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被东风吹老去

2019-08-08 15:04:09作者:叶叶桐

古风

记得你曾告诉我,爱一个人,要珍惜,不爱了,要放手。

可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不死不休。

1

萧沧水在后园悼念鱼洛晚。

冬日积雪满庭,园内梅花初发,幽香彻骨。穿过无数嫣红浅粉,他久久凝视院角一树寂寞的白梅花,伸手轻抚花枝,叹了口气。

“三年了。”他闷闷地道,“三年前你种下这棵树,要我守着它,等它开花。洛晚,那时你就预感到什么了吗?”

几朵花瓣落在衣襟上,恍惚是当年女子挥别时的眼泪。他们都出身武林的名门世家,早年由两家族长订了亲事,彼此间,也是情意深重。

萧沧水从未料到,素来从容镇定的鱼洛晚,在回鱼府准备婚事时,突然毫无征兆地泪洒中庭。有那么一刻,萧沧水一厢情愿地以为那是喜悦的泪水,直到从飞鸽传书中得知噩耗。

鱼洛晚行至杜云山时遭遇偷袭,跌落悬崖。

而杜云山深处,有江湖闻之色变的魔教,星移教的总坛。教中许多高手曾经与鱼洛晚有过交手,死伤惨重。

对她,恨之入骨。

不久,鱼洛晚的随身兵器翡翠刀,被发现一折两段,仍在萧家的怀璧山庄门外,血迹斑驳。那一夜,萧沧水从议事的厅堂跌跌撞撞跑到后院,被族中长老半途截住。

长老雪白的胡须因悲哀而摇动,说出的却坚定如铁:“人死不能复生,为了怀璧山庄这份家业,望主人早日再择良配。”

他冷笑一声,想要甩开对方,暗处又闪出几名下属,齐齐跪倒,请他早日与别的世家联姻,巩固萧家在江湖正道中的地位。

萧沧水深吸一口气,目光游移,越过跪着的手下,飘落在鱼洛晚当年种下的梅树上。

沉默良久,他说:“给我三年。”随即拂袖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萧沧水集结各大门派,被推为盟主,联手进攻星移教。可直到总坛陷落,教主身亡,仍然找不到鱼洛晚遇害的任何痕迹。

三年转眼而过。这一天,怀璧山庄灯火辉煌,萧沧水终于答应娶隋绿云为妻。她是关中落雁楼的继承人,容色美丽,富甲一方。

看着萧家众人满意的笑容,萧沧水只觉心中郁闷烦躁。他在那棵白梅前展开珍藏的画卷,画上女子肌肤如雪,被眉心一粒胭脂痣衬得娉婷清冽。看着看着,手一抖,画卷落到雪地里。

一声惊呼蓦然响起。

他猛然回头,花影间,看到鱼洛晚的脸,苍白如一缕幽魂。她低唤一声沧水,身子一歪,倒地不省人事。

2

落雁楼坐落在风景如画的绣锦湖畔,有名花万朵,美酒千觞。已故的老楼主隋逍遥曾经放言,凡是江湖中的青年才俊来访,都将得到落雁楼无微不至的款待。

但萧沧水心知,自己是唯一的例外。

尚未进门,隋绿云就一把暗器扔到他脸上:“萧公子重获所爱,不去相伴,到我这穷乡僻壤作什么?”她故意作出吃惊的模样,“莫非公子又变心了?我可倍感荣幸啊。”说罢掩唇,轻轻笑出了声。

萧沧水一言不发。铁蒺藜、银针、飞蝗石,飞到他身前,突然如遇无形厚壁,纷纷跌落。只见他摊开右手,上面一枚琉璃戒指晶莹剔透。

“水玺戒!”隋绿云双眼一亮,随即满脸不可思议:“你要把武林盟主的位置让给我?”

“只要你能治好洛晚。她被星移教囚禁,直到余党覆灭,才拼死逃出来,却也加重了旧伤。放眼天下,只有你家藏的春霖散能救她。”

隋绿云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脱口而出:“你用悔婚羞辱我,我正愁没有办法让你痛心难过。眼前是大好机会,你有何自信,认为我会答应?你们这些臭男人终日汲汲营营,就以为天下人都迷恋一呼百应的风光,我可不稀罕!”

萧沧水摇头:“对不起。我没有自信,但是唯有一赌。”

隋绿云瞪着他憔悴的脸半响,最后双膝一软,差点坐到在地上。她凄然一笑:“鱼洛晚……算是我输给你了。”

3

岁末的大雪纷纷扬扬,怀璧山庄的空气中却萦绕着煎药的味道。

隋绿云看见鱼洛晚。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子静静坐在床前,发髻精致,衣饰整洁,只是双手冰冷,不时有冷汗滑落。

她握住萧沧水的手,转过头来面朝隋绿云:“不用惊讶,星移教为了防止逃跑,当初就废了我的筋脉。他们说,要让我活着,才能体会生不如死的感觉。”说罢一阵低咳,萧沧水连忙以手轻拍她后背,以作安慰。

