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渡:胭脂劫(下)

2020-03-28 18:48:01作者:不枉长歌

传奇

5

小尤没想过李氏会出手。

她知道,李氏施行的是巫蛊之术中最阴毒的献身咒。此咒凶煞非常,施术者以性命献祭,将亡魂锁进“术媒”之中——只要将这术媒近身放置,不出一个月,中咒者必暴毙身亡,且无论如何也差不出死因。只不过,因魂魄被封禁,施术者无法转世投胎,中咒者一旦身死,此人也将立时魂飞魄散——实在是个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狠毒办法。

恐怕李氏早已筹谋多时,打算踏上一条只求同归于尽的绝路。小尤想过她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却未料到她竟然不惜伤了渡魂者,大错未成,她却已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电光火石之间,小尤脑中闪过纷杂头绪,渡魂者不会死,但这灵体是要跟着自己再转世投胎的,被伤到可是很麻烦。对方似乎早有准备,那寒光闪闪的匕首似由斥灵石打造,是渡魂者的克星,又是近身一袭,杀伤力可想而知。

“我真是小看了她。”小尤想着,仿佛已经听到灵子清脆的的破裂声——

“铛——”下一秒,短兵相接的声音代替了她的想象。

小尤一阵目眩,前一刻满眼的盈盈月光已被一片黑色覆盖,而这黑暗却意外地让她安下心来。

“你终于肯出来了。”

一片寂静中,只听到不远处李氏的声音。小尤回过神,发现自己竟被一个黑衣人揽在怀中。她瞬间恢复清明,跳开三尺,对“救命恩人”脱口问道:“你……你是谁?”

“难道不是你的同行吗?”见目的达到,李氏收起匕首,“怎么,你们不认识?”

黑衣人没有说话,小尤这才借助月色,看清了他的长相:虽身着黑衣,倒不是夜行衣,也没有蒙面,想是平素就做这样打扮;舒眉朗目,风清月明,样貌倒是好,只是夜色下多了几分寒意。他持剑立着,浑身上下散发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厉气息来——是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年。

无念说的渡魂者就是他?小尤多少有些吃惊。然而眼下情形也容不得她多问,只听得李氏笑着说道:

“竟还是个孩子。”

“刀剑无眼,若是为了引我出来不必做到这一步,”黑衣少年缓缓开口,“若有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下次了……”李氏低眉一笑,任由一旁的陆儿将她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黑暗中静立的两人,“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小尤一直在等她开口,与新来者对视一眼,算是默许。

陆儿又往烛台中滴了几滴月下香,烛火幽亮的光芒映在李氏流转的眼波里,像是在洗涤牵引着一些深藏已久的记忆。

“我的故事并不复杂,也称不上刻骨铭心,只是时间愈久,那些我以为会慢慢忘却的细节却愈加鲜明……”

李氏开始沉浸在回忆的梦境里,说着话,更像在喃喃自语。

“我出生在西南的侍月村,那是一个山灵水秀,民风淳朴的地方。外界传言西南巫蛊盛行,伤人害命,但在我们眼中,那是我们世世代代绵延生息的家园。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我族供奉天地月神,久而久之,便也习得一些术法,只求趋吉避凶,安稳度日。

“一直到十二岁之前,我的生活都还算安逸。村寨物产丰富,能够自给自足,不过也时常有人翻过山去,到汉人市镇上,用手编饰品和草药换些东西。我阿爹每逢月初出寨,回到家便给我讲些街巷坊间的趣闻,我听了又欢喜又向往,总想着有一天也能出去亲眼见一见。

“变故就发生在我十二岁那年的春天。那天,我缠着阿爹带我出山,阿爹抵不住我恳求,便同意了。阿娘却有些心神不宁,她亲自送我们出寨,我走出老远回头看时,她还在村寨口冲我一遍一遍地招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我阿娘。我们从市集往回赶时,在林子里遇上山贼,我和阿爹西藏东躲,一路奔逃,最后阿爹把精疲力竭的我藏在一个小山洞里,自己跑去引开盗贼……那次,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阿爹。

“后来,天黑了,阿爹没有回来。夜间林子里野兽多,我战战兢兢地度过一夜,再困也不敢睡,直到天亮才敢出来,找回家的路。

“可是我太小,林子又那么大,我怎么走也走不出去。我一声声唤着阿爹阿娘,自然没人回应我。发现自己迷路的时候,我已经饿了一天一夜……我以为我会死在那片林子里……那时我不知道,也许死了才是最好的出路,至少所有人最终都会在地下重逢。”

说到这里,李氏顿了顿。小尤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施行巫蛊,李氏不会经历转生,恐怕再也无缘见到双亲了。

然而出乎小尤的意料的是,李氏突然莞尔笑了,这一笑,眼角眉梢带了三分女儿羞态,七分苦涩忧愁。

“就在那时,在我最凄惶无助的时候,我遇到了他,”李氏说道,“就像戏词里唱——鸣筝玉房前,素手误拂弦,盼谁顾,一识周郎终身误’……”

