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

2019-08-13 15:04:37作者:杜梨

爱情

舌尖轻顶下唇内壁,失去了往日的柔软,用手摸摸下巴,果不其然,一颗结实的小疙瘩蕴藏在皮下组织,蓄势破土而出。

又长痘了。

这个红色的半圆形小包犹如雨后惊雷,一夜之间崛起在T小姐本就不够平滑的脸上,在先前未散尽的痘印的衬托下,格外有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素面出街的愿望落空,T小姐只好又盘出那堆瓶瓶罐罐,开始了程序性的工作,打开气垫粉底,在脸部轻轻拍散,再挤出绿豆大小的遮瑕膏,点穴一般,在这颗新生的痘痘上来回弹跳,让它渗透进每处毛囊。

早上六点二十五分,睡意犹存,T小姐细小的双眼愈发迷离,借着卫生间昏黄的灯光,她发现这两层已使下巴略微泛白的膏体,并没能盖住那颗该死的已经开始泛红的痘痘,它依旧显示出欣欣向荣的端倪,心底轻爆一句粗口,右手中指却又习惯性在痘痘处再轻轻点了一层。

镜子里的脸显得有些滑稽,像是朝天门码头的江水,愣生生在T小姐的脸上划分出两个人种。缓缓叹口气,接着绿豆大小变成黄豆大小,于是奶茶色膏体在整张脸上蔓延开来,直到脖子也得到了宠幸。

施工完毕,T小姐总觉哪里不妥,摁开大灯验货,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大跳,一张脸白得诡异,像极了京剧的旦角,只差勾脸贴片,戏服加身,然而细看,局部地区却又呈现出不和谐的暗沉。

T小姐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蹩脚的粉刷匠,虽勤奋努力却无奈天资愚钝,如果这真是墙壁,即使不是处女座业主,也是要斥责自己并要求返工的,T小姐先前满血的心情顿时失掉一大格,眼皮倏尔一落,稀疏浅淡的睫毛在强烈的灯光下也并没能洒下醒目的阴影。

不管了,提着自己的黑色格菱纹小包,在反复确认关好了房门的情况下,T小姐终于出了门。

也许是失败妆容的缘故,T小姐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在这样的心情中,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六点,一刻也不想停留,踩着自己的尖头黑色小牛皮鞋,铿锵有力地穿过写字楼过道,却倒霉地撞上了部门主管,只好用视死如归的表情,讪讪地打了个招呼。

此时的电梯还算宽敞,T小姐懒懒地靠在墙上,发亮的金属板透过白色雪纺衬衫,传来大片的凉意,T小姐有些不舒服,却还是没有离开,有东西依靠的时候会让她有些许的安全感。

摸出手机,黑色的屏幕上,T小姐看到自己的妆已脱落大半,那颗最大的痘痘已然暴露无遗,深深浅浅的痘印若隐若现,不忍直视,T小姐连忙点亮了Home键。

每一层都有人进来,在T小姐从最初的慵懒随意站成了军姿后,电梯终于停在了一层。

踏出公司大门,没有一丝风,低沉的气压让每个人的情绪都有随时井喷的可能,但T小姐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牢里的非重刑犯,知道总有重获蓝天的时刻,因此不敢僭越,在每一个放风的日子里拼命喘气,提醒自己还有明天。

T小姐不想回家,出租房里是山城浓重的潮湿气味,每当蜷缩在房东留下来的已经钻出泡沫的劣质皮革沙发上,T小姐都觉得自己像是一听过了期的沙丁鱼罐头,腥秽而腐败。

在推推搡搡中艰难地挤上了开往解放碑的413路公交车,站定后,T小姐微微松了口气。下班高峰,严重塞车,很快就看不见路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没有消停过的刹车灯,红色的灯光此起彼伏,竟有些好看。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有人朝着家的方向,有人在陌生的城市追逐万一有一天会实现的梦想。

拥挤沉闷的车厢,像是沿海渔季收起的大网,扑腾着前途未卜的小鱼。频繁的晃动使得T小姐即使攥紧了拉环,也难以保持重心稳定。

显然,这对大家来说都不是易事。在这样的各种摇摆转体中,T小姐和右边的衬衣男有了数次肌肤之亲。难怪车厢总是咸湿事件的高发地,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撑腰,如果你动怒了,有可能是你小气,说不清,理还乱。

快到鹅岭的时候,司机一个急刹,斜前方的大伯和一位年轻的小姐发生了猛烈的肢体接触,两人从最初的普通抱怨慢慢演变成破口大骂,其间还屡次质疑了司机技术。骂战持续了近三分钟,最后估计大伯黔驴技穷,终不敌后浪,无声宣告偃旗息鼓。

这是T小姐几乎每天都会看到的戏码。这里的人容易暴走脾气,T小姐也是来这座城市很久以后才渐渐习惯,时间久了,听的多了,发现他们不过是心直口快,并没有真正诅咒普天下的情侣都是失散多年的兄妹这种歹毒心肠,过嘴即忘。

原来是前面出了交通事故,红色别克追了白色奥迪的尾,交巡警在出现场。看着车顶闪烁的红蓝镁灯,T小姐突然想起了有些瘦小的D先生。

他工作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样,将蓝色制服穿得笔挺有型,他在工作间隙给自己传来短讯的时候一定会先摘下白色手套,他是习惯手写还是习惯用拼音,他带着海水味道的普通话有没有进步,他吃辣椒的时候还会不会皮肤过敏?

