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一枝入墙来

2020-08-24 11:04:20作者:水生烟

古风

阿七拖着骆风进门,像拖了一条死狗。

我正将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拨拉着算盘,一见二人这般造型,便慌了阵脚:“阿七啊,就算对面客栈抢了咱们生意,可是你砍了骆风终归是不对的呀!”

咦?我怎么没看见骆风身上有被砍后的流血痕迹?

“要么,阿七你是使毒?”

阿七白了我一眼,肩膀一抖将骆风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答:“我在路上捡的,摸摸鼻息还没死透,所以就扛回来了。老板娘可以将他双手双脚绑在床头床脚,虐个够!”

我扬手敲他个爆栗,矮身探探地上那人颈下,温热体温,均匀脉动,果然没死透!看来,荣华与安乐两客栈的客源之争,远非一朝一夕所能止息。

这么一想,本老板娘就觉得很是幽怨。抬起一脚,恨不能踩扁地上那张白皙俊脸。可是,明明脚都抬起两尺高,偏偏踩不下去啊。究其原因,其一,我善良;其二,我怕这厮毁了容,醒了会要我负责……

“把骆老板弄到客房去。”我对着阿七扬手,想想又觉不妥,于是接着又说:“回头给他请个郎中。”

阿七刚把骆风从地上拉起来,闻言,噗通!又将他摔了回去。

阿七龇牙瞪眼:“老板娘你没记错吧?这里是大漠,哪儿找郎中去?”

我一冲动,就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阿七,荣华、安乐两客栈门对门,你就算助人为乐,也该把姓骆的弄回安乐去啊,现在他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儿,算怎么个情况?”

阿七垮脸:“我怕他们讹我……”

我无力抚额:“你就不怕他们讹我?”

怕走夜路偏撞鬼。恰在此时,我觉得有一只手在轻轻地、轻轻地拉我裙角……我默默低头……

骆风躺在地上,一只手正一下又一下地扯我的裙子,目光幽幽,语气楚楚可怜:“水……”

我嘴角抽动,“呵呵!这不是骆老板吗?真巧!”

一边说,一边想要挣脱他的手。可是他拉得那么紧!我脱身不能,慌张时,竟一个趔趄坐倒在骆风胸口。只听“噗”地一声,这人将头向后一仰,妥妥地晕了过去。

我一边和阿七用力向床上拉扯骆风的身体,一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不停重复:“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阿七,你相信我不是故意的吗?”

阿七甩我白眼球:“不是故意的又怎么样,反正飒飒你手上已经有一条人命了,多一条又如何?”

我眯起眼睛:“阿七,你是在逼我灭口吗?”

阿七垂眼:“小的口误。”

我踢了他一脚,“去给骆老板烧碗热汤来!”

一年前,我和阿七来到这进入大漠的必经之地,开了唯一一间客栈。大漠风起时,黄沙漫卷如浪涌,更有数十日焦阳炭火一般笼罩,滴水不见。夜里远远近近狼嚎,狼眼绿光闪烁如鬼火。贩夫行脚、黑白道刺客侠士,往来人数虽不是很多,但念及这大漠方圆千里,进得去,却未必走得出,因此到了此地,便也个个出手阔绰。因此,我和阿七的日子一向倒也过得去。

然而三个月前,骆风带人来到此地。仿佛只是一夕之间,两层木楼在距荣华客栈不足百米处拔地而起,匾额上书:“安乐客栈。”

俗话说,江湖险恶,打不过快撤。可是我怎么能甘心呢?尤其当我听说,骆风的那道招牌菜,居然叫做清风醉红的时候。

清风醉红,是当初我家醉清风酒楼的招牌菜。取上好牛里脊肉,刀背拍松,切小块挂糊,入翻滚油锅内煎炸两回,至色泽金黄,外酥内嫩。新鲜番茄半只,捣碎取汁,加盐糖少许,骨汤适量,又有醉清风秘制汤料,加热收汁,浇淋。肉块呈樱桃红,色泽晶亮,口感酸甜酥嫩。盘底铺香雪西施豆腐,搭配香葱细丝摆盘。色相勾人。

因此,在见识到骆风出品的清风醉红之前,我怎么舍得让他在我眼前挂了?

我再踢阿七一脚:“快去!”

阿七皱眉歪嘴,不情不愿地去了。他一关上房门,我便累得坐倒在床上,汗水几乎将衣服湿透了——这个骆风,真是死沉死沉!

