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冬雪不及你

2019-05-12 21:54:44作者:何书生

春花冬雪不及你 何书生 爱情

“你认为宁绾怎么样?”

车子在清新舒坦的雷克雅未克大街上驶着,朝向客户所在的地方,许青焰问这话的腔子倒如穿过窗外枝头积雪的北风一般冰冷。

“没怎样。”宋鹤卿盯着无人街道上漫步的几只慵懒灰鸽,银雪悄悄的浮在它们双翅上,毕竟是冬天了,下午时分天就黑蒙蒙一片。她只拖着腮,知道身旁这男人想说什么。

男人左手重拍了两下方向盘,“虽说我和你认识好些年了,但现在是工作时间,你对上司的态度越发无理了。”

“那劳烦许先生莫提些无关工作的言语。”

“你真不问我为何还留下你?”

“为何要问。”

是啊,她宋鹤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为何要问。

只是“往日情分”这四个字在俩人心里还是有些微别。

按那公司里闲人的话说,许青焰这次是糊涂过头了,也有人讲他重义,再如何也不抛弃一同创业的伙伴。但把宋鹤卿留在公司就算了,竟还让她继续负责冰岛的实地考察和签约活动,不太爱出席各种项目的许先生也一同前往。他们试想,许是先生要把宋鹤卿留在雷克雅未克分部,好让宁绾“眼不见心不烦”,但理是那个理,且确是再也见不到了。

那日许青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一声尖叫透过了紧闭的门,等那锁住一切的东西被推开时,已染上了血污。

宋鹤卿在那站得如旁边的立柜一般直挺,眼角泛出冷光,却如生意场上那理性的光不同,许更严些。短发紧贴着没有表情的脸,比之前短些,很整齐,应是刚修剪不久,手里拿着尺寸舒服的无色透明玻璃杯,顺着手臂往下,本该雪白的阔腿裤裤脚沾了不少红。那红还在木地板上蔓延,也不知住在朽木中的胖虫会不会嗅着这血腥味来饱餐一顿。

宁绾双膝跪在血泊中,右手臂的血努力想从黑色的衣襟中逃出,好去融入地上的大家庭。但她好似不觉疼痛,还用那样的臂支撑自己手捂住眼睛,双眼,但又不至于紧贴着,血水从指缝溢出,她张口,却没有声音。方才的尖叫许是她发出的,远处一支披上红色外套的签字笔躺在地上,许青焰认得出,是宋鹤卿随身携带的那一支。

人开始渐渐多了起来,小职员们拥在总裁后面朝内里张望,七嘴八舌的——“宋先生太过分了,怎么至于......”“那姑娘的眼睛怕再也看不见了。”“亏我们尊称她一声先生。”“你看那地上的血,哪儿下得去手啊......”

许青焰在众人口舌之中抱起了宁绾,站定看了宋鹤卿一眼,她却分毫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宁绾双手紧紧箍住那男人的颈,只如此,好似在梦里就到了医院。

而宋鹤卿望着俩人背影,靠着墙壁啜了一口刚接好的水。我猜,那定加了冰。

宁绾是公司刚来不久的小职员,财务部的培训刚过没多少日子,不过细想,日子也不算少。

第一次去“上面”送财务报表的时候,一直不停擦手掌心的汗,牢记着科长说的交给上面那位办公室门口的总裁助理就行了,不可打扰先生办公。电梯直通上层,宁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毕业之后新的人生要从这里开始。

很顺利,她见到了那在门口的男人,西装笔挺,面容清冷,正在桌后翻找什么。

“您好,是余助理吗?这是这个月加拿大温哥华分部的财务报表。”宁绾拍了拍那男人的肩,双手递过手中的文件。

“放下吧。不过,我姓许,许青焰。”

这便是如所有少女故事的开头。

后来的剧目都没看头,宁绾总送错文件惹得许先生找她;她一次忘敲门推开上面那扇门瞧见了先生半醉半醒便受邀同饮;先生背着画板去长城上绘北京的初雪恰遇宁绾;宁绾在画展上不小心污了一幅画先生花重金买下......

“不要离开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宁绾握住许青焰的手说了这句话被推进了手术室。

惨白灯光下,戴上橡胶手套的声音很刺耳,第二天宁绾双眼所围的白纱布同医生的白大褂一般漆黑。

“医生说晶体已经摘除了,如果你愿意安装假体,还是能够勉强看见世界的颜色。”

“先生,我不想再看见这脏黑的世界了......”

