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上)

2019-08-13 17:07:12作者:宸丹

爱情

台风将至,码头停航,我只好打消了上岛的念头。

今年的第一场台风,偏偏在这两日来袭,一如那份可怕的名单,冷不防地卷出好些过往。也因这鬼哭狼嚎的风雨,我难得一人在工作室,原本的预约都已提前取消。

忽又想起她说过偷来的数日时光,还有岛上的风琴声与“时空隧道”,我本想替她故地重回,可惜天偏不遂人愿。

那个岛,是鼓浪屿。那个她,是言小裴,不知而今家否。

1

言小裴是学姐出国前推荐来的,是她朋友的一个空乘同事,因遇到点麻烦被迫要咨询。那会儿,我才入行没两年,还是个新手咨询师,便向学姐多打听了几句。

“这个简单,她一没问题,二没症状,不过走个公司流程。我看顶多来个三次,你到时开个证明,她也就拿回去交差了。”

至于所谓的麻烦,我上网搜航空公司名加关键词“空姐”,蹦出来的新闻都是关于“打人”一事。

由于飞机上突发事件取证困难,目前事态发酵成两极分化,被打一方声称要起诉出言不逊的打人空姐,航空公司坚称空乘人员是合理应对不文明行为。

被打的是个六旬老者,验出来有点轻微伤,于是,不少网友骂空姐没素质不尊老。

而机组成员及一些乘客纷纷发声力挺,航空公司特地给了假期还提供心理咨询,认为员工在此事中身心受到了侮辱与创伤,对外宣布将走法律程序并要求那名乘客道歉。

而言小裴就是这场事件的主角,我从新闻里才知道何为安兼乘,即安全员与乘务员二合一。难怪她身手这么好,据描述是数秒就扭胳膊按脖子。

可连学姐都觉奇怪,直言这事太不像言小裴的风格,至少不像她一贯示人的样子。

“学姐,你跟她熟吗?”

“派对上见过两次,说了不超过五句话。像她这样的女子,估计没谁能跟她真熟。”

“为何这么说?”

“外表盛放,内里乖张,说白了就一拜金的物质女。”

学姐向来以毒舌与火眼著称,自诩干不了咨询,便一头扎入研究,很快赴美读博去了。而她当年对言小裴的评价,我在日后某刻想来,只觉对三分,错九分。

多出来的两分,源自于我对她的感受。

那时我还想,若事情的真相果如航空公司所言,言小裴倒是一个足够多面的人物。那时的我又何曾会想到,之后与言小裴的会谈,牵扯出的故事远比任何假设都来得汹涌澎湃。

2

“这位先生,把手放好,尊重彼此。”

“下句是不是要报警了?别费事了,警察都得听老子的。”

“你当过警察吗?”

“那还用说。”

“我认为,你不配。”

此时,言小裴正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轻描淡写地说起“打人”前的对话。寒暄后进入会谈,言小裴多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时而掺着些不以为然的浅笑,仿佛只在客观阐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荒唐事。

不同于进门时露出六颗牙齿的职业笑容,她说话时的嘴角微扬总似透出几分百无聊赖,像在自嘲,又像鄙夷,反正像有恨的痕迹。

只当我将这几句话比作导火索时,言小裴的眼中方才露出点异样来,仅仅持续了数秒而已,很快又被一个抬眼抚平了。

不置可否,稍作思索,言小裴缓缓说道,“不能因为年纪大,就能肆无忌惮。他是个长者,也构成骚扰,两者不矛盾。警告在先,制止在后,我的操作没问题。”

说起十年的空乘生涯,言小裴坦言没少碰到性骚扰,但遇上敢把手往裙里摸的货色还是头一遭。

那人挂着满脸猥琐的笑,示意言小裴俯下身听他说,殊不知掀起了被收拾的前奏。后来的后来,言小裴才说并非一时冲动,真要克制也忍得下去,只是就想教训下那人。

“网上不是有句话,到底是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

在说完这话后,我俩都无奈地笑了,那一刻,她笑得终于没那么标准化。过后,我又觉自己这么说有些不妥,竟似不知不觉地站在了她那一边。

即便同为女子,我亦觉言小裴的长相堪称美好,甚至不厚道地揣测学姐是否藏了嫉妒才那么说她。

用明艳形容她俗了,用婉约形容她淡了,她的面孔定是符合美术老师说的三庭五眼,笑时微翘的眼尾弯如月牙,顷刻掩去了好些疏离与漠然,仿若唯余不谙世故的无辜。

面对着言小裴,我不由得想到《随园诗话》里的,“与语,了无惊猜,亦不作态,楚楚可人。”