我长舒一口气,一把将衣领拉松,又迅速开解衣带——透透气啦!

可就在这时,我清楚听见谁的一声笑,继而缓缓说道:“飒飒姑娘这是何意?”

我扭头……骆风的手肘撑在枕头上,单手托腮,青丝散乱铺于枕畔,颈下至胸口衣衫半敞,隐约透露肌肤色泽——是刚刚我和阿七拖他进屋上床时,毛手毛脚所致。

此刻他的眼角眉梢促狭,哪有半分刚才的恹恹病容。我一时羞恼而诧异,手指差点戳到他的鼻子上:“你……你不是晕死过去了吗?怎么……”

骆风拍开我的手,白了我一眼才悠悠躺倒,还将两腿交叠一翘,他说:“闭气,闭气你懂吗?简单通俗地来说,就是装死。可是差点儿让你一屁股坐死!”

他说:“飒飒你可真重啊!”

我张牙舞爪地便朝骆风扑了过去,忽略了吱嘎一声门响。阿七愣在当地,手里的汤水正冒着热气,“老板娘你这是弄啥?”

接下来的几天,我茶饭不思。原因之一,是对面的安乐客栈抢走了我们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客源,照此发展,荣华客栈大有关门大吉的风险;之二么……在中原时,阿七曾粗略读过几本闺阁典藏话本,两相对照,阿七认为,本老板娘是害了相思!至于对象,阿七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忽地一跳三尺高,用小白兔遇见大灰狼的战栗惊恐,语调颤抖地对我说:“老板娘,阿七喜欢的,实在不是你这款……”

我随手操起桌上茶杯便朝阿七甩了过去……没打中阿七,茶杯却落地摔个粉碎。本来店里就没进账,现在反倒折损了一个茶杯!阿七捂着脑袋,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说:“我去对面了,说不定人家会高薪诚聘!”

我撇嘴,冷笑:“想得美!”

阿七果然想多了。一个时辰之后,有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我暗笑着背过身,将手里单薄账册在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虽然十月份扇扇子,属实有抽风之嫌。只是,身后竟没有出现预期里阿七的冷嘲热讽。于是,我不怎么淡定地扭过了头……

门口站立的男子,白衣,青丝,唇角轻勾,眉眼轮廓干净,身后沐浴着大漠昏黄落日,整个人好不耀眼。

我继续扇风,满脸假笑:“哟,这不是骆老板么,有失远迎!”

骆风缓步近前,笑道:“为答谢飒飒姑娘救命之恩,在下特备薄酒,请飒飒姑娘移驾。”

我横了他一眼,舌头都不利索了:“黄鼠狼给鸡拜年,你森么意思?”

骆风简直快要笑死了,却眨着眼睛装无辜:“什么森么意思,一顿饭而已。难不成飒飒姑娘还打算留下来宵夜?”

“骆风,我是问你,尾随我到大漠,到底几个意思?是不是想要抓我回去?”我跳身而起,举右手向天:“我发誓,董公子真不是我推江里去的,是他自己酒后失足,失足!懂吗?”

骆风并不答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我这是,说漏嘴了吗?

我只剩下扶额叹气的份儿了。要知道,说起这事儿我真没底气。想当年,我爹将醉清风酒楼依水而建,窗台足有半人高,若非自主轻生,或者外力被动,他再怎么失足,也不至于一头栽下。

更惨的是,这董公子不是旁人,正是知府大人的独子。因此,随着董公子落水的噗通一响,我撒丫子跑得比遭了狼撵还快。因为当时,我们位于酒楼四层,他这一个猛子扎下去,空中转体360度,难度系数3.0,我觉得此生与他活着相见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因此,我撤!

而知府大人的确手眼通天,居然有本事动用皇家资深捕快,一路追查至大漠。

没错,就是眼前的骆风。别以为他套件白衫笑眯眯的我就认不出他,要知道,这厮当年因为破获一桩悬案而一夜成名,摆着副神探造型,画像被贴满城墙,招惹无数思春少女闺阁少妇作捧心状垂涎三尺——呃!我这是又说漏什么了吗?

可是,我能说我的心中良人,向来都不是董公子那个类型的吗?

此时我望着面前的皇家捕快骆风,真是欲哭无泪。这个世界变化快,一年前我还是土豪之女,一掷千金,想起来我还真是辉煌过,哪像如今,守着个死气沉沉四面透风的小客栈!

