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格死亡

2019-05-12 22:12:09作者:水千户

不合格死亡 水千户 奇幻

九月的夜晚相比八月全然没有了温热,偶尔吹过的夜风凛凛刺骨。虽然还未入秋,但是天气已凉,夜半时分的露水打湿了清冷的空气,薄云下也不见素月。

不知不觉又是一届新生季,对面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即便关了窗也隐隐听见时有时无的音乐声,偶尔传来高亢的歌声。

言午坐在桌前看着塔罗牌发呆。

一个小时前舍友林沐沐从书架上找出了这个被她遗忘在黑暗角落里的牌让言午教她玩,化身神棍装模作样的占卜了几把牌后,连隔壁宿舍的女生都一脸娇羞的跑来让言午给她占卜爱情。

“什么嘛,以后我就在学校摆个摊,挂上‘塔罗占卜一次三十元’的广告牌,一个月下来生活费是不愁了。”女生一脸兴奋地跑出去,言午耸耸肩,无视林沐沐诧异的表情。

林沐沐斜靠着言午的衣柜,手里把玩着一张死亡牌一边向她吐槽:“言神棍,你这半仙的操作技术很不怎么样啊,会砸了招牌的。”

言午刚刚给她占卜了一把,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沉着脸若有所思了一阵之后突然变了脸,连连大叫说言午是个不靠谱的神棍。言午也不在意,林沐沐是出了名的人精,如果能让自己猜出她的想法,只可能是林沐沐撞坏了脑子段位降低了。

“嘁~”言午对着空气翻个白眼不以为然:“你去看看街头算命的,人家什么时候把话说的圆满了?好中带坏,给你说个大概。反正主要目的就是哄你开心,get到你心中的点了你就会觉得很准确。”

“也对,话是这个道理没错。”林沐沐撇撇嘴扔下那张死亡牌,从衣柜里拿出睡衣看着言午。言午了然,伸手拉住厚实的窗帘。

她们所在的女生宿舍对面是个刚搬进人的男生宿舍,让女生们不得不在曾经放飞自我的生活中脱离,规规矩矩的拉上窗帘。

林沐沐不屑接近阳台,她一向认为接近学校里低智商的男生会降低自己的水准,项兰是个游戏迷,常常玩到凌晨才回宿舍,拉窗帘的任务就落在了言午身上,拜其所赐,言午也成了对面宿舍楼里的眼熟对象。

不过言午喜欢拉窗帘这个任务,拉上窗帘的一刻像是把自己圈进了一个小小的世界,与外界隔绝。

林沐沐爬上床,躺下后又翻身问言午:“塔罗牌,能算命数吗?”

“什么?”言午一时没明白。

林沐沐歪着头顿了几秒又摇头,“没什么,别在意。”

言午回头想找舍友项兰说说林沐沐的奇怪举动,头一转,才发现她的床铺空无一人。

是了,项兰今天跟隔壁宿舍组团打游戏正不亦乐乎,这会儿是不可能回来的。

林沐沐躺在床上没有了动静,言午犹豫着喊了两声,没有人理会。言午知道,林沐沐这是戴上耳机了。晚上睡觉前必然会听歌或者和某主播聊天,这是她一贯的睡前节目,林沐沐追着某小鲜肉主播许久,最近有点苗头了自然不会错过一分一秒相处机会。

言午收了塔罗牌,望着凌乱的桌子发呆,一把美工刀,一把水果刀,一盒安眠药,一段从其他同学那里借来的用来制作干花的麻绳。灯光下她不拘言笑的脸严肃得吓人,仿佛即将做什么神圣又危险的事情。

她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在美工刀和水果刀之间徘徊,刀子是完全打开的状态,冷调灯光下泛着幽冷的白光。

言午像是没有意识一般,眼神空洞也望不到一处,从背后看来她像是陷入沉思。

她很清醒,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少女瞥了眼放在脚边的盆子,里面是纸,和一些易燃物品。她原本是打算点火的,可是支开了性情单纯爱玩的项兰,却没办法支开多虑疑人的林沐沐。

尤其是,林沐沐是个很细心的人,她纵然不会直白的说什么,可是私下里会猜测,会打听,会怀疑。

言午放弃了点火这个计划,她把盆子踢进了书桌底下,还用脚仔细别进最深处。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另外的选择,安眠药,刀,麻绳,或者——她下意识地转头看旁边,她的床位紧挨着阳台,光线一向不错。

