

“这里只有淮山,哪里还有其他什么山头,我自然便是……”少年说话间兀然停住脚步,话茬一断,桃夭下意识地就去瞧他。

眉目青涩的少年眼角微垂,一言难尽地看着自自个儿脚边绵延而去的枯枝败叶以及散落满地的累累白骨,目光所及,让他忍不住捂了自己的胸口,艰难续道,“……淮山。”

桃夭跟着停住脚步,看他一路神色惨痛未复,此刻再捎带上有几分难言的心碎意味,委实可以说得上是难看了。

她垫了垫脚尖,扒着他的肩膀循他的目光所落处瞧去,果不其然,又是一地白骨烂肉,带着更为严重的扑面而来的恶臭。

作为山精,看到这些断臂残肢心里不好受也是正常,一路走来多多少少,她同情地望了一眼面色发苦的少年,然后安慰性地打算拍拍他的头……算了,拍不到。

她放下已举了一半的手,从善如流地转而接过他的话,“这些也是汀州城来的?”

“嗯。”淮山顶着一张正太脸,故作忧虑地叹了口气……然后就被桃夭从侧面猛推了一把,险些面朝下栽倒到一堆白骨上。

“少来了,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淮山被来历不明年纪不明甚至性别都可能不明的某人形生物教训了一句,竟然很诡异有几分心虚的感觉,于是不甚甘心地摸摸鼻梁嘀嘀咕咕,“我娘都不管我那么多。”

“咦?你们山精也有娘的吗?”

“……”这明明不是重点。

淮山看着桃夭稚嫩红粉的脸庞,糟心地摆摆手无力再说,同时心底里又暗戳戳生出了些见后辈时的恨铁不成钢之感,虽然他自个儿年纪也不大就是了。

桃夭才不管淮山在想什么,她凑上去弯腰提起一根粗大且带腐血肉的股骨,在手里掂了掂,“这是野兽啃的?按这重量,应该死了不出两月,不该腐化到这般程度才对。”

“哪有什么野兽?这里最多就有些兔子爬虫什么的,他们不吃人。”淮山瞟了一眼那块骨头,长叹一口气,“我说上城里求医,便是要去寻那罗家的人,这附近就他家常上这片山域,我这身上死人骨头太多了,自个儿清得烦死了,得找人帮忙才成。”

“汀州此前发生过何事?”桃夭打量了一下四周围,起码百里之内,这里没什么精怪鬼物的气息,稀奇的是,堆了这么多枯骨,却也不见大量尸气。

淮山皱着眉头摸下巴,“这个……要说近来这一块出的最大的事,就是两个多月前发了一场洪水,那段时间我在准备化形,不理外事,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后来醒过来身上就变成这样了。我四处打探了一下,只知道死了很多人。”

淮山生于汀州,日子长了,山脚下人类聚集,建了城邦,理所当然称了汀州城。汀州城是个并不怎么繁荣的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对外开放程度多低可想而知。

又因着地势关系,这地方常会闹些天灾人祸,其中以洪水泛滥为多。

遍地都是山坞山坳山谷山旮旯,雨水极易聚集,但好歹老天赏饭,这片不常下雨,月来二三次,雨量虽大,排水却也非难事,百姓们靠山靠水靠自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来柴米油盐平平淡淡,清苦日子倒反过出了几分桃花源是谓大同的意味。

直到两月前,汀州城迎来了近五十年最大的一场雨,那场雨直接逼迫城中所有百姓必须长途跋涉背井离乡。

迁徙途中,负重前行,天灾加上人性,死去的人极多。

但那场雨其实并没有持续很久,半月有余就已经渐渐停歇,虽然小城被淹了一半,但百姓们根本不必真的背井离乡,只消找个高一点儿的山头,在山腰处躲上几日也就挨过去了。

而事实上大难当头了,谁在意这些?大家都想活着,利益至上争相掠夺,恨不得多两分机会,最后死在亲人朋友手里的,还多过死于天灾的。

这些人类总是如此,淮山看不过眼插了两回手,却没得到好脸色,后来便不再管他们了,任他们去自生自灭。

“洪水?便是发多大的洪水,都不至于这样枯骨成山。”

“这我就不知了……对了,还有一事忘说,”淮山摸摸头,又补充道,“前头有一处山坳,本来生了十里桃林,很是繁荣,月前花木却突然都不见了,也许其间有些关联。”

本来就是奔着桃树来的,这倒算个好消息,桃夭笑了笑,“大概是生了灵智,自个儿知道闯了什么大祸,躲起来了吧。”

3.罗家荒宅

“我听说汀州城有一户罗姓人家,祖祖辈辈很擅医术,你可知道怎么走?”

桃夭想了想,似乎过来的时候听沿路的后辈们讲了一些与汀州城有关的事情,其间提得最多便是罗氏一门的,淮山说要求医,也左不过找这热心过了头的罗家。

“知道是知道……你、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都说了很擅医术,还能是做什么?自然是要求医问药。”

这语气算不上友善,被随手抓来问路的汀州城居民,战战兢兢地伸手指了前头的路,“在、在那个方向,你们一直走,走到底就是了。”

汀州城中有擅医者罗姓,其族上下救人无数,祖辈积福累累,然一族皆短命,男男女女无一过而立,且代代单传,人丁单薄之至,到了罗鱼这一辈,就只剩他一个。

……月前的洪水实在不留情面,早将罗鱼也带走了,罗家如今想是已成荒宅。

“照这德行,他们一门该是有大福气的,怎么全都这样惨?”淮山摸着下巴表示疑惑,同时威胁地瞥了眼面色青白眼神闪避的中年居民,“你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我、我没事,”居民疯狂摇头,同时双手合十,躬身做恳求状,“我、我也不知道啊,两位大人,这些情况,你、你们自个儿过去看看就知道了,何苦来为难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