估计骆风也和我一样想法,想当初的皇家公务员,如今沦落到下厨掌勺且与我抢客源的悲催境地。

我头脑一热,便上前将骆风的肩膀拍了拍:“走,兄弟!今夜不醉无归!”

骆风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确定?”

“确定!”

可是还没喝上三杯,我就无法确定了,骆风的一张脸在眼前晃呀晃,越来越大。作为醉清风的少掌柜,我一向认为我的酒量很赞的呀,如今这是怎么个情况?

我用一只手支着脑袋,有气无力问一句:“骆风啊,这什么酒?”

骆风眨眨眼睛:“我自己酿的呀,好喝吗?”

我点点头:“酒劲真大。”

骆风笑出了一脸小人得志,他说:“我就是给你,稍微地,加了一点东西……”

我惊愕地抬眼看他,暗自调息,自知神智尚清,只是头重脚轻。一抬手朝骆风挥了过去,骂:“小人!”

骆风笑了笑:“飒飒,我原本以为只要两杯酒下肚,你便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看来,这药效尚需巩固啊。怎么办,你是自己来,还是要我帮帮忙?”

我看了看骆风,又看了看桌上白酒,摇摇头,而他迅速握住了我的手腕:“你别想跑!”

他想多了,事实上我头重脚轻根本跑不动。然而他端起那杯酒的时候,我还是很有气节地别转了脸:“你别想灌我!”

他伸出一只手试图扳过我的脸,“来,乖!”

乖你个头啊!我梗着脖子和他角力,把一张肉脸挤成了包子。骆风笑起来,他说:“要不我喝了吧?”

他说:“我真喝了啊!”

真是病得不轻!我扭头看他,却正见他仰头,将满满一杯酒倾尽嘴里,还冲我一亮杯底。有毛病吧?我忍不住瞪圆了眼睛,也张大了嘴巴……再一时,他的手掌有力地扶住了我的后脑勺,我只见他的脸孔倏然放大。

与此同时,热辣香辛的酒水布满口腔,尚来不及反应,酒水已自喉咙而下,酒精温热迅疾地窜及四肢百骸……我顾不得阵阵呛咳,涨红了脸,连捶带打地骂着:“混蛋!”

他不躲,却只是微笑地着看我,轻声说:“我实在心急,想要听你说几句实话。”

我眨了眨眼,便进入“可以保持沉默,但所说的话,将作为呈堂证供”的状态……

我觉得我一定把一切都招了,包括多年之前的夜里,我曾偷偷把他的画像撕下来带回家,每天看上好几回的事儿……不然,为什么他笑啊笑,笑得面若桃花?

真丢脸啊……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在荣华客栈自己的床上。昨晚怎么回来的?我拍拍脑袋,委实想不起来了。而按照剧情发展,我理应低头检查衣衫是否齐整……好吧,无虞……而关于昏迷前喝最后一口酒时的亲密接触,除了他撞了我的鼻子,也实在没什么印象了,唉……

阿七进来时,我正目光呆滞地瞪着天花板。阿七将手里的饭菜放在桌上,近前伸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声音里不无焦虑:“老板娘,这是几?”

我白了他一眼。他瞬间以手抚胸,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飒飒!骆大哥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醒,顺便送饭给你。喏,是骆大哥亲自做的清风醉红哦!”

“骆大哥?阿七你是我的伙计好吧?”

阿七不理我的抗议,自顾自地接着说:“哦,骆大哥还说了,昨晚让你受委屈了,等会儿他会亲自登门致歉。”

阿七说着,贱兮兮地凑过脸:“你们昨晚干嘛了?”

我眯眼,沉声:“阿七,知道那么多,有好处吗?”

小样儿的,打不过骆风,我还治不了你?嗯哼,阿七抱头,逃了。

看着阿七的背影,我觉得我有必要且非常有必要思考一下我的前半生。

话说,我的土豪爹将醉清风酒楼发展到旗下三家连锁店时,心里忽然有了树大招风的恐慌。他连续几天眠不休之后,终于想出了一招强强联合的计策。他说此计一出,不仅大树底下好乘凉,且可顺带着解决他宝贝女儿我的让人头疼的婚姻大事——我怎么了?很让他挠头吗?我表示不解,然而我爹根本没空搭理我的小儿科问题。他联合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本地知府。更诡异的是,两位亲爹一拍即合,剩下的只是如何顺水推舟、顺理成章地促成这花好月圆。

