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冬雪不及你(2)

2019-05-12 21:54:44作者:何书生

春花冬雪不及你 何书生 爱情

开班那一天,来了一百多名学生,可能因为是中国人教学原因吧,两间小教室都座无虚席,几位“老师”都讲得忘乎所以。明天课时三节:书面汉语、汉语口语和中华文化,虽然有位口语“老师”讲话杂着上海味,但无伤大雅,毕竟到了学生口里又变成了俄式风情。

晚上在宋鹤卿和许青焰学校周边的小公寓小小的庆祝了一下,中餐和俄菜结合的菜式,冰岛啤酒和伏特加碰在一起,饭桌上竟都讲上海话,不过也大是男人之间的高谈阔论。当时在场有七个人,如今六人都在公司身掌要职。“还有一个可能他不是上海人的原因吧。”许青焰之前提起这事如此打趣。

香肠很快吃完了,旁边的冷肠还是没人吃。正收盘子,许青焰手提电脑大步流星的走了。

其实有时挺怀念以前的,那个爱讲些逗笑的话语、听人冷热的许青临,再往后推,工作时严肃私下轻松的许青焰也不错,虽然那阵子经济上不堪些。随黑茶规模越来越大,市值日趋上涨,各国分部越来越多,那男人就越发不苟言笑,无一不是一脸漠然。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某次会议上,那时候公司只占了一层楼的小地方,楼上人家好像是死了人还是其他的事故大变,一直有哭喊的声音。但正在讨论一个什么不大不小的问题,分明关了窗哭声还是刺耳,许青焰停下发言,打开窗,往上面大喊了一声:“吵死了,能不能安静点。”那户人家声音确实小了许多,大家一脸震惊,许青焰回到座位却继续以平稳的语调讲演方案。

不过也难怪周树人先生说:“人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宋鹤卿在冰箱找到了几瓶伏特加,都说俄罗斯人血管里淌的不是血,是伏特加,那她半个俄罗斯人应该也有伏特加在淌。在许青焰的小公寓里面边喝边看《海上钢琴师》,思索那个不下船的理由,虽是早已有了答案,但她还是觉得该再想想。

之后是《怦然心动》,少女的片子喝了酒竟也看得泪流,女孩坐在树上不肯下来的时候宋鹤卿指着屏幕喊:“懦夫,快给我下船啊——”

远处海平面在眼里渐成曲折,月亮成了猩红色,“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她蜷缩在沙发角落,小声小声的伴着哽咽唱起来。

小时候,总眼盯着月亮追逐,双脚去踏那霜白的影,它好像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攥在手心里,可尽是寻了几千个夜也抓不到一点尾巴。长大了,又遇到那么一个人,永远跟在他后边儿,分明只需再快那么一点就能够得着他的衣角。我们从小所去追寻的东西无不一个样,可不是盈虚无常嘛。缓缓入了梦,没喝完的伏特加洒了一地......

下午六点,许青焰在雷克雅未克飞往马德里的飞机上,并没有思考黑茶的事,而是在想宋鹤卿和宁绾。

宋鹤卿,是最为理解和支持他的人。十七岁在冰岛,她离开了之后,他再没卖出一幅画,几个月过去了,十八岁生日是他第七天没进食的日子。每天喝些淡水,在画布上画曲奇、冷牛奶和金枪鱼三明治。现在想起来,其实只是开头两天饿得不行,有气无力,握不紧画笔,但之后习惯了倒不大难受了,只是觉得身子轻了一层,要触到了吴刚所伐砍倒桂树。

突然记起离家时母亲嘱咐过,去了俄罗斯之后,有一个移居莫斯科的叔叔,念书的费用都寄存在那里,让他在大学报到之后立刻去拿钱。许青临拳头一握,想着所谓的留俄预修班课程也应该结束了,咬牙去找房东借了点钱,除了手机之外的所有电子产品作了抵押。草草吃了一顿,没吃多少,吃不下,一觉醒来第一天就去往俄罗斯。

小时候和家里一起去过何叔家,当然三年前出门母亲也在许青焰手机里存上了何叔联系方式。莫斯科很旧,是个老城,连地铁都像六七十年代的老电影,但有很多人读书,一路问啊问就问到了何叔家。

“青临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啊。”

“何叔,哪里的话,开门见山,我是过来拿钱的。”

“你的自然是你的,”何叔为许青临斟了一盏红茶,“这也算是你爸妈留给你的最后一笔钱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何叔看着许青临,眉头紧皱,好像他不知道这事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罪过。

是罪过,了不得的大罪过。

许家彻底破落了许父公司三年前濒临破产,背了一大笔债务,背几家同行联名告上法庭,是预感到事情不乐观才将许青临送至俄罗斯,也留了一笔钱供他生活到能够自立。而许青临在冰岛过活的三年里,许父入了狱,母亲带着他孪生妹妹回了许父的老家躲避债主每日的威胁恐吓。可那老家——那是个污秽的地方,兄妹俩的生命从那么开始,那个买卖妇女的生身父亲,是一个戴着农夫帽子的实打实的强奸犯。