她安静地站起来,小指挑起厚重窗帘的一边,对面的宿舍楼还没有熄灯,冷白的灯光和抬头望去的幽冷月光照得晃眼。

言午打开窗户站了一会儿,又关上窗户。

四楼,跳下去会残疾的。她没想过要让自己的身体缺少什么零件,而且那样子也不好看。

少女一声不吭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段细细的麻绳上面。房间的天花板上没有悬挂的东西,而且,也没有可以支撑身体的地方。

不过阳台,正好有晾晒衣服的晾衣架,它被乖巧地钉在天花板上,距离地面有很长的距离。至于支撑……言午眯着眼回想起之前有一天林沐沐晾衣服时抱怨身高太矮够不到衣架,不得不踩着凳子仰头伸长了胳膊的样子。

虽然如此,言午还是兴趣缺缺。这个时候对面宿舍楼的那些男孩儿还没有睡觉,如果她贸然动作说不定会被对面的人看到及时打电话制止。

言午虽然随性惯了,但是潜意识里还是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而且这段绳子,她使劲拉扯一下,纤细的绳子“啪”地一声被扯断。少女挑眉,随手将绳子放在一边。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了,她的目光在安眠药和刀具上徘徊比较,最终把安眠药拿起来乖乖放回药盒中。

女孩儿漫不经心地拿起水果刀把玩,在她的手边还放着一个紫色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个信封,那是她昨晚就写好的遗书,写完之后还认真的读了好多遍。

宠物的归宿,对朋友和家人的祝福,对后事的安排,一一俱详,在信的末端,她写了一句话:“别难过,我只是活够了所以想去另一个世界。”

言午不经意看到那张塔罗牌——刚刚被林沐沐随手丢开的死亡牌,忽然想到了林沐沐的问题,塔罗牌能算命吗?

呵,当然不能。

少女满心愉悦地爬上床,回头看了眼对面床上的人,手机的蓝光反射在脸上,隐隐约约照亮了那个人的面容——正在移动手指翻阅什么。

她扬起一个笑容,对着正在看手机的林沐沐无声地说了句“拜拜”。

言午将水果刀抵在手腕上,冰冷的刀刃划开青蓝色的血管血液即刻涌出,刀刃上沾染了血液,她抵住舌尖即将迸发出的痛呼,拿起刀凑近鼻子仔细的闻闻,只有一股柚子的清香。

她想起来下午才用这把新买的水果刀切开一个酸甜可口的柚子。她有些怀念那个柚子的味道。

痛感越来越强烈,意识也越来越浑浊,脑袋成了沉甸甸的附属品引起一阵头晕目眩。言午看不见血,只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顺着手腕疼痛的地方蜿蜒流下,刺激着她的肌肤,激起惊悸。

她害怕血滴在床被上,慌乱拿起放在床头的粉色睡衣在手腕上乱蹭,迷迷糊糊中她又闻到了柚子的清香。

“可以走了吗?”语气不算友好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中。

言午茫然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亮得晃眼的日光灯,明显不是在宿舍了。

床尾站着两个男生,一黑一白,看上去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床边还站着许多陌生人,表情或是悲痛,或是麻木,或是呆滞。

言午觉得身子不听使唤一般,坐起下床,朝着两个人走去。

“姓名,言午,性别,女,年龄,四十三,死因,胃癌……”白衣服的男生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认真的在记录什么。

“等等!”言午听得不可置信,她不是二十岁自杀死的吗?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四十三岁?

“有问题吗?”白常使抬眼瞥了眼她,对着黑常使努努嘴,桃花眼里像带着脉脉情意,眼角一颗泪痣衬得这个人乖巧又帅气。

“我是自杀,二十岁的时候自杀的。”言午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四十三的自己,不同于二十岁的肌肤那样白皙软嫩,枯黄的脸上有点点斑痕,眼角的皱纹即便是闭眼也清晰可见,年轻时总上扬的嘴角也耷拉下来。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白嫩的手在洁白被单的衬托下像极了风干很久的卤鸡爪,平坦的胸部没有一丝起伏的迹象,是真的没有呼吸了。

黑常使抬头瞟了言午一眼,又快速低头,他修长的手指支着下巴,像是在思考。言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她感觉气氛突然很微妙。

“那年你自杀失败,活到四十多岁的时候因为胃癌加上你放弃治疗所以就成了现在你看到的样子了。”白常使打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文件夹随意翻了几页停住。虽然他的表情严肃认真,可是言午看起来总觉得和自己曾经大学时候拿着空白笔记信口胡诌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呢?”

言午着急得到答案,下意识地凑近白常使身边想要看看他手中的文件夹,里面的东西,应该是记录她的生平吧?