董公子大约是风月场合去多了,见惯了桃红旖旎的小莺燕,以致于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审美疲劳,一时之间竟对我这样的粗野丫头表错了情,他每天来酒楼报到,大摇大摆,甚是招摇。而我爹一看到他,笑眯眯的眼睛里便充满了慈爱的光辉。

出事时,距俩爹给我们定下的婚期,仅剩七天。那天,董公子喝了酒,醉醺醺地上楼来,眯缝了一双蒙蒙醉眼,笑嘻嘻地伸手,说:“来,就当预习功课……”

我正站在窗前,下意识地向旁边闪身,他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扑鼻酒气罩上我的脸孔口鼻。一想到余生就将与这个男人共渡,我的心就剧烈抽搐,鬼使神差地伸掌拍向了他的后背……

只是一拍之下,董公子的身子就轻飘飘地越过了开着的窗子,一声没吭地向着青白色的江水做着自由落体……

我一看这架势……还等什么?逃跑啊!

我转过身的时候,看见阿七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来吧小伙伴,我们一起逃!

我倒是逃得欢快,一路花掉了带出来的现银,靠变卖身上的首饰细软,才紧紧巴巴地在大漠穷乡僻壤不毛之地支撑起这家小客栈。荣华荣华,这真是我的美好愿望啊!事实上,我和阿七,最困顿时险些喝风嚼沙。

当然,最折磨我的,还不是这个,而是……

我倒是逃了,只是我爹……每次想到这儿,我都不敢接着往下想。我担心知府迁怒之下,我那年迈老爹恐要性命不保。因此每一位来到店里的客人,我都会细细询问,可知道城中醉清风酒楼的事儿?然而长久不得讯息,直到骆风来到此地。

骆风在安乐客栈门前,竖大大木牌,上书四个大字:清风醉红。我套了阿七的衣裳,偷偷混进去尝过,竟真的是我家醉清风的口味。看不出他居然得了我老爹的真传!要知道,这道菜的重点在于独门汤料,而我老爹制汤料时,向来不允许任何人在场,包括我……

一时间,这事儿显得扑朔迷离。我愈发觉得,要想知晓我家人和醉清风酒楼是否安好,骆风绝对是最佳突破口,而此时看来,他想要捉我归案的目的性,似乎很小……因为种种迹象表明,他要是想抓我,早都抓了……

这样想时,我原本所剩无几的淡定消失殆尽,跳起身随便套了件衣裳便朝对面飞奔而去……

骆风正坐在桌旁拨拉算盘,看见我似乎毫不意外。他挑唇一笑,还伸手将桌上的热茶向我推了推。

我大喇喇坐下,抬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真难喝!”

骆风仍旧轻笑着看我,他说:“酒好喝?想继续?”

我垂下眉眼,装作听不见。

骆风叹了口气:“将就着些吧,飒飒。以后再给你买好喝的空杯可绕地球三周的那种。”

想收买我?我瞪着他:“骆老板真是好雅兴,这大漠不毛之地,你居然还有心思畅想明天?”

他眯眼看我,弯弯翘起的唇角很是魅惑,没来由地,让我想起昨夜的某些细节……

我虚张声势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骆风,清风醉红的手艺,你到底是怎么偷学到的?”

眼瞅着骆风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对着我表现无辜,我欲哭无泪啊。真的,古代好是好,可是连一部保护专利权益的法典都没有,真坑爹!

没错,古代不仅没有保护专利权益的法典,甚至连一部保护妇女儿童权益的法典也没有。哪怕有一条半条提及,皇家公务员出身的骆风,也不至于眯缝了眼睛,对着我笑得那叫一个猖狂。骆风说:“醉清风酒楼厨艺,传儿不传女,传外姓则招赘为婿,可有此等说法?”

我扭脸:“没有!”

骆风大笑:“景飒姑娘就不要硬撑着了。我既学会了你爹亲身传授的清风醉红手艺,自然不会忽略你景家家训。”

这是几个意思?我愣愣地看着他:“你……不抓我?”

“我什么时候说要抓你?”骆风一笑,“就算你把董公子溺死十次,和我有半毛钱关系?”

我被惊呆了。身为朝廷公职人员,话说得这么不官方,这事儿皇帝陛下知道吗?

可是神探大人,恕我愚钝,既然你都不查案了,昨晚的酒后吐真言,又所为何来?

神探大人唇角轻翘,缓缓说道:“飒飒你真是好没情调啊!”

我再要表达疑问以及愤慨时,骆风已然伸手将我肩膀一勾,他说:“昨晚的酒还好喝吗?要不要继续?”