那样温柔的动作,让隋绿云的脸更黑了些:“我的春霖散只能治你受伤的痼疾,要想重现当年一人挑翻魔教十二分舵的武功,却是无能为力。”

鱼洛晚淡淡一笑:“隋姑娘说笑了,如今我最大的愿望,只是做一名普通女子,与心上人相携到老,远离江湖风波。就算褐衣蔬食,都会感到幸福。”说罢,她将萧沧水的手挽得更紧了些。

隋绿云狐疑地眯起眼:“说这种话,真不像是从前的你。”

“世事无常,谁不会做出改变?”话音未落,清脆的奏乐声突然响起,几名吹箫弹琴的俏丽女子身后,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年款步而出。虽是大冷天,他却依然折扇轻摇。

“鱼俊臣。”萧沧水缓缓开口,脸上浮起一丝不悦之色,“我不记得近日怀璧山庄有请柬送往春水阁。”

扇子啪地一合,少年笑容无邪,毫不在意:“我来看望亲姊的病情,不惜顶风冒雪跋涉千里,难道不该大大赞美一番?”他斜睨沉默不语的鱼洛晚,耸了耸肩:“不过看来你把她照料的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说罢居然转身就走,他带来的侍女们也鱼贯退下。

隋绿云冷哼一声:“是来附近的红袖馆探望相好吧。”她从袖中取出伤药,扔到萧沧水怀中,也跺着脚离开。

萧沧水抬头望向鱼俊臣远去的背影,俊秀潇洒,一举一动都像个温柔公子。谁能料到这样的人,却对自己的手足全无心肝。当年众人结成正道联盟,大举进攻星移教,连许多小门派都云集响应。

而身为胞弟的鱼俊臣却借口生病闭门不出,在家弹唱玩乐,仿佛丝毫不知鱼洛晚身陷魔窟,生死不明,实在令人齿冷。

感觉到身旁鱼洛晚在微微颤抖,似乎也为血亲的冷酷而心寒,他不由抓紧那纤细湿滑的手指,“不用担心,大夫都说,春霖散的药效很好,来年春天,你就能康复。”

“沧水……”鱼洛晚低声道,“为了我,你真的要放弃盟主之位?”

萧沧水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可是出奇地,鱼洛晚并没有露出笑容。她低头望着自己瘦削的脸,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了镜子。

4

隋绿云的药并没有传说中高明。早春时,鱼洛晚才能勉强下床,偶尔还伴有莫名的失眠和晕厥。

昔日她在江南的豪杰高手中,一枝独秀,用出神入化的刀法和轻功,支撑起整座春水阁。正因如此,一旦失去武功,甚至连平常人都不如,就更加不堪。

她闭口不提被星移教袭击囚禁的经过,萧沧水也明令下人出言谨慎。但是侍女不经意流露出的怜悯轻蔑,长老们带有敌意的目光,都令她郁郁寡欢。

这一天,江湖上各门各派云集怀璧山庄,共同见证,萧沧水将武林盟主之位移交隋绿云。鱼洛晚独自在站高楼上,凝视下面表情各异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正在面对一场漫长的战役,看不到前路希望,却必须独自坚强。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她回过头来,看见隋绿云裹着一身艳色华贵的斗篷,不怀好意地打量她:“姑娘,借一步说话。”

彼时,萧沧水回到内室打坐运气。当年为消灭魔教,他曾与教主黎别决战。这一役在外人看来,是他武功超群,力挫劲敌,怀璧山庄也因此声势大振。

唯有他心知肚明,生死只在一线间,最终活下来的自己,不过惨胜罢了。

还记得,他将长剑刺入对方心脏之时,已中了几种不同的毒,左臂重创近乎麻痹。但为了找到鱼洛晚的消息,他没有退路。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黎别艰难喘息,随即抬起头来,充血的双眼狠狠地瞪着萧沧水。即使狼狈不堪,这个男子依然保持着王者的风度。

那一刻,萧沧水忽然生出荒谬念头:失败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对面须臾就要丧命的敌手。突然,黎别身形剧烈一晃,萧沧水心头一凛,长剑猛地拔出。鲜血四溅,可是黎别的神色却变得那么张狂,如电的眼神让人无法回避。

“你……别做梦了!”他的声音中满是冷酷:“杀了我,你以为自己就能得到想要的?武林领袖……如花美眷……哈哈哈,你越是珍视,到头来就越能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一阵心悸,萧沧水猛然睁开眼睛。压抑下翻涌的气血,鹰隼般破门而出。

直觉告诉他,此时在萧家的某一处,鱼洛晚有危险发生。

怀璧山庄西厢的角落,主要存放废旧的刀剑兵器,素来罕有人至。此刻,却有一个黑影将昏迷的鱼洛晚死死按到墙上,手中利刃紧握,涂了蔻丹的十指闪烁凶光。

“住手!”来不及做出更多思考,萧沧水一咬牙,以指代剑,急攻那人后颈。就在触及对方的瞬间,突然一股巨力袭来。旧伤口再次开裂,他眼前一片模糊,失去了意识。

5

没有人能忘记当时的情景。

墙上是触目惊心的血色,刚接过盟主权戒的隋绿云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萧沧水睁开双眼时,看到各家各派高手都赶了过来,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着他。人群中冲出几名落雁楼的手下,指着他喝道:“为什么要害我家小姐?”