签约活动进行得很顺利,培训场所建成后即会安排中文老师来雷克雅未克,黑茶汉语教育真的要在冰岛经营分部了。

冰岛,这个像梦一样的地方。

“冰岛,这个像梦一样的地方。”许青焰坐在酒店的阳台上,远眺不远的海岸线,呢喃着这句泪人的话,手里的维京啤酒还是当年的味道。

那个背着画板的十五岁少年,想着一定要亲眼看看雷克雅未克的少年,他当时还叫做许青临。

拿着国内机场兑好的欧元,许青临骗着房东自己是孤儿租了一所小房子,不大,但一个人住着很舒适。不到二十岁买不到酒,就只买了几罐百事和一些牛肉回家,吃第一顿自己做的饭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生活。

但实际上还是没有想好的,念不了书,也没有经济来源,只怀着来冰岛绘画的心迟早会坐吃山空,以后他会去哪儿,当时自然是不知道,只顾着逃离那个所谓的家。

“你这个除了画破画一无是处的东西,乖乖给我去莫斯科学金融。”

“我不是一无是处的东西。”

“好啊,那你证明给我看啊,给你铺好了路你不走,偏偏在这家里闹腾。”

“不就是想让我继承你的产业?什么金融,什么企业经营与管理,你自己去学吧。你该做的不是送我去俄罗斯,是去找找长生不老的秘密,好一直管着你的破公司,继续十天半月不回家的精神。”

“这是在讨论你,不是我。”一只浑厚的手正指着许青临的鼻子,“是男人就该为你母亲和妹妹考虑考虑,而不是揣着你可笑的梦想过一辈子,烂透了的一辈子。”

“我告诉你,老东西——我这烂透了的一辈子绝不会和你一样踏上生意场,你那点资产还是自己带进棺材吧,我画破画也能养活妈和妹妹。”

“你叫我什么?没大没小,我怎么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我又不是你的儿子,不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你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别人的儿子清楚得很。”

“畜生。”话咆哮罢便冲去画室手抓了一把画笔,回来在许青临面前尽数折断,摔在地上狠狠的踩了一脚。

许青临把门一摔,关住了房门口所谓父亲的话语。不过左右十五岁的年纪罢了,对于未来还只有个大概的轮廓,如今连个影子都被踏没了。

“对不起,我明天会去俄罗斯。”他又开门说。

开始收拾东西,只是脑子里的目的地,并非那北方战斗民族的领地,画笔断裂那一刻想到的,只有一句话——“有人戏称雷克雅未克是冰岛唯一的城市。”

这句话陆青焰记了很久,第一次听闻的时候当个茶余饭后的笑话不过,论谁都认为一个国家只拥有那么一个城未免可笑了些。可陆青临越想越觉得不对,冰岛虽临近北极,却倒也不至于是如此,但双脚真踏上了这片土地,却不得不承认确是如此,甚至于雷克雅未克都算不得一个城市。

抬头的时候不是高大密集的建筑一角,只沁人心脾的柔蓝和慵懒闲适的乳白,连早上出门过马路都有各种小动物与你并肩,虽还算得热闹,但只要乘上永远有空座的公共汽车十多分钟,也就算得“廖无人烟”了。有些许可悲,不想承认又如何呢?雷克雅未克褪尽衣衫后蜷在那里,都被看个够了,任你让她转个身子还是站起来什么的,也瞧不出其他看头来。

“有人戏说雷克雅未克是冰岛唯一的城市。”在口里多念叨几遍,许青临免得想起了听到他人口中的谈话——“绘画是许青临这孩子唯一会做的事了。”其实也并无差别嘛。

只记得停留冰岛那两年过得虽无味,但从不为琐事烦心。

此时此刻许青焰看到窗外有了绵绵小雪,突然想邀宋鹤卿同去海边作画。

那时候他是最爱在海边作画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沙滩,那些只需要步行十几分钟就可以抵达的仙境。晨时风很轻,寡言的冰岛居民戴着耳机慢跑,有时候里天然温泉近了些,会有扑鼻而来的臭鸡蛋味,但也是冰岛的味道。而海鸟在画架上倒算个有趣的事儿,但陪不了多久,而后还是一个人。他画海、画鸟、画鱼、画想象中的水怪,但是有那么一段日子,他绘宋鹤卿。