真过分!我迅捷踢他小腿,同时手肘使力撞向他胸口,骆风低低呼喝一声,腾身避让。这一刻,我已然窜身而出,心里唯一念头,不过是连这大漠也呆不长远了。

只是,我还能去哪儿?

这么一想,我忍不住跃身而起,不顾一切地向他扑了过去,只可惜,论身手,我远远不是骆风对手。他轻而易举地便反拧了我的手臂,他说:“你疯了吗?”

我大概真是疯了,明知打不过,我居然跳起身,猛地向他的脑袋撞去……大脑彻底黑屏之前,我听见他在叫我,飒飒,飒飒!一声紧着一声,听起来那么清晰却又遥远,我真想抓了他的头发痛骂他一顿:“别叫了啊!这么叫下去,本老板娘就算死了,都没法投胎啊……”

可是,我觉得我要是死了,就能去找找董公子,跟他说句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真可惜,就在我暗自庆幸终于能搞清楚这些真相的时候,有个人抱着我的身子不停摇晃,摇得我就要吐出来了!我忍无可忍时,一睁眼,便看见骆风那张不受待见的脸。

我重又闭回眼睛:“行啦!”

他松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我一不小心就哭出来了,眼泪来得那个迅猛:“骆风,你把我带回去交差吧。反正逃了这么久,我也累了。”

骆风摇头。我觉得他在吃我豆腐,不然抱得这么紧干嘛?有必要吗?

不仅如此,我哭得抽抽搭搭渐入佳境时,他还将脸颊贴在我额头。我想表达抗议来着,可是才刚刚仰起脸,他的下巴就滑了下来,就势吻住了我的嘴巴……

我们皇帝陛下手底的金牌捕快可真腐败啊!他贴着我的耳朵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董公子没有死。”

啊?还有比这更让我震惊的消息吗?我瞪大眼睛望向骆风的脸。奈何他距离我太近,没办法只好用双手撑在他胸口,努力后仰了身子,看向他的眼睛:“你是说……”

骆风点头:“董公子活得好好的,他说他是因为不想和你成亲,才故意惹恼你,又故意跳到江里去的……”

“啊?”我吃惊不小:“他……不想和我成亲?他……为什么不想和我成亲?”

虽然我真的不想和他成亲,可是他不想和我成亲,甚至不惜跳江的决心和勇气实在是太打击我了。

“那谁知道呢!”骆风笑笑,凑过脸来在我眉心一吻:“说不定是因为你长得丑?”

“……”

我真的很想打他……可是一想到可以回中原重新做回土豪之女,我就忍不住开心地笑出声来:“那我是不是可以回中原了?哈哈哈!我要回中原啦!”

骆风瞪了我一眼,狠狠地堵住了我的嘴。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发觉自己被绑在了床上,我挣了挣……呃呀,真疼!我嚎出声来:“骆风!你是不是男人啊,能这么对付一手无寸铁的女的吗?”

骆风应声进门,抬手将长衫下摆一撩,便坐在床边,“等你什么时候不惦记着离开这里了,我就放了你。”

我没听错吧?不死心地再问一句:“你确定?作为朝廷命官,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学会的清风醉红?”骆风再拍拍我的脸颊:“乖!”

我苦下脸:“可是我不想生活在这里,我想咬舌自尽……”

骆风的拇指轻轻摩挲我脸颊,半晌才说:“其实我认识你好多年了。你总是夏天清早去街市买花,回去的路上会顺便买个糖人儿。遇见讨饭的瞎眼婆婆,会在她手上的破碗里放两枚铜钱。虽然你不知道,你一转身,就有淘气的孩子或者手欠的痞子拈走铜钱,当时我就想啊,这女的可真够傻的……”

“还有,我见过你爹逼你练功,你累极了就蹲在地上哭,当时我就想啊,这女的可真够笨的……酒楼柜台前,跟着你爹学记账,被老爷子用算盘敲脑袋,当时我就想啊,这女的可真够蠢的……”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像从前坐在茶馆听书——但,这些话听起来可不太像夸奖……

我抬起头,刚想表达一下抗议,骆风却忽然展颜而笑:“可是,她真可爱啊!所以一听说她出事,我就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所有事情,想方设法寻找她……”

我不自禁地笑眯了眼睛——这可真是桃花入墙,挡也挡不住啊。

骆风叹气,抬手解开了绑住我手腕的绳子。他说:“如果你想回去,自然随你。只是,我是断然不能回去的。”

我好奇心起:“为什么?你杀人了?”