T小姐眯了眯眼,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经两年,说了再见之后,他们在这座城市就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原来缘分尽了,上帝便不会安排你们再相遇。

车继续缓慢地爬坡,回过头,T小姐无意间瞥到了衬衣男的侧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带倦容,鼻梁不够挺拔,但嘴巴有好看的弧线,皮肤好到让T小姐艳羡,目测身高一米七五。

观察人物是T小姐在公交车上常玩的游戏,这样的好处一是可以帮助T小姐判断哪位乘客有最快下车的可能性以便守株待兔,二是从衣着表情猜测大致身份及其幸福指数,当然最重要的是能打发无聊时光。

正当T小姐准备进一步深入观察的时候,衬衣男突然转过脸来,四目相对,T小姐措手不及,僵持片刻,恍然想起自己脱落的妆下一览无余的痘痘,哪里经得起这般打量,赶紧别过脸去。

穿过熟悉的小巷,到达洪崖洞时,对面的大剧院已经亮起了灯光。平层小广场的街头歌手还没有登场,T小姐还记得上次听到的最后一首歌是“好久不见”,那人唱得真好,T小姐轻易就红了眼眶。

T小姐在冰雪皇后里点了一杯最爱的抹茶暴风雪,额外加了一份杏仁。女人心情很丧的时候,脑子里就没有了卡路里的概念。

舀了满满一大勺,狠狠塞进嘴里,冰淇淋口感不够绵密,杏仁也不够坚挺,大概人走背运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什么小概率事件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T小姐有些失望。

九楼的海盗餐厅今晚上座率颇高,靠近江边一侧的西餐厅里,驻场女歌手正在深情地演唱那英的“梦一场”。

“时常想起过去的温存,它让我在夜里不会冷,你说一个人的美丽是认真,两个人能在一起是缘分。”

T小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自己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喜欢的歌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追了很多年的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提醒自己晚睡不要超过十二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一个大姨妈临幸的日子提醒自己生冷一定要忌。

T小姐在这些不知道的日子里,从少女长成轻熟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走进自己的生命,又一个个离去,开始懂得珍惜。

四楼的民俗街传来热闹的打糍粑的声音,手工酸辣粉在金属笼屉里被拍得啪啪直响。这个城市有朴素的生活方式,让像T小姐这样即使领着微薄薪水的人也能活得不卑不亢。

走进一家江湖菜馆,连菜单都没有看,T小姐挥手叫了一份毛血旺。小店的色相比不得大酒楼,各种食材被胡乱盛放在脸盆大小的容器里,金针菇勾引着豆芽,千层肚和黄喉分外痴缠,传达出丝丝暧昧的气息。

T小姐清楚这样一餐的代价是该死的痘痘有可能潜伏在脸上这约莫两百平方厘米土地上的任意角落,等到明早太阳升起,在肌肤的每一处熠熠生辉,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左手边的大叔适时地打了一个响脆的饱嗝,对面桌的女生在跟男朋友发脾气,各种热气升腾在狭小的店内,亦真亦幻。

两年前,也是在这里,对辣椒过敏的D先生为T小姐点了她爱吃的毛血旺,细心地剔去各种作料,拣进碗里。可即使这样,T小姐还是没有成为D先生的T小姐。

后来的日子里,T小姐见过比D先生好看十倍的眉眼,听过比D先生磁性十倍的嗓音,牵过比D先生有力十倍的手,却再也没有感受过D先生十分之一的温柔。

T小姐常常担心自己的欧根纱裙会显得很胖,担心约会时餐厅灯太亮会显得牙齿不够白,担心对方吻自己的时候会清楚看到自己脸上的痘痘而皱眉头。

T小姐多希望遇到的人都像D先生一样,能让自己骄傲地仰起头,无所畏惧地凝视他的眼,因为她知道,他总会对她笑,可T小姐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慢慢的,D先生就变成了T小姐生命里一剂慢性安非他命,吸完一根烟,就怀念他一分好。

T小姐将菜里面的作料认真地挑出来,就像当初D先生做的那样,接着大口大口吃起来,鼻子发出重重的换气的声音,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因为辣还是其他原因。

回去的公交车上,车窗灌进温柔的夜风,T小姐感觉脸部有些刺痛,伸手一摸,一颗痘痘早已爬上鼻翼,哪里等得及明天。

窗外,车辆穿梭,灯火璀璨。

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里,T小姐失去了D先生,连同运气,花光在23岁半懂不懂的年纪里。

每天都有故事上演,每天都发生着相遇和分离。

Y小姐嫁给了不那么喜欢的X先生,Z先生最终娶了能给他前程以帮助的C小姐,L小姐还是去了偏远的小镇,对生活作了妥协,S先生开始迷恋上露水情。

生活,不必太用力。

什么都会拥有。

什么都总会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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