众人说,隋盟主是被人用指法代剑招,一击而亡。用的招数,正是当年萧沧水诛杀黎别的剑法“挽断相思”。

萧沧水默然不语。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叹息,鱼洛晚快步走到他身旁,满脸惊慌:“沧水他……不是有意的。因为……”

“不要说了。”萧沧水眉头紧蹙。

鱼洛晚温柔地望了他一眼,坚定地继续道:“是隋姑娘把我叫到这里,然后……袭击了我。倘若不是沧水及时赶到,我就没命了。”

“洛晚……”萧沧水叹了口气,“别说了,你的话是无法被当做真相的。”鱼洛晚一惊,面上涌现出一片潮红:“为什么?”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陷入昏迷。我与她的交手,你不可能看到。”萧沧水苦笑四顾,在场的武林名宿,有的愤恨,有的失望,更多人迷惑不解。他缓缓开口,“诸位听好,隋绿云是我杀的。”

人群迅速鼓噪起来,落雁楼的下属们更是愤怒,其中一人戟指对萧沧水喝道:“姓萧的,算我看错你了。能给遇害盟主报仇者,就是新的武林盟主。这一点,你该比我们更清楚!”

不知谁一声高喊,除了萧家手下仍在踌躇,其他门派瞬间蜂拥而上。许多人看准鱼洛晚武功全失,可以要挟萧沧水,致命招数一齐朝她袭来。

暗器纷飞,刀剑破空,萧沧水将鱼洛晚护在怀中,且战且退,坚毅的侧脸上,每根线条都写着一往无悔。

她回报给他什么?对于自己的内心……他又了解多少?鱼洛晚这样想着,心头有莫名的喜悦,却又一片茫然。她焦急四顾,然后猛然俯在他身边,急促耳语:“萧家的人暗自留出了一条路……走东北角。”

随即她再也没有力气说更多话,只是轻轻将头靠在萧沧水身上,希望一切赶快结束……又希望时间永远凝结在这一刻。

她和他,在血雨腥风中手拉着手,永不分离。

6

最后,两人找了一条小船躲避起来,顺流而下,暂时避开了各种追杀。

可是萧沧水的旧伤却开始恶化。

“别担心,我恢复很快,不会有闪失的。”他笑吟吟地安慰担忧的女子。

“到现在我还在疑惑,为何隋绿云想要我的性命。”

萧沧水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变得凝重:“她真正怨恨的,应该是我。”又移过身去,将她的双手置于掌心,“我这几日在想,等一切过去,我们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门前种菜,后院栽花。”

她破涕为笑,合掌闭目,轻轻祈祷起来。

但是随着萧沧水的伤病一日重似一日,无计可施的鱼洛晚,愈发难掩痛苦之色。萧沧水从夜半的昏睡中醒来,听见她躲在角落,轻轻哼唱:“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歌声渐低,她用衣袖掩住嘴巴,拼命压抑悲伤的呜咽。

萧沧水上前拂去她眼角的泪花,她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如果没有我,你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怀璧山庄主人,不会受伤,更不会身败名裂。”

萧沧水摇头:“如果没有你这一株白梅,即使再强再风光,对我都毫无意义。”鱼洛晚浑身一颤,低头抱紧了他。

萧沧水也紧了紧双臂。他们维持了这个相拥的姿势很久,江浪声喧闹入耳,船舱中却一片宁静安然。

接下来的数日,船平安驶入江南。萧沧水松了口气。毕竟路途遥远,追杀的武林人士少了许多,否则以他病中残余的功力,若要像以往那样,以一人之力守护鱼洛晚,无异于痴人说梦。

“洛晚,我只能将你先送到春水阁,等风波平息再相聚。无论鱼俊臣多么不肖,他都是你唯一的亲人。也是眼下唯一能庇护你的人。别担心,我随后就来找你。”

鱼洛晚许久无言,然后对他凄楚一笑:“我知道了。记住,我不会让你死去的。”

三日后,鱼洛晚下船离开。

暗中解决了几个尾随的杀手,萧沧水抹去嘴角血迹,来到街上。春日的风暖洋洋的,梅花已谢,随处可见柳绿桃红,艳丽袭人。

他按住剧痛的胸口,心知最近伤痛发作的越来越频繁:“抱歉……以我的伤势,可能无法陪你走到最后。”或许,这样分别,然后默默地死去,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心里这样想着,却鬼使神差地,慢慢朝春水阁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阵宛转的奏乐之声。当一列列携带丝竹的侍女出现时,街上的百姓都露出了惊羡之色。他们互相兴奋地议论,春水阁的鱼公子难得好兴致,今天带着身边的佳人们踏青出游了。

叶叶桐
叶叶桐  VIP会员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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