真的,在我的印象里,再没有比杀人更严重的事儿了。

“不是,”骆风摇摇头,“你别问了。”

于是,我觉得一时之间我也不能回去了。不搞清楚骆风的小秘密,我怎么可能甘心?

好奇害死猫啊。接下来的日子,我一有空就往安乐客栈跑。我设想了N种骆风不肯回到中原的原因。毕竟,我觉得无论皇家公务员,还是醉清风酒楼大厨兼准掌柜,无论哪一种职业,看起来都不算太坏。

骆大人铁骨铮铮,多一个字都不肯说。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也是枉然,只剩最后一招美人计,骆风斜睨着眼睛看我,笑:“尽管放马过来,试试?”

“试试?要不你先试试我的拳头?”

骆风笑得差点儿内伤:“就你那小样儿?确定?”

问起我老爹为什么会将看家本领倾囊相授,骆风的回答倒是诚实。他说,因为我已经跑路,而他正打算跑路,所以他便前往拜会了我那忧伤的爹,并收下了我爹的云云嘱托以及跑路寻女经费。我爹感激不尽时,他又“随口”提起,不如诚心学会景家清风醉红技艺,以便日后相认……

“可是,你怎么确定就一定能够找到我?”

骆风瞄我一眼,“渴了。”

于是,我巴巴地跑去倒水。这些天,为了打听骆风的这些事,我活得好巴结!几乎有了骆风下厨我择菜,骆风拖地我洗碗的节奏。时不时地,我还要望一望骆大人脸色,差点儿沦落到骆风打狗我不敢撵鸡的地步……

大漠漫漫长天,落日浑圆。有时候,一天就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又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去大漠另一端的一拨客人回来了,看着荣华、安乐两家客栈如今的和谐景象,竟当真以为安乐吞并了荣华,顺带收服了老板娘。

我懒得解释啦!

客人多起来时,骆风一整天都系着条小白围裙。我觉得一个人长得好看还真是占尽天机,难怪我这两天食欲好得不得了,只要看着他的脸,就能吃下两碗白米饭……

我正傻乐,阿七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叫:“骆大哥……外面,来了好大一群人……”

骆风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锅铲。他看了我一眼,伸手去解小白围裙。

他说:“该来的,终于来了。”

骆风从我身边走过时,我想伸手拉他来着,可仅仅摸到他的衣角。

我站在门口,看他迎了大漠劲风,大步走向不远处众多兵丁护卫的挂了紫色绣流云轿帘的高大车辇。骆风站在轿下抱拳时,轿帘便缓缓打开,一只白皙细嫩的手伸了出来。骆风跃身上了轿子,随后轿帘仍旧紧闭低垂。

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我问阿七:“他们在做什么,要这么久?”

阿七咽了咽口水,瞥我一眼:“一切皆有可能。”

又过了许久许久……

我再看一眼阿七:“你说……”

阿七瞧我一眼:“你再磨叽一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我觉得他说得对,从来没这么对过!可是我冲过去时,却遇了兵丁来挡,他们手里长矛大刀当啷啷横了一片,斥道:“不要惊了公主的大驾!”

嗷,公主!我望一眼不远处的轿辇。骆风就在里面,连阿七都知道,一切皆有可能……

被自己酸死之前,轿帘终于被掀开了。我眨眼的工夫,骆风已经站在轿下。

不止骆风,我还看见轿子里露出的一张脸,明丽娇俏,像春光山水,温柔静美。连声音也是轻柔婉转:“父皇已经免你抗旨之罪,望你好自为之。”

骆风躬身抱拳的样子,真像一个正经人。

然而他走过来看着我笑的模样,却仍旧那么小人得志,他伸手臂拥住了我的肩膀:“看什么看?走了,回家!”

“你确定?”我频频回头,几乎被他拖着走。忍不住捅捅他肋骨,小声问:“你躲在这里是因为逃婚?你居然被赐婚了?公主?”

“是啊!”骆风笑出声来:“她比你怎样?”

我仰起脸:“你可真是没品啊!”

骆风大笑:“我没品,我乐意!”

我觉得他不仅没品,简直是太没品。可是此刻的骆风得意极了,他说:“这下我们可以回中原了!我们这就动身,这小半年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夜夜盯着你的窗户,唉……”

我:“……”

水生烟
水生烟  VIP会员 爱草与叶、树与花,爱湖泊山川、雾霭流岚,愿写下的故事你会喜欢。 新浪微博:@水生烟s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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