在外坐吃山空是必然的,那该如何?房东催了十来天的租金,每天也就吃几片土司应对过去。许青临终是收拾了一沓画去街头摆卖,戴着黑帽子低着头蹲在那,不好意思开口叫卖。偶尔来一个人开口问八百克朗(约合人民币四十元)一幅吧,他又摆摆手,这些东西至少在他眼里是价值连城。

早上蹲到傍晚,眼见只卖出一幅,许青临想收拾收拾回去了,八百克朗买些香肠回去煎正好家里有牛奶配着。正思虑着煎香肠的香味和叉子碰盘叮当当的声音,一个身影在前面蹲了下来,双手捧起一幅:“嘿,你这幅灰鹤三千克朗卖吗?”

如此二人便识得了。宋鹤卿那天帮着许青临卖画,找个好地段叫卖着出手了四十多幅,挣了大概二十万克朗(约合人民币一万),马马虎虎不过雷克雅未克一个洗碗工的月薪,不过够了,够了。

“你也一个人在冰岛吗?”

“不,家里过来度假,呆一两个月还得回去念书。”

“那你明天愿意还在这里见面吗?我好久没和人说国语了。”

“幸甚之至。”

许青临买了两人份的香肠,今晚就只好先吃黑麦面包制作的鲱鱼三明治。

针织毛衣是冰岛蓝,紧接着下面茶白下裙,白皙颈脖上是与裙同色的围巾懒懒的披着,各异的雪花在它们身上跳跃,铜铃眼在画布上开合。十六七岁的年纪,是水青色的。

而后红霞满天的晌午,小公寓里面都把许青临最拿手的煎香肠咬得滋滋作响。

“嘿,明早去老地方画画,一起?”

“有香肠吗?”

“那是当然。”

“定会准时到。”

事实上公寓里的画具都老旧得不成形,不错,在黑茶收入可观之后许青焰就回冰岛买下了少年时代的安乐窝。挂了电话赶得去楼下画具店置了一套整的,顺着也买了两人份店香肠和伏特加,其实这男人是只喝冰岛啤酒的。

“好久没给你绘像了。”

“都忙。”宋鹤卿一大早在老地方眯着眼打量那扛着工具缓步而来的许青临——不,许青焰。合身西服已成了灰色连帽卫衣,胸前别着斯莱特林的徽章,这小子儿时是《哈利波特》的死粉,打心尖喜欢的却是马尔福。胡渣一天没清理想来摸着会硌手,是比之前要英气些许。

画架摆放好后扔了一罐作为往日惯例的百事,许青焰左手反手一挥,稳当当给死死抓紧了,拉开拉环清脆一响,开罐后第一口可乐总归是最好喝的,总好比青涩年华里第一个钟意的少女。

仍是宋鹤卿自顾自玩儿自己的,并不像其他模特一般不活动。但也是蹦累了,双脚灌了铅,琐事太多压死了,不过和许青焰在一起娱乐,自是欢喜的。这些年,但也只是早些时候,黑茶汉语稍有气色的日子,也是闲着,二人作画的地方换了又换,笔下的眉眼都是同一副。

冬日里贝加尔湖蓝冰之上的宋鹤卿,夜幕下维多利亚港被灯火拥紧的宋鹤卿,青海湖与百千候鸟共舞的宋鹤卿,世界尽头乌斯怀亚冰雪柔光所拂的宋鹤卿,自杀大桥上车水马龙困顿之中的宋鹤卿......

“其实啊,”许青焰正用水稀释大片的乳白,“你恨过我吗?”

一语下更为沉默。

话题很为沉重,于俩人意义不太一致。

“当然。”宋鹤卿站起来用力往海里扔了一块石子,那男人停下笔看那石子能飞多远,不太远,能听见入水声。她回过头,拨开额前的碎发:“在你嫌弃我的红菜汤加多了酸奶而一点不吃的时候。”

男人又开始动笔,“那次你包了草莓馅饺子我不尝也是吗?”他笑了。

“何止,连你送我十朵桔梗的时候也是。”

两人开始互相调侃往事,说一件笑一件。

夜开始淌下来,当时许青焰就是爱这冰岛的严冬,黑色是永恒的主色调。不远处孤一只灰鹤踢踏着海水,昂头挺胸,凝望海上的尽头。

“你知道吗,你有几分像鹤。”

“此话怎讲。”

