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笼子里的人

2019-08-03 09:02:36作者:顾南安

悬疑

1

林康干心理医生这一行已经十年了,在这之前,凭着过硬的业界水平,他在这座城市里小有名气。他有属于自己的心理咨询所,每天的访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社会上流人士。

但现在,他却感觉到了面前这个患者的不一般。这个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西装革履,但面色却很憔悴,在走进办公室后眉头便一直紧锁,即使屋里开着冷气,其前额仍不时冒出汗珠。

根据预约卡上的患者信息来看,他的名字叫陈缙云,是市内房地产巨头远山集团的董事长。

林康曾经无数次从电视上看到他,都是温文尔雅,但这一次,他却像变了个人一样。

“林医生,我打听了好些日子才到您这儿来,希望能够弄清楚我现在究竟是撞了什么邪!”

林康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对的。他像平常那样做出安抚的手势,示意陈缙云先冷静下来,“陈总,我就是来为您解决麻烦的,可以慢慢把情况给我说一下么?”

林康的助手这时将一杯冰水递到陈缙云面前,后者拿起来一饮而尽,随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的谈话正式开始。

“林医生,你知道我的身份,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人,表面上风光无限,但平时在生活上的压力一点儿也不比一般人小多少。

“前不久我和爱人大吵了一架,哦,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她就是想我陪她去趟欧洲,从前几乎每年我们都会到世界各地去走走的,但这一次我拒绝了,我说因为公司事情太忙走不开,她却觉得是我在搞外遇。

“不过说实在的,我倒宁愿我真的是因为搞外遇而造成的现在这个样子……”

林康十分耐心地听着,干这行与其他医生都不一样,倾听是最主要的。在他每小时高达上千块的收费标准里,构成实际治疗的谈话只占小部分。

“林医生,你平时在生活里有没有关注到一些奇怪的现象?”本来还在讲述自己生活琐事的陈缙云抬起了头,突然向林康发问。

“嗯?如果您指的是那种很少遇到的人或者事物,”林康想了想,“上周末我到公园晨练,正在路边跑步时遇见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正十分痴迷地看着一本书籍,好奇心使我走了过去,你猜怎么着,那书居然是《哥德巴赫猜想》!”

起先,陈缙云还听得很认真,但慢慢地,失望开始出现在他眼中,随后逐渐扩散到了他整张脸上。最后,他看似随意地点着头说:“这或许只是某个大学退休的数学教授。”

“或许,即使是你也根本无法对现在的我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帮助。”

听到这句话,林康有些暗皱眉头,他倒不是为此感到恼怒,而是他意识到陈缙云的精神可能正在经受着某种折磨,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作出“他也许是个大学教授”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体现他的教养了。

想到这里,林康微笑着说:“那就请讲讲现在您遇到的麻烦吧,至少得让我知道个大概,我才好对您进行疏导不是么?”

“对于哥德巴赫猜想,我不太了解,但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恐怕已经足够爱因斯坦再写一部相对论了。”望着对桌的林康,陈缙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时间。”

“嗯,时间,时间怎么了?”

“你能告诉我现在的时间么?”陈缙云问。

林康点点头,目光从陈缙云身上错过,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墙壁,那上面挂着一个现代风格的简约时钟。

“现在是上午十点过四十九分。”

“包含具体的日期呢?”

“2019年的8月2日,”林康脱口而出,随后又补充道:“农历为七月初二。”

“不要管什么历,你确定今天是8月2日?”

“今天当然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就对了!”陈缙云摇头叹息,“我每天早上出门时问家里的佣人,她也是这样说的,到了公司,那些部门的主管、经理,他们统统都这样回答我。”

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再普通不过的日期如此在意?林康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情况,但只在一瞬间里,他便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没听错的话,您刚才说了‘每天’?”

陈缙云整个人瘫倒在了沙发上,无力地点点头,“是的,每一天,我从床上睁眼醒来时手机上的日历都显示着8月2日,最近我都快被这个阴魂不散的日期给逼疯了。”

林康突然觉得有种莫名的恐惧正浸入骨髓,但靠着一个心理医生的基本职业素养,他很快镇定了下来,接着询问道:“您在晚上睡觉前可有服用药物的习惯?”