桃夭看了他两眼,面上带三分礼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朝淮山点点头,“多谢了,淮山,我们走。”

淮山耸耸肩,被大发慈悲放过一马的居民狠狠松了一口气,又无措地看着前头两人脚步悠哉快要融入人群的背影,禁不住原地踌躇了片刻,终于咬咬牙,转身撒丫子朝城主府狂奔而去。

罗家府邸在长街的尽头,位于一十分不起眼的角落,周遭人来人往,没人闲得往这里多望一眼,是以桃夭两人大摇大摆连门都不敲便走进去了。

进了府门,淮山四处转了一圈,“是座空宅子,地方不大,连个人影都没有,这罗家别是真荒了?”

“兴许吧。”桃夭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自己选定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那这的老百姓就不给他们立个牌子什么的……唉你等等我。”

占地面积算不上很大的宅子,里边却带了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栽满了草木,看得出来有段时间没打理了,杂草压着娇花生得如火如荼,几乎覆盖了蜿蜒其中的整条石子小径。

桃夭挑开脚边的荆棘,朝位于东面墙角的那几株桃树走过去,桃树周遭几寸干干净净的,枝干上绿叶间缀满了红粉花瓣,随风招展时竟还有些旖旎的香味飘散。

“这桃树长得有点眼熟……”淮山皱着眉盯它们看了半天,“不对啊,我也是来过汀州城的,这里就弹丸小地一块,我不记得有哪家哪户还种过桃树……那这树哪来的?”

桃夭抬起一手,略嫌弃地扇了扇周遭的气味,不答反问,“淮山,方才那人为何神色如此异样?”

“汀州城位于南北交接地带,虽然气候复杂,但一直人来人去,供外人打尖过夜的酒家比普通门户还多得多,再者,罗氏一门都是出了名的医者,按理说我们问个路而已,便是知道我们非城中人,也不至于如此防备?”

的确是防备了。

桃夭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接着捂住自个儿的鼻唇,靠前去摸了一把桃树的主干,印象中本该有的粗糙手感肉眼可见地化作了飘忽不定的一团黑雾,触手即空,再往里探,摸到的又是软糯粘稠的东西,像是皮肉。

淮山看小姑娘神色有异,便跃跃欲试地想伸手也去探一下,这一摸可不得了。

他的手动不了了。

想这么些年他在淮山独大,偌大一个地盘就生了他一个能化形的精怪,天不怕地不怕一个土霸王,现下石头变的手被卡死在一堆血肉里,却是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桃夭慢悠悠地将手收回来,整个手掌干净白皙,无一丝血气,淮山努力了一把,发觉确实无用,只好求救。

桃夭瞥了他一眼,没理。

倒不是不想帮忙,只是院子口处,有一群人类熙熙攘攘过来了。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本苦苦挣扎着的淮山迅速安静下来,一群人扛了各种武器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比他们俩闯空门的还像歹徒,来者不善。

“城主,便是他们闯进来了。”带头的是前头被他们问过路的居民,侧边那男子约摸二三十岁,眉目冷峻,凶相毕露,就是他口中的城主。

“抓起来,关到祠堂去。”

一群人得了命令,抡着本该用来耕田打猎的农器朝着桃夭一拥而上。

4.尸香

汀州城的夜晚格外阴暗,从祠堂的木窗缝隙望出去,外头一条走廊黑沉沉的,远处的亭台楼阁像遮了厚厚一层雾霾,看不出来一丝光亮。本是无灯无月无人的府邸,风却极大,吹得走廊尽头枝繁叶茂的桃树簌簌作响,声声刺耳。

桃夭乖乖坐在蒲团上,面对着供台上一干黑漆漆的牌位发呆,淮山侧躺在边上,心里大不痛快,嘴上也不饶人。

“这老天真是不公平,就许人类来对付我们,却不许我们用法术反抗,害得我又这样憋屈。”

“人族本弱,自然多受些关注,”桃夭看了他一眼,“说起来,院里那株桃树,你看出些什么门道来了?”

“甚邪。”淮山气鼓鼓地摇头,他是山精,属妖界,对同界的气息很是敏感,那小院子里一定存在着山精海怪之类的妖物,饮血为生,甚血腥,且修为在他之上……没准就是一株树魅。“你怎么不直接将它收了?我看它修的也不是正常道。”

“凡世种种,自有其因果。此迹来历未明,去路难清,我又岂能随意插手?”

淮山哼声,“也不见凡间那些捉妖师考虑一下因果再来对付我们,我可没害过人……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现在便走。”桃夭提着裙角起身,风吹得窗扇劈啪作响,一丝光亮也没有的祠堂里,鳞次栉比的牌位荒凉得刺人。

淮山一跃而起,“总算要走了,这地方风吹个不停,吵死了。”

对于两个非人生物来说,祠堂门口重重的锁链形同虚设,轻易穿墙而出,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幽长走廊漫无边际地沉浸在墨色里,像地狱里黑暗中蛰伏待噬的恶兽,随时准备一击致命。

“是我的错觉吗?”淮山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桃夭一片衣角,“这条走廊怎么好像变长了?”

桃夭凝眉,自然不是错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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