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疫情逃离者的平凡经历:愿这场浩劫赶快过去

2020-03-21 15:44:40作者:夜见星

真事

2020年1月21日,我从湖北武汉辞职来到广东东莞,准备与在这边打工的父母一起欢度新年,这时候的我不会想到,在未来的一个月里我将会遇到怎样的窘迫与困境。

我是湖北襄阳人,在武汉上的大学,在武汉实习,在武汉工作,武汉对于我而言,是人生中的起点,是一个给我人生理想,又让我初尝人间百味的地方,总的来说,我对它是感恩的。

可人不能总在起点呆着,年轻人总是向往外面花花绿绿的世界,于是在去年年底,我辞掉了工作,准备去寻找自己的未来。2020年1月22日,坐了一天的火车,我来到了东莞,见到了在这边打工的父母,当天晚上,母亲为我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我与父亲喝完了一瓶42度白酒,向他们畅谈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与理想,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

可是,2020年1月23日上午十一点,宿醉的我从梦中醒来,习惯性的摸出手机,迎面而来的第一条新闻就将我打蒙了:武汉,封城了。

对于新冠肺炎,我知道,但与许多湖北人一样,没将它太当回事儿。于我们而言,所谓新冠肺炎无非是像流感一类的小玩意儿,每年都会有那么几次,每次都会有那么几个人感染,占一两点重要或者不重要的新闻版面,过个几天,人治好了,新闻也就没了,生活继续。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次的“小玩意儿”会闹到这种地步,会逼得政府都不得不做出“封城”这样的艰难举措。震惊过后的我开始搜索相关的新闻报道,才知道新冠肺炎的感染者已经确诊八百多例,湖北五百多例。我知道,也许我的新年计划,得往后延一延了。是的,即使是这个时候的我,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乐观,不认为这件事能给我的生活造成怎样翻天覆地的影响。

1月24日晚上十点,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是当地的居委会,通知我配合到居委会登记并量体温,马上!

晚上十点,我的母亲惊慌失措,在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她眼里,被相关部门叫过去登记几乎相当于罪犯预备役,她以为我被带走后就不再会回来了。这让我哭笑不得,只好一边穿鞋子一边跟她解释。五分钟后,我与她达成了一个基本的共识:她陪我一起去居委会,并与我父亲约定好,若是我们半小时内没回来,就打电话通知同在附近居住的舅舅,一起想办法营救我们。

是的,“营救”,母亲当时用的就是这个词。

幸运的是最终我们也没用上“营救”这一紧急性特殊行为。登记问话外加量体温只用了十分钟,居委会工作人员也不像她想的那般凶神恶煞,只是让我们这几天不要出门,自己在家进行居家隔离。这让惴惴不安的母亲稍许安心了些。

但这一切都只是开始,自那晚之后派出所,公安局,民政部门甚至妇联等我一切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各个部门相继打来电话,而电话内容也都大同小异,身份信息,具体行程,体温情况,以及不断地嘱咐我近期不要出门,在家隔离。

从最初的惴惴不安,到之后的习以为常,我渐渐习惯了这种不间断的问话,只是主动地配合着各个有关部门问话与登记调查,无奈与心悸之余也只能与朋友自我调侃:第一次体会到了一天接三十个电话的大老板的生活状态。

但这不是结束,八天后,2020年2月2日,警察找上了门,告诉我们,需要进行集中医学隔离,全家都要。那是我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要从武汉来到广东,全家隔离这种事打破了我的心里承担状态。

在集中隔离点我呆了六天,在那六天里我曾翻遍我的微信通讯录,多日不见的朋友在那几天有了前所未有的热烈联系;在那六天里我每天都要无数遍的刷新关于疫情的新闻,看到那些不断上跳的数字让我焦虑不堪;在那六天里,李文亮医生离世;在那六天里,我曾在凌晨两点听到隔壁同是隔离人员的歌声,他唱了整整一个小时,凌晨三点,他停了,我睡了。在那六天里,我如同一个潜修者一般静心思考。

六天之后,我从医学隔离点走出,才知道,原来各个街道小区都已彻底封锁,除了每天一次的出门买菜,各个街道卡点,许进不许出。我依旧待在父母的出租屋里,我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还是只有电脑与手机。我的手在键盘与屏幕上敲击,我的心里祈祷着这次疫情赶紧离去。

两周后,疫情如我所愿,稍减一些,我的父母,它们所在的那个小工厂,开工了。这才是真正心理煎熬的开始。

当全世界都在沉寂时,我的沉寂虽无奈却也理所当然;然而,当这个世界渐渐恢复活力,我的沉寂就显得如此的煎熬难耐。每天看到父母早早地洗漱上班,每天听到楼下久不曾听闻的人声与发动机低沉的响声,我却只能待在椅子上茫然四顾。我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开始醒了,我却不能参与其中。

我也曾在网上疯狂的投出上百份简历,百分之九十都石沉大海。这或许是正常的,毕竟找工作总没那么容易。然而让我难过的是好不容易有回信的那几封简历,当一切都已通过网上面试谈妥,对方却总在不久后回信:抱歉,根据公司最新的通知,我们现在短时间之内不准备招聘外省人士。

相对于我偶尔出门遇到街道卡点工作人员见到我的身份证上写的是湖北籍人士时的惊呼与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必须要说,应聘公司给予的回应是友善且诚恳的,但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我又怎会想象不到呢?

我知道我的境遇是所有人的无奈,是不应该去怪任何人的,毕竟平心而论,若是我站在他们的立场,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与决定,然而这并不能平息我心中的愤懑与无奈。一个月前意气风发准备寻找未来的我犹在眼前,一个月后我却只能待在一间小出租屋里不断地刷新着各个招聘网站的信息,之前的骄傲全没了,现在的我只希望有一份工作,哪怕是一个只有临时工的待遇的工作,哪怕并不与我的专业相合。

然而,没有。

又是半个月过去,现在的我,依旧在那间小出租屋里呆着,找工作的半个月里,我的心态崩掉之后又慢慢愈合,享受过无数次所谓的“社会的毒打”,渐渐地,也算是有些习惯了这种不断被以各种理由拒绝的日子,只是每天晚上还是会被各种各样的噩梦惊醒,打开灯,坐在床头柜的镜子前望着消沉的自己,也会苦苦一笑。偶尔泪流满面,泪流干了,脑子一片空白,我只是希望,希望这次可怕的疫情赶紧过去吧!不要再死人了,不要再有人感染了!

真的,不要再有了!

2020年3月16日于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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