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庄:端午祭(—)

2019-06-10 14:14:37作者:姬无忧

灵异

阿庄在一片水面上醒来,在短暂的迷茫之后,被浑身的灼痛惊醒。她飞奔到了岸边的一片树林之中,倚着一棵树喘息着,她震惊的看着裸露的胳膊上开始流脓的大片猩红伤口,搜捡着最后的回忆。

她记得端午这天婆婆提议要一家人出去踏青,顺便带点泉水回来。两个孩子很高兴,老公也很赞成,公公说要看店,便留在了店里。于是一行五人便上了车,去了山中。路上,婆婆一改往日阴翳,笑呵呵的说,路上人少,让阿庄练练车技。

阿庄受宠若惊,虽然她的驾驶证很早就考出来了,却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开车,阿庄坐到驾驶室中,扣上安全带,慢慢起步,随着音乐,逐渐加快了速度。孩子们很高兴,一会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风景,一会嬉闹倚靠在一起,阿庄看着后视镜里孩子们的笑脸,听着音响里播放的曲子,愉悦的一同哼了起来。

而这之后发生了什么,阿庄怎么也记不起来。阿庄慌了,她拼命的喊着家人的名字,却没有任何的回应,整个山谷安静的像是一幅画。阿庄忍着痛回到刚才醒来的水面周围看了看,除了几道车轮印和凌乱的脚印,什么也没有。

阿庄沿着路边的林子跑了起来,她不敢直接在阳光里奔跑,往日温和的阳光如今像刀子一样凌迟着身体的每一片皮肤,树叶之间时不时洒下的光束就好像一条浸着盐水的鞭子抽在她的身上。她一边跑一边观望着四周,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家人,或者找到一个人帮她打个电话,因为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外界的东西。

可是一直到天黑,她也没有遇到任何人。不过令她高兴的是,她找到了一条还算熟悉的路,正是换她开车的那条路。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不会累似的,一口气跑到了店门前。

门是锁的,阿庄使劲敲门,也没有人应。阿庄公婆的店是24小时的便利店,他们的个性阿庄了解,他们的店面无论大小事情都不会关门的,就算是参加亲戚的葬礼都会有一个人留守在店里,哪怕后半夜只能卖包烟。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么?阿庄想,她望着周围黑漆漆的街道,心里害怕极了。

阿庄的家离店面不算很远,她看到家的方向还有些许灯光,心一横,再次向着家的方向跑了起来。她离家越来越近,身上的汗水早已浸透了衣服,甚至象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哗啦啦的向下流着。越靠近家,她心里就觉得踏实几分,连空气都有一股香味。

那灯光是家里的。她快到门口时,终于看到了两个人,那是阿庄老公的堂哥和堂哥的新女友,只见两个人人手一根棍子,正在门口与一群狗对峙。为首的两只狗一只是邻居家的白狗,另一只是经常在附近游荡的黑狗,此时它们龇着牙,呈现一种准备进攻的状态。堂哥忽的大喝一声,嘴里骂着脏话,棒子一挥,驱散了狗群。群狗四散落荒而逃,不知道是不是阿庄的错觉,她觉得那两条头狗身后有一片巨大的黑影,它们路过阿庄身边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阿庄喊着大哥,可是堂哥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回头就进了院子。阿庄一边喊着一边往家里跑,脚步停在了门口。

阿庄觉得自己在做梦,她居然看到院子里停了两口冷冻棺材,而堂哥江奇和他的女朋友正在往火盆里添着烧纸。阿庄拍了拍堂哥的背,她的手却穿进了堂哥的身体。阿庄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明白了什么,她一步一步走到棺材面前,穿过摆放贡品的桌子,看到了棺材里自己那张灰败的脸。她试图去摸那张脸,却怎么也摸不到。她再看向另外一口棺材,里面居然是阿庄的婆婆。

她扶着棺材滑坐在地上,巨大的恐惧萦绕心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回想起从她醒来的种种不一样,她又不得不相信。她不知道女儿们和老公在哪里,但看只有这两口棺材,他们应该还活着。她挣扎着站起来寻到他们常住的老屋子里,她在老屋的床上看到了酣睡的老公阿文,他仿佛老了十岁的样子,细碎的胡茬爬满了脸腮。

她现在只担心她的两个女儿,确定了阿文的安危后,她跑进对面公婆住的二层小楼里,也只看到了熟睡中的公公。她转遍了家里的每一处,都没有看到女儿,她想出门找找,却被门口间一股无形的阻力弹了回去。