陈缙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摇头。

“以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于幻觉的病史?”“您的公司最近经营状况怎么样?”林康又接连问出两个问题,但得到的答案却都是一致的。

“那么......”

“够了!”陈缙云从沙发上蹭了起来,手指向自己的脑门:“你是在怀疑我精神上出现了问题?”

“我只是在做可能性的排除。”

林康的回答很诚恳,大部分人都会接受这个说法。陈缙云慢慢地重新坐了下来,用刚才对着脑门的右手食指不停敲打着桌面。从他的表情变化来看,他也确实比刚才平静许多。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公平的东西没多少,就拿我们公司一些实习的大学生来说,年纪轻轻就想着打卡下班混日子,不肯加班还抱怨工资问题。

“但自然界有它的法则,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也就是一天,所有人,不论他是贫穷还是富有,在这二十四小时的享用上都是平等的。林医生,你能想象得到我现在的痛苦吗?

“我他妈每天都会经历着同样一个噩梦,甚至现在已经到了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地步了。”

林康暗自摇头,从心理学病症分析的角度上看,陈缙云的状况与重度抑郁症十分类似,但他如果把这个判断如实说出来,恐怕对方会比刚才更愤怒。

“嗯…...在您身上出现这种现象已经有多长时间了?”林康想试着从其他角度入手,但此话一出,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对于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同一天的人,他还会察觉到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吗?

果然,从陈缙云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像是有人朝着湖面扔进了一颗小石子,但又很快地归于平静。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这一次没打算再坐下了。

“陈总…...”林康跟着起身并试着劝说,但陈缙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挥了挥手将他接下来的话打断:“我本来以为在你这里会得到想要的解答,但从你眼睛里我就知道了,你和那些一般的所谓心理学专家没什么不同,告辞了!”

说完,陈缙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没过多久,林康的助手进来了,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说:“下午还有两个客人,您要不要先去吃饭?”

“我身体不太舒服,让他们把预约推迟到明天吧。”林康随口说道。

他从事心理治疗十年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陈缙云的事就像是在他心里结了一个疙瘩,如果作为心理医生本身就有心结,那还谈何去开导他人?

在助手出去后,会客厅再次变得空荡荡,林康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向窗外,他在心里重复地想着陈缙云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似乎这真的并不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能说出口的。

那究竟,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林康想到这里,拿起手机打出一个电话,片刻后那头传来了令他熟悉的声音:“喂,终于想起给你的好兄弟来电话了,心理专家?”

“是啊,”林康苦笑道:“中午有空没,我请客。”

“当然有,学校放假以后我可是闲人,不过你突然请吃饭肯定有其他什么事吧?”

“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详细说,既然你有时间,那我现在就把车开过来,你在家等着。”

“一言为定!”

林康挂断电话,走出办公室。

2

半小时后,市中心某餐厅。

林康要见的人名叫叶云帆,是他的高中同学。可说起来惭愧,两人最近一次碰面还是在两年前的校友聚会上。

“你是说,陈缙云每天都经历着8月2日这一天?”听完林康的讲述,叶云帆也觉得这件事很令人匪夷所思,他沉吟了片刻说:“我们姑且先把他自身的毛病摆在一边,你有没有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会不会是别人的恶作剧?”

林康有些惊讶地望向叶云帆,他倒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如果真是有人暗中操控着这一切,那这个计划未免也太天衣无缝了,更何况,做这些事情的背后,动机又是什么呢?

饭菜已经端上来了好一阵,但两人谁也没有动筷子。他们坐的是高层靠窗的位置,楼层下方匆忙行走的人群如同蚂蚁一般。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今年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了。

突然,林康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今天,真的是8月2日吗?”

“喂,喂,你这是在自己吓自己啊!”叶云帆没好气地拿起碗筷开始了用餐,只是饭吞到一半的时候,他也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也许得找个人来问问。”

“谁?”