那年,言小裴三十二岁,实际看着要显小好些岁。航空公司提供的个人资料显示,言小裴毕业于某知名大学的外国语学院,大四时参加了校招,培训通过后入的职。

工作三年后,言小裴以过硬的体能和出色的身手,成为公司里首位女安全员。再往后,言小裴担任过五年的乘务长,新近才晋升为客舱经理。

话说这颇为顺遂的履历,看着无可挑剔,思来总觉有异。

再看言小裴那令人发指的飞行时数,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要么是工作狂,要么还是工作狂,加班是常事,顶班还主动,几乎不请假。

我心想,她这是不要个人生活的节奏?果然,婚姻状况写着“未婚”。难不成应了以前导师说的规律,过于完美的风光背后,总会藏着些隐蔽的深渊。

被问及兼任安全员的选择,言小裴淡淡地说:“当然是因为加钱,正好我也做得来。”

说完,言小裴眼神一滞,又轻吐了句:“顺便做点对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初次谈下来,言小裴显得非常配合,谈吐举止皆有礼有节。似乎真如学姐所言,既没问题也没症状,我却暗中关注着一点,她似也没什么情绪。

说起所遭遇的恶心,没委屈,没愤慨,说到所拥有的成绩,也没高兴,没自豪,她犹如电影里被精准调配好的机械姬。

直到快结束时,言小裴才主动问起,“依今天谈的,您觉着我还得来几次?公司那边需要一纸书面证明,证明我没创伤可如常工作。”

“这个我清楚,不过,评估有个过程。目前看来,至少三到五次。”

“能否一周两次,三次也可以?我最近时间多得很。”

“看得出你真是很热爱工作,迫切地想恢复飞行,而且我注意到你从没请过假,长年这样的工作强度也非常辛苦,不妨趁这次好好休息下,或者旅行放松下?”

“我无需那么多时间,也不喜欢去旅行,还不如效率高点,节约彼此的时间。”

“有些事,急不得,或者说,急也没用。”

听罢,言小裴没再说什么,只是礼貌地微笑。约定了下次的时间,言小裴起身时瞥见窗外,感慨道:“视野不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不等我有所回应,言小裴又自顾自地说:“这个季节上岛最好,小住三两日,时间在那儿就像是偷来的一样。

她明明是笑着说的,我却听得无端忧伤。

3

过路的台风其实顶无趣,来之前被预告得煞有介事,真来了不过下下大雨,很快便拐到广东方向去了。

即使如此,言小裴在轮渡码头还是看到了金子,一八五的大个子杵着总很显眼。言小裴无可奈何地晃了晃手,金子见了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像极了转糖画转到龙的小男孩。

“这点雨有什么好接,你不飞怎么没去练鼓?”言小裴上车就闭门养神,由他一脚油门送自己回家。

“去,我们今天有个小演出,前辈可否赏脸捧个场?”金子全名叫金子睿,在北方当过三年兵,退伍后应聘当上空兼乘,闲时跟朋友弄了个乐队,一手架子鼓打得极好。

“我上了年纪,有点累了,你跟小伙伴玩去吧!”言小裴拒绝起人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人家都拼命装嫩,就你拼命扮老。”金子还是个小新乘时,受过言小裴不少指导帮助,私下常嘴甜地尊称她为“前辈”。

“心老胜过一切,非要我说入行时你还没成年吗?”以年龄为怼资,言小裴总能一击必中。

言小裴热衷于倚老卖老,金子则始终嬉皮笑脸,一如他和她历来的相处套路。进了小区,言小裴下车时如常谢了句,拎起包自顾自地往楼里走。

坐在车里看着她离开,金子默契地没再多问,他知道即便提出送上楼,言小裴必以洁癖为由挡了。就像言小裴每年都会上岛小住,每次金子闲聊时问起,她总是敷衍地说“习惯了”“懒得跑远”。