她被困住了,她走不出这个自己曾经的家,她每一次拼劲全力想要冲出去,都会被弹的更远,砸到楼梯上,砸到棺材上,砸到她心爱的菜地里,最后一次,她砸在了火盆上,扬起一阵风,吹起了火盆里的火花。火将她的后背灼黑了大半,疼痛握住了整个心脏。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供桌旁。

她绝望了,她哭的歇斯底里,却感觉不到眼泪,眼前所有熟悉的事物都与她隔着一道巨大的屏障。唯有火盆前的两个人或许能够给她一些答案。

她渐渐止住了哭声,此时,一直沉默的两个人也出了声。

江奇看着低头沉思的茉问道:茉,你在想什么?

阿庄这是第一次知道堂哥女朋友的名字,而她与她之间,也只有两面缘分。

茉回应道:我从看见人的时候,我就感觉人没死。至少有一个。

江奇掐了一下手指,静思了几秒钟,说:还真有可能。不然,我们把冰棺拔了?

茉翻了一下白眼:都冻了那么久了,不死也要冻死了,再说,我们这么做了,现在天气热了,万一错了尸体臭了怎么办?你老爹不得骂死我们么?不然你打电话问问,看能不能拔。

江奇有些犹豫,他老爹是个阴阳先生,性子从来说一不二,七十岁的老头了有点讲不通道理,一言不合就跳着高骂人。江奇有些头痛,挥了挥手说算了。

而在不远处的阿庄听到他们的谈话后,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绕着自己的棺材走了好几圈,探向尸体每一处灵魂可能进去的地方,即便她根本什么也摸不到。她试着平躺在棺材上,与身体保持一样的姿势,闭着眼睛良久,还是没有任何用处。她只能转过身来趴在棺材上看着自己的脸。她的整张脸灰蒙蒙的,眼下和嘴唇还泛着一丝黑青。像极了姥姥过世时的样子,她想,她应该是死透了。

以后孩子们该怎么办?阿庄从棺材上下来。坐在供桌前,用力的吸着桌上的贡品散发的味道。桌子上有一条鱼,一碗肉,一块豆腐,两碗夹生倒扣的米饭。阿庄似乎轻易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她眼下唯独惦念着两个孩子,婆婆也没了,家里剩下的两个大男人柴米油盐从不插手,如何能够照顾两个稚儿?心想着,她便又起身仔细看了看婆婆。

只见婆婆的脸颊泛着红,倒像是睡着了一样。阿庄的心又一次燃亮了。虽然她非常讨厌甚至痛恨她的婆婆,但眼下的情况,婆婆如果生还,孩子还有人可以照料。她不能够去拔电,不能掀开棺材盖,她只能求助于眼下守灵的这两个人。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她又开始朝着门口跑去,她一次又一次被弹回来,却只能够带起一缕微弱的风,带起江奇和茉的一片衣角,她在无数次跌倒之后,看到了婆婆棺材底下正准备偷食的耗子。

而那耗子似乎能感觉到她,正用黑黝黝的小眼睛警惕的望着阿庄的方向。阿庄往耗子旁边看了一眼,计上心头。阿庄忽的蹲下身来伸手要去抓那只耗子,耗子感觉到了危险,蹭的一下窜了出去,碰翻了棺材底下的油碗,热油洒在了耗子的身上,碗与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耗子吱的尖叫一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声响终于引起了二人的注意,两个人快步走到棺材前,看了一眼油碗,又看了看棺材里的两具尸体。江奇和茉对视了一眼,决定给江奇爹打电话。江奇告诉他爹油碗翻了,尸体也不太对劲,总觉得人没死。江奇爹不准他们乱动,说一会儿就过来。十分钟后,江奇爹大步流星骂骂咧咧的进了门,他来到阿庄婆婆的棺材前看了一眼。沉思了一会,又看了看棺材下的油碗。

随后很意味深长的对着另一口棺材说:晚了,长明灯灭,魂魄失散,重新点上吧。

茉疑惑的问道:叔,那另一盏长明灯没有灭,人岂不是还活着么?

江奇爹喊了句自作孽哟,挥了挥手便往外走。

江奇拽住欲上前问清楚的茉,问道:一生一死,能一样么?茉明白了。她回到火盆前就着火点燃了一根烟,陷入了沉默。阿庄站在自己的棺材前,同样也陷入了沉默。

阿庄现在异常悔,悔到恨不得投入火盆中魂飞魄散。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总不肯如她一次愿。阿庄回到供桌前坐起来,想起了自己生前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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