“幼时便离家,常年生活在湿地,善于奔逸绝尘以及在风里直冲云霄,入眠后还单腿站立,唯一的不同大抵是不爱群居。”

“别多想。”许青焰开始收拾工具,今天画布上的人很有星星的味道。

宋鹤卿跑过来想看画,画师左挡右遮不准看,他收拾好就开始跑,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人你追我赶,喊声和笑声杂在一起。

只不过他到了楼下反而不跑了,她也气喘吁吁的停下,问他何时开始煎香肠,有没有冰岛啤酒,许青焰没有回答。原来是在和谁通话。

“让马德里第一学校的外籍校长立刻与你会面,算了,通知部门二十分钟后进行视频会议。我要听到关于此次事件发生的一个合理解释和一份详细的后续解决方案。再帮我订一张机票,今晚我就去西班牙。”他神情严肃,应该是和西班牙分部的负责人通话,最近那里反华活动比较频繁。“上去你自己弄点什么吃吧,还有点公司的事要解决。抱歉,你现在还不能参与。”许青焰对宋鹤卿说完疾步上了楼。

厨房里,她还在热油。其实她只会做俄罗斯菜,因为长期在俄生活,虽然是中俄混血,但却是在合办黑茶之后才踏足中国。

在莫斯科的时候,早上会给他熬黄米粥,不能甜,配上一杯红茶却又要重糖,中午在外面马马虎虎也就解决了,晚上则会煎七分熟的小牛排或者是土豆炖牛腩,甜点是巧克力小甜饼,不爱喝汤,会喝上一大杯冷牛奶。菜单鲜有变动,因为他说物理学家理查德也决定甜点只吃巧克力冰激凌,为了减少生命中总要下的其中一个决定。

真是有趣,宋鹤卿想起止不住乐了起来,将这唯一的食物——香肠轻轻放入锅内,开始响起来。对了,那男人啤酒一定还是冰岛啤酒,吃中餐一定要用漆色竹筷,鱼子酱只吃俄罗斯鲟鱼的,逢年过节从来只送桔梗花,头发一个月理上一次,可乐倒进玻璃板只需三分之二,西服向来只要纯色,每月十五还要回家看一看妹妹......

食物入了盘,两手端着见许青焰还在电脑前一身黑西服伴着手势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只好是自己一个人吃了。

“他兴许是欢喜医院里的人吧。”宋鹤卿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但她这样想。

当年冰岛分别后在俄罗斯重逢。在俄的许青临告诉她请称呼他许青焰,双眼无神,没以往活泼。一身不合身的宽大西服把袖子折上去了些许,蹲在公园举着找工作的牌子,俄语写得很生硬——“中文家教,薪资面谈。”是家里出事了,具体的宋鹤卿问不出个名堂,只知道是用钱的时候,但如此怎能寻到活计。

只好背着他联系了几个当地的朋友,请许青焰过去教了他们弟弟妹妹中文,但钱是宋鹤卿掏出来的,虽明面上是许青焰雇主付的薪资。

这姑娘过了一段日子也撑不住了,刚上大学,家里再如何也经不起如此花钱啊,正是打算实话实说,但见除了家教还要出售画作才勉强过活又说不出口。正巧那男人提出要办一个汉语教育的机构。

“目前学生说他们许多同学都在学中文,但中国人教学的很少,也许这是一个机会。更何况俄罗斯有意把汉语纳入中小学必修语言课程,虽然没有启动资金,但也没有哪个企业一开始就是又大又强。

可以先做一个工作室,在学校找些中国的留学生,总之这个暑假先开两个班,只先租一个地方。还有一个月,我去找讲师、租借教室以及制作授课方案,你弄些宣传海报什么的让别人知道在这——在俄罗斯有一个优秀的汉语教育机构。”许青焰在晚上边切小牛排边向宋鹤卿讲。

“那名字呢?”

“黑茶汉语。”

之后一个月,许青焰带着幻灯片资料和一张抹了蜜的嘴走遍了莫斯科大学,拒绝的多,答应的少。大多听了许青焰的话连幻灯片演示都不看就转头走人。招到的五个人有四个都是上海老乡,答应的话都大同小异——“同是上海人,算帮你一把。”

宋鹤卿那边也是设计了多次黑茶标志和宣传海报,在街头和各大中小学都分发了暑期招生简章,在电话和邮件里解答了各种奇怪的相关问题,又整理了学生报名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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