芸娘遇到冷翰仁那一年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的她,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摸索,意识早已混沌,一切事物都在眼前摇晃颠倒起来。

冷翰仁十六岁,第一次随父亲南下走生意。马队一行出了城,阳春三月,林间嫩柳翠竹夹道相送,清风拂面煞是醉人。冷翰仁放慢马速,一路行一路看,颇感心旷神怡。

正出神,却见右侧密林里晃出一个人影,正身形不稳地往官道奔来。冷翰仁见那是个小姑娘,便拉了缰绳下马询问。可到了近前,未等开口,那团身影已经支持不住地瘫倒在地。

冷翰仁赶忙把人扶起,少女发鬓凌乱,衣衫落拓,想必是在林子里慌不择路,四处冲撞留下的。

“姑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芸娘只觉得轻飘飘地如坠云间,朦胧间,似乎有个白衣少年满眼关切地望着她,这一眼终究耗尽了剩余的气力,她终于昏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傍晚,芸娘挣扎着醒了。四周无处不陌生,身上却被人换了干净衣服。见她醒来,立时有人端茶喂水,还有人急匆匆地像是去叫人。

芸娘又惊又疑,阿爹教过她一些汉话,她能听懂却不大会说,也丝毫记不起来身在何处,模糊的印象中,似乎有个少年关切地问着她什么话……

“你总算醒了……可觉得好些?”

芸娘有些慌乱地抬起头。

说话的正是昨日救了她的冷翰仁,他匆忙间跑来,气息不稳不说,额角犹带了一层薄汗,一件靛青短袄,内着圆领窄袖罗衫,五官清俊,言行间透着一股少年意气。

“你好像不是汉人,听得懂我说话吗?”

芸娘不敢看他,半晌点点头。

少年似乎松了口气,试探地坐在床边圆凳上,又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清粥:“大夫来瞧过你,好在外伤不重,只是饿得体虚,现下只能进些流食。哦,你不必害怕,我们在宜州城外的官道遇到你,把你救了回来,这里是我姨丈家,你可以安心歇息。”

芸娘听得半懂,又点点头。白粥的清香终于调动起早已麻木的味感,她不管不顾地吞咽起来。

冷翰仁并未阻止,只让侍女抚着芸娘的后背。直到差不多一碗见底,久违的暖意才沿着四肢百骸唤回了芸娘脑中清明。只听少年问道:“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家里人呢?”

阿爹后来如何,芸娘始终不敢去想,直到此刻,那处始终绷紧的弦终于溃断,鼻子一酸,双眼便滚下热泪来。又想到阿娘,不觉心慌起来,挣扎着想要下床。

冷翰仁见状赶忙来扶:“你先别急,把身子养好再说。你家在哪里?我派人帮你去找。”

少女原本期盼的目光却茫然起来,她是头回出寨,若是认路也就不会迷路了。

“我……”芸娘艰难吐出一个字,却难以为继。

十二岁的少女模样,不哭时眼角眉梢都该是明丽之色,此时骤雨初歇却更惹人垂怜。冷翰仁怔愣着,感觉自己一颗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芸娘。”小姑娘迟疑地答。

“芸娘……是个好名字。我叫冷翰仁,你记好了。”少年温暖一笑。

此后二十年,芸娘心里都只印着这一个名字。

冷翰仁后来多次派人去发现芸娘的林子四周打听,只是朝廷对西南一带始终缺乏实际掌控,近来更是山匪横行,寻人之事也只能暂时搁下。正巧他的姨丈夫妇膝下无子,倒是愿意认温良的芸娘做养女。冷翰仁相劝,芸娘也感念冷家倾诚相待,只得暂且答应,计议从长。

半月后,冷翰仁随父亲启程回郢城,临走前来找芸娘道别。

傍晚时候,晚风穿庭过院,夹杂着零碎花香轻轻扑在廊前独坐的少女身上,芸娘换了一身汉人衣裳,嫣红的衣裙随风拂摆,神色却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子刚好没多久,可别再吹冻着。”冷翰仁笑着从游廊另一头踱步而来。

芸娘回过神,看向他莞尔道:“已经大好了。”

冷翰仁快走几步,来到芸娘身旁,又怕唐突了对方:“还是小心些。”

芸娘心里又是胆怯,又有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悸动,只得点点头,一时间两人皆是沉默。

冷翰仁心下百转千回,只怕自己是一厢情愿,说道:“我要回郢城去了。”

芸娘神色忽然黯淡下去,冷翰仁见此,一时竟有些悲喜交加,却又突然下了决心似的,说道:“你放心,我会时时来看你的,爹已经让我接手几路生意,我出来的机会很多。”

芸娘脸上一红没出声,分明是想问一句“你来看我做什么”。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冷翰仁从怀里摸出一个绣袋,递到芸娘面前,芸娘一瞧,原是自己随身带的,醒来后却找不见了。

“我遇到你那天捡到的……透着药香,倒是不同于寻常香囊。”

“夜苋草,不算什么的。”芸娘想伸手去拿,少年却收回手。

冷翰仁问得小心翼翼:“既被我捡到,就说明我和它有缘呢,能不能送给我?”