许青临右手提上一手提箱的现金离了何叔家,走得有些缓慢,因那步子太重了。他没有地方可去,高尔基公园里长椅上铺满了银雪,他坐下来,天然的垫子很柔。

听说高尔基在俄语里的释意是苦难——最深的痛苦。

又恰是跨年夜,熊一样壮实的俄罗斯汉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喝伏特加,孩子们手中拿着彩带乱跑。人们在高声倒计时时斟酒,新年悲伤的钟声敲响,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听所有人齐喊“乌拉”。

站起来,到旁边的路灯下,伴着千万人的欢呼他握紧了拳头重打在灯柱上,泪与血一齐下。

“从今天开始你是个男人了。”他说。

之后把雷克雅未克的事了结了,立刻回去接了母亲和妹妹安置在北京,改了名字过得安生些。告诉她们自己在莫斯科学业顺利,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兼职,让她们在北京不要省,和以前一样就好。但那都是骗人的,他一无所有,除了个已空的手提箱。

再只身到俄,去办了入学手续想着以后还得有门东西养活家里。而在找工作时又遇见了宋鹤卿。

那段日子,是他们一同熬过来的。如此一句,便胜过所有春花冬雪。

而宁绾,黑茶最基础的螺丝钉人员,原以为同是绘画爱好者,但——她刚做完手术后一天,许青焰去探望时在病房门口所听到一席话实在是改了观。

“如此你满意了吗?”是宋鹤卿的声音。

“宋先生,再满意不过了,”是宁绾,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还得感谢您的一身子傲气不愿意去辩解,才让我演了一出好戏,年轻总裁爱上小职员,钟意总裁的美女高管不惜下此毒手,你看,电视上放了那么多回都不错的戏码,您该感到荣幸参演不是?只可惜这次让你做了坏人,下次无辜的小姑娘给你当好不好?”

“以你的说辞会走上法律程序,我将会推翻你的诽谤。”

“是吗?我有勇气撞立柜和扎自己眼睛的时候就想好了,他们是会相信看似弱小可怜的白雪公主还是平时就冷冰冰的王后,您说呢?再说了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也就私了了,还给我一个大度仁慈的好名声。况且你也不想走法律程序的,是不是,黑茶在外的名声可经不起这么一出。不过可惜了,到时你有没有可能还留在公司看许先生和我缠绵又难说了。”

“这就是你的目的。”宋鹤卿说起来几分漠然。

“不然呢,谁都得向钱靠拢。”

“许青焰绝不是那种人......”

许青焰听不下去了,回了家。

如今太多迎合大众的戏文和文章,让太多人去相信平平凡凡兴许还有点笨拙的姑娘招人喜欢,特别是帅气多金的男人。太过于荒诞了。

回国后赔偿宁绾一笔费用再开个会讲清楚,勒令公司上下不得议论此事,该足够了。许青焰想。

西班牙的事故看似复杂,实际只要处理得当十分容易。当天凌晨十二点已处理了中心部分,也做好了后期策划。

没什么胃口,在分部周边吃了点巧克力小甜饼,没有宋鹤卿烤制的合口味,还记得她嘲笑过自己像个小孩子,晚上要吃小甜饼配冷牛奶,但究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助理订的酒店,一件以鹤为主角的工艺品犹为醒目。

许青焰从左口袋掏出戒指,该在之前就说的,他想。

该在徐徐海风之中,盯死她的眼睛单膝下跪,对她说一些绵人的话,锁住宋鹤卿给自己再做六七十年的巧克力小甜饼。

会在游乐场给她买一个十分童趣的氢气球;会包下一场重映的老片子和她吃完好几桶爆米花;会在老旧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低头吻她;入睡前握着她小小的手唱摇篮曲;一起学深潜去斯里兰卡海下看蓝鲸;她可以给他扎个小辫子再化个浓妆,只要她能开怀大笑;

陪她回她长大的地方听从小到大最有趣的小事;伸手揭开她头上的白纱说一生的故事;蜜月只在摩纳哥租一间临海小屋什么也不做,走一段路去撒哈拉滑沙再对她说三毛与荷西讲的情话——“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

然后被她追着打说土死了;和她争论谁做饭谁洗碗谁晾衣服这种无聊的小事;不久他会在产房外等候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无论男女都先牵过小家伙母亲打手;打慌公司很忙捉弄她偶尔在家给小家伙换尿布;教小许喊她作“老婆婆”再一起哈哈大笑;一起抱怨孩子喜欢爬到中间睡觉扰了二人世界;把小甜饼的手艺学过来给小许做;那小家伙去了幼儿园时针就转得越发快了,毕竟他们念叨小许太粘人到不太爱回家;

或许因为小许青春期叛逆二人会大打出手,但眼见孩子带了伴侣回家老两口又相视一笑;之后每天在摇椅上躺着都盼能见见小孙子;他会因为她和别的老头子一起跳广场舞生两天闷气;俩人也会一起搀扶着去楼下买两人份的香肠;

也许一人会在另一人的棺木前哭得昏天黑地之后再日夜戴着老花镜摩挲年轻时候的合照;等到全部都身归混沌了嘱咐后人将他们的骨灰一起撒在阿拉斯加湾还是北海什么的,如此一来直至世界覆灭二人也都相融相交。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