“一个与陈缙云十分亲密的人,只有她才最了解这件事的细节。”

林康听完后眼前一亮,之前与陈缙云的交谈中,后者提到了家中的爱人,如果能与她见上一面,也许就能获取到更多信息。两人片刻也没耽搁,吃完饭后便启程。

对于林康来说,靠着他优越的人脉关系要打听到陈缙云的住处并不困难,两人很快来到市郊的一个高档小区,门口保安在确认了身份后将他们带到一栋别墅前,按动门铃。

很快,一个女人推开了房门,林康一眼认出这就是电视上经常与陈缙云一起出席各种活动的妻子徐曼丽,只是他有点觉得奇怪,按理说应该是家里的佣人来开门的。

“徐女士,我是陈总预约的心理医生林康,这位是我的助手。”林康伸手指了指叶云帆,随便给他安排了个职位。

“他中午一般都不在家的,你们应该去公司找他。”徐曼丽看着二人,虽面带疑惑,但还是礼貌性地回答。

“是这样的,上午陈总已经去过我那儿了,但因为接待不周闹了许多不愉快,我就想登门拜访一下,顺便再向您了解些陈总的近况,这对他的康复有帮助。”

“哦,那就请进来说话吧。”徐曼丽之前听说过林康的名字,加上她也想了解丈夫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所以直接就将两人请进了屋里。

林康在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也算半只脚踏进上流社会的人,但在看到陈缙云装修华丽的客厅以及那堪比英格兰公爵庄园的后院以后,他突然觉得那句流行已久的话算是说对了:人比人可是会比死人的。

在听林康说完上午的经过后,徐曼丽望着两人说:“其实在一个月之前,我丈夫就开始这样了。”

“起先,他只是在早上起来的时候不停地追问我今天是几月几号,问完了我就去问佣人,后来他开始出现失眠,我身体不好,有半夜起来上卫生间的习惯,经常发现他一个人待坐在阳台不停地看手表,像是在对时间。

“半个月以前我曾为此和他吵了一架,哦,他之前和你说去欧洲那件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林康听得入了神,但叶云帆似乎已经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徐女士,当陈总每次问起当天的日期时,您或者其他人是怎么回答的?”

“一开始我们当然会如实地说,但后来发现只要答案不是8月2日,他就会像发了狂一样,所以后来每当他再问起时,我们就顺着他说了。”

“8月2日这一天对于陈总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这次的提问者是林康,除了刚才叶云帆的问题,这个才是他认为能够解开谜团的关键。

但令他俩失望的是,徐曼丽摇着头说:“没什么特别的,我们之前也仔细想过,这天既并非某个熟人的生日,也不是家庭里的什么纪念日,甚至与一些国内外的宗教节日也不沾边儿。”

三人陷入了沉默,这沉默将原本偌大的客厅显得更空旷了。

“不好意思,我可以在您这儿上一下卫生间吗?”可能是因为这鬼天气太过炎热,叶云帆从刚才坐下后就自己不停地倒水喝,一杯又一杯,终于“遭了报应”。

徐曼丽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当然可以。”

没过多久,当叶云帆返回后,林康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只是当两人走过大厅中央的电视机旁时又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硕大的液晶平板,但真正吸引人的是放在旁边柜子上的一个头盔,这应该是目前市面上流行的虚拟现实设备,但它的造型却十分简约,既没有前额处的视觉处理器,也没有连接线。林康猜想,这一定值不少钱。

见两人看得入神,徐曼丽说道:“这是当初家里的孩子在美国留学时带回来的,我和丈夫平时都很忙,根本用不上。”

两人同时“哦”了一声,便再不作停留走了出去。在门口时,林康再次对徐曼丽表示了感谢,并承诺在接下来的疗程里尽快帮助陈缙云恢复过来。

3

“要不上我那儿去坐坐?”在回城里的路上,一言不发的林康开了口。

“也好。”叶云帆打了个哈欠,随即开始闭目养神,等他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林康的心理咨询所楼下。

“我靠,你这地方可以啊,每月得挣不少钱吧?”刚走出电梯的叶云帆不停地在四处打量,时不时地还发出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赞叹。

林康摇摇头,拿着两只杯子走向饮水器:“其实当初以你的才华,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出路,为什么却选择了当老师?”

“你真想知道?”

“是的。”

“那好吧。”叶云帆深吸了一口气,“高三那年,我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女孩儿,那是我在学生时代度过的最美好的一段时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天南地北地无所不谈,有时也会对高考表现出担忧,但她总会说像我这样聪明的人闭着眼睛也能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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