“诶诶,天机不可泄露。”他说着那只拿着文件夹的左手举过言午头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的额头上拉开彼此的距离,手腕上一道月牙的痕迹露出来,被他很快拂袖遮住。

言午怒不可遏,想都没想一句粗口暴出来:“放屁!我平白无故的二十年没了你给我说天机不可泄露?如果是你,你突然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生命,你会不慌乱?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黑常使蓦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看言午又看看白常使,这次他没低头,眼中的震惊言午看得分明。

言午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难道白常使和她一样?也许他生前的过往比她更凄惨?

也是,白常使看起来很年轻,据说人死之后灵魂会维持着死之前的样子,白常使应该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吧。

“呃……抱歉。”言午尴尬极了,手指不自觉地划脸。她一向痛恨那种站在道德最高点挥手指点江山肆意评价他人人生的人,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伤害别人的人。

“有什么关系呢?”白常使没有继续刚刚话题,反而在意起另一件事,他反问道:“反正你不是一直想自杀吗?什么时候死有什么关系呢?”

“这当然不一样!”

“那么,哪里不一样呢?”白常使收了文件,一脸请求指教的认真样子看着言午。

言午愣了愣,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她就是觉得不一样。自己放弃和被迫放弃一点儿都不一样。

周围的风景骤然变化,已经不再是病房中的模样,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似在云雾中又触手不可及,一时间唯一的颜色只剩下她和黑常使,白常使站在云雾中,少年青春飞扬的脸若隐若现。

“我不知道。”言午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记忆的二十年里发生了什么,但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白常使看着她不安无措的眼神知道她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这二十年来发生了什么,所以你不承认你已经死了,是吗。”

言午点头,黑常使幽深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阴恻恻地停在白常使身上,在言午看不到衣袍底下,一条黑色短鞭出现在他的手腕。

“你想怎么样?”黑常使语气不耐烦地开口,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

“我想知道这二十年里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黑常使的态度很坚决。

言午有些丧气,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常使摁住黑常使准备抬起的手,看着他认真道:“我们会让你看一下你原本的生活。”

谁都没有看言午,在她看不到的衣袖底下,黑常使的指甲抓破白常使的手掌。

言午还来不及说话,视线一阵模糊,再次清晰时她已经站在一个男人面前。血色一样浪漫的夕阳下,照得人脸红红的,看上去暖暖的,言午感觉不到任何温暖,那光亮如同冰块上的冷气笼罩着她。

记忆涌来,言午的嘴唇有些苍白。

毕业后的几年,她没有成为有成就的人,也没有成为自己满意的人,在一家小单位工作碌碌无为,没有爱好没有波折,平淡又乏味。每天在工作和回家之中辗转,日复一日。昔日的朋友也因为她的不主动不接近而渐渐疏远,周末仅有的选择是加班和睡觉。

现在她正在约会,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她的独来独往而给她介绍相亲对象,仅见过一次面。对方说满意她的安分守己和顾家。

男人定定地看着言午身后。顺着他的目光转身,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儿仰着小脸看她。

言午一向不太喜欢小孩子,只觉得他们不明事理和聒噪,动不动大哭以此来要挟大人必须满足他们一个又一个贪婪的愿望,且任性不计后果,从未想过是否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她下意识后退,想要离麻烦远一点。

小女孩儿瘪瘪嘴,样子像是要哭出来却极力忍耐。

言午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抬头视线扫过她,在她身后停留几秒,然后走过去蹲下身低声对小女孩说些什么。她看到小女孩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对男人点头,就这么乖巧地离开。

“你不喜欢她?”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言午觉得他的心情不太好。

“呃……”她努力在脑中组织好措辞,“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不喜欢小孩子。”

“为什么?”

“小孩对我来说是一种麻烦的生物,因为什么都不明白所以胡作非为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用眼泪当做武器对付每一个爱他的人。”

他沉默了许久,就在言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听到他的语气带着轻蔑冷哼。“可是如果我们在一起是一定要小孩的,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是啊,大家不都是这样吗。言午点头,极力忽略心里那份不被重视感受的失落和被随意安排的愤怒。

在周围人的撮合下她和那个男人结了婚,一张张徘徊在她眼前喜气洋洋的笑脸与满耳吉祥祝福的话和男人面对她时的漫不经心一样让她恍惚。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爱你。”

她睁着没有神采的双眼,瞪大了也没有看清眼前人的表情,他的话像是风吹过来一般,晃晃悠悠好久才路过她的耳朵。

她点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上不说。

她连眼前的人都看不到,还谈什么我爱你呢。

一生最浪漫的结婚也不过如此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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