一觉睡到下午,言小裴拿起手机,看了眼暂停的日程,不习惯没排班的生活。明天才到下次心理咨询,言小裴嫌时间过得太慢。碰巧手机适时地响起,言小裴方起床化妆更衣。

晚上,同周先生吃了顿附庸风雅的日料,言小裴听他夸夸其谈地说高尔夫,随口应下改天陪他去打一场,却只字不提自己近来的麻烦与心情。

和言小裴的一众追求者差不多,和周先生也是在飞机上认识的,他问可否落地后继续联系,她以工作规定为由婉拒了。

没想到,这位周先生倒有点毅力,南北半球地跟飞了数趟,温文尔雅,不骄不躁,言小裴终以看颜的标准给了号码。

算来认识好几个月了,同周先生见面的次数,两只手足够算得过来,可他对言小裴来说已经够久了。

这样的际遇不少,这样的男子也不少,在言小裴的心里,他们统统被归为“X先生”系列。

无意中,言小裴发觉吃饭的地方,离金子今晚演出的酒吧很近,便提议去喝一杯权当消食。白天瞥见金子眼里的失望,那一刻,言小裴多少是有点心软的。

到酒吧时,人已经不少了,言小裴选个吧台位。金子他们乐队就在台上,言小裴注视着鼓手,总觉金子光长了个子,内里仍是少年心性。

除了原创歌曲之外,乐队的最后一首歌,翻唱了苏打绿的《小情歌》,“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我想我很快乐……”

这忽然响起的恼人歌声,唱得言小裴一番兵荒马乱,奋力埋葬的什么似又蠢蠢欲动,仰头灌下一杯酒也压不住心口阵阵发紧。

言小裴终于挨到曲终谢幕,又等了等,仍没见接电话的周先生回来。想着乐队这时应在后台,言小裴便独自起身往外去。

言小裴快出酒吧门时,忽被跑出来的金子拦下,原来他早注意到吧台旁的身影。

金子像是喝了不少酒,脸颊眼圈都泛着红,手还紧紧抓着言小裴的腕子,低哑地质问道:“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他,成为你心里的那个人?”

“小屁孩,喝多了就早点回家。”听出他语气里的醉意,言小裴试图把手抽出来。

“难道追你的那些钻石王老五就能?你会让他们进门吗?”金子见言小裴来自是高兴,可见她身旁又换了新面孔,不由得添了几分憋闷与恼怒。

“这与你无关。”这几年来,言小裴不是不知金子的心思,自认只当他是后辈,也自认拒绝得足够明显。

“言小裴,非要让我挑明了说喜欢你才行吗?”

“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没人能成为那个他,我心里根本装不了任何人。”

趁着金子被这话怔住,言小裴甩开了他的手,出门径直上了一辆跑车。

那晚,言小裴没回自己的小公寓。所谓成年人的你情我愿,即彼此都知自己在干什么,不纠缠,好聚散。在言小裴这里,依然是流水的X先生,依然是铁打的独身公寓。

翌日,言小裴没让周先生送,而是自己叫了辆车离开。车上难得安静,司机不爱说话,也没开电台,言小裴却似隐约又听到歌声,“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

下车时,言小裴依稀闻到些咸腥的味道,脑海中的歌声仿佛仍未消散,不是原唱苏打绿的声音,也不是昨晚乐队的声音,而是一个有点跑调的低哑声音。

来到心理咨询工作室的楼下,言小裴看时间还算早,便在进去前点了一根烟。

4

我问言小裴这周过得怎么样?她微笑地说,不好不坏,就是不习惯。

我问她有没想跟我分享的事?言小裴微笑地说,老寻思着让我快点给证明。

这下换我微笑了,心想她倒催得直接,下句会不会又提真金白银。果不其然,言小裴接着调侃她和我一样,干的都是按小时计费的工种,只不过一个天上飞,一个地上坐罢了。

但是,为什么?

我寻思着,为何她提钱的样子,会让我觉着像防御多过于市侩?究竟令她难以忍受的是时间,还是别的什么?我想我挺喜欢言小裴的原因,也许与她这种不装有关。

一般头几次会谈,避不开要谈及原生家庭。对于这个话题,言小裴依然有问有答,没哭没笑也没情绪。

言小裴自小在昆明长大,十二岁时父亲因意外过世,她后来考到东边读大学,是因为想离开家自由点,毕业了来厦门工作至今,是因为喜欢海岸线和鼓浪屿。

说到海,言小裴看向窗外,怔怔地放空数秒,飘忽的焦点似落在鼓浪屿上。

匆匆走完神,言小裴主动谈及培训初学大撤时,自己有恐高,水性还不好,便默默告诉自己,“只要下面有水,最坏也死不了”,便咬着牙从五米高的滑梯上往水里跳。

随即,言小裴好像又补了句,“其实也不尽然。”

从昆明一路往东,到厦门十来年了,我问言小裴选择城市,是否与对海的喜好有关。

宸丹
宸丹  VIP会员 一只不时写故事的懒猫,公众号:三又半(halfyou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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