听到“有缘”两个字,少女面上的绯红立时蔓延至耳根,却没再伸手索要。许久,芸娘鼓起勇气一般点了点头。

“……好,送你。”

冷翰仁欢喜非常,将绣袋妥帖收在怀中:“我会时刻带着它。”

芸娘羞赧万分,起身往回走,对方却上前一拦。

冷翰仁的眸子被霞光映得一片绚烂,十六岁的少年冒失又郑重地说道:“芸儿,我……对你实有私心,只愿今生与你相守,你等我几年,我一定会来迎娶你。”

彼时一阵穿堂风,将少年的缱绻话语卷入芸娘情窦初开的心底。

6

芸娘就此在李宅住下,后来也随了养父的姓,唤作李芸娘。

冷翰仁隔几个月便来李宅看她。芸娘的汉话说得越发流利,连带汉人的琴棋书画,也都在李氏夫妇不遗余力的栽培下日益精进。冷翰仁便陪着她下棋写字,吟诗抚琴,相伴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每回冷翰仁一走,芸娘便又陷入度日如年的等待中。

如此夏逝秋至,冬去春来,终于在四年后,芸娘盼来了这漫长等待的终结。阳春三月,十六岁的芸娘作为李家女儿,嫁给了二十岁的冷翰仁为冷夫人。两人婚后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十分恩爱。

不曾想,婚后第六年,一切都起了变化。

李氏静静坐着,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桌上烛台已矮了一截,烛火绕着灯芯挣扎跳跃,映得她脸上也忽明忽暗。

故事说到此,诚如她所言并不复杂,却似乎将要迎来转折。

小尤叹了一口气,接口道:“成亲后的第六年,你仍旧无所出。当时还是少爷的冷老爷,抵不住父母亲族的压力,出于传宗接代的考虑迎娶了余氏。”

李氏淡淡一笑:“是。不过当时我并不怪他,是我自己不争气,迫他做这个两难的选择。”

黑衣少年又道:“成亲后第七年,余氏有喜,却在怀胎六月时突然小产。奇怪的是,负责安胎的郎中坚持说,余氏此前胎像平稳有力。一时间,冷家流言四起,矛头纷纷指向得宠却无子嗣的你——就像如今这般情形。”

小尤意外地看向黑衣少年,发现他并不比自己了解的情况少。

李氏一听到孩子,神色便由忧苦转为阴厉。

“没错。他娶了余氏,还跟她有了子嗣,这些我都不怪他,可是——他却不信我!我向他苦苦解释,说没有害那孩子,他却不信!”

李氏越发激动起来:“我和他相识十年,夫妻六年,却抵不过那个贱人的几滴泪,旁人的几句话!我抛却父母亲族一心跟着他,他却抱得新欢忘旧颜——人心竟凉薄善变到如此地步,我还能怎样?虽然他看在多年情分上没有声张此事,还为了遏止流言撤换了府上仆役,但我知道,从那时起,他心里便已经把我当成了外人,而我,今生今世也不想再见他了……”

李氏说到此处,整个人颓然陷进椅子里,声音渐渐弱下去。

“于是你搬到偏院,过起了粗茶淡饭的俭省日子?”小尤问道,“既然你已经决定避世独居,又为何在十年后的今天突然发难?”

“余氏自那以后一直未有子嗣,老爷对她心存愧疚也没有再娶。她虽然构陷于我,老天爷到底也把她的孩子收走了,而我当时心如死灰,不欲与她计较。

“谁知上个月她却有了喜……我一想到这十年寒居孤苦,再也忍不下,只觉得这一次可不能让她失望了,至少让我亲手把这孩子送走吧,连带着那个贱人一起……”

李氏面色阴沉,笑容透着诡异:“其实本来我也活不久了,郎中说我天生不足,阴虚血亏,所以才一直怀不上孩子,这几年郁结成疾,病自然是要加重的……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死了,又何苦来这世间走一遭?说到底,我还是不甘心哪……”

故事至此急转直下,不甘心的李氏最终决定对余氏施行献身咒,自己也因此断送性命。她死前将身后事托付给在李家和她一起长大、情如姐妹的陆儿,辅助她完成一系列护灵招魂的步骤,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

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小尤突然到访,还掌握了一些线索,陆儿怕小尤查到李氏,慌忙又将胭脂调换回来,画蛇添足,反而露了马脚。至于余氏杀人的传言,自然也是陆儿为了嫁祸传出去的。

“事到如今,事情原委你们都清楚了,”李氏看着两名渡魂者,“你们打算怎么做?”

黑衣少年望向小尤。

小尤将那盒胭脂放在手心,向前伸了伸:“如果我说我想把它毁了,你待如何?”

李氏果然神色一滞,许久微微苦笑道:“你毁它之日,便是我魂飞魄散之时。我早有这个准备,既做了就不后悔,我只是不甘心……”

不枉长歌
不枉长歌  VIP会员 喜欢伏笔,热爱悬念,愿做聪明不自傲的人,写写沉默不张扬的情。

忘忧渡:胭脂劫(下)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