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痴里少长情

2019-09-09 17:04:46作者:鹭羽

古风

(图片来自于微博)

他问我是谁,他问我是人是鬼。

我没开口回答他,我想他记得,我也想他将那爱恨纠缠忘个一干二净,这一世,他不再是彦昭,是萧遥。

那满林的虞美人是续我人形的毒药,因为我想,他再见到我的时候,我还是那般无暇白玉的模样,我的真身早亡、元神早碎,靠着执念和一魂终夜游荡在人间,这须臾数年,终究不过是一场天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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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我偷偷从明月珰溜出上街,只为跑到街头的品香斋买新出炉的一口酥,来来回回数着兜里几个铜钱,生怕跑了那么多路给跑掉了几个子儿,偏房的油黄香在我鼻尖踱步,领我往里走,竟也忘看了门外站着整齐的御林军。

“什么人?竟敢往里闯?”眼前是明晃晃的枪头。

我眼巴巴地往里瞧,里头身形挺拔得像竹一样的男子忽然回头,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

那一排的一口酥全装进精致的木盒子里,被人往外端,人也在一时间全散了去,我着急忙慌地往柜台上撒下铜钱,老板憨笑着摆手,“姑娘,明日再来,今日糕点全让将军买了去。”

将军?那宛若书生的翩翩少年,竟然是个将军。

费尽心思跑出来只为舌尖之快,两手空空而归,先是会遭来一顿毒打不说,定会禁足思过,想来想去愈发觉着得不偿失,何不赌一把。

“将军,你将品香斋的糕点都买了去,那么多,让我一点可好?”

“利益买卖,可有让一点的道理?”男子冷静对答,可眉间一点笑意又温柔和煦,淙淙流水,未知心安何处。

“我不是求你白给我,我有钱。”也不知怎的,我竟不知分寸地走到他面前,张开手掌,像是许诺般信誓旦旦。

眼前的男子低头一笑,不知是觉得稀奇还是觉得我痴傻至极,竟开口说出那样的话,“心悦之物,为无价,我见姑娘出水芙蓉,冰雪聪明,若进我府中当差,日日有享不完的糕点,可好?”

豆蔻年华,孤胆逞勇,也终究抵不过温润如水的笑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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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将军府我才知道,那日他买下品香斋的所有糕点,只为取悦他视若明珠的妹妹,我进府,也是为了取悦她。

他待我很好,给我小院、命人教我诗书礼乐,可将军府上下都知晓,我只是他养在府中无名无份的舞姬,看如花瓶,只为有朝一日成为他步步为营的筹码。我竟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

那日他第一次唤我小霜,让我在他面前起舞,每每翩翩衣袖短暂回眸,我都见他指尖摩挲着酒杯,眉头紧锁,我突然慌了神,他从未在我面前显出颓唐模样,一个人的风月情事终究以偿还告终吧。

他起身,似乎欲言又止,顿了顿,像是要往外走。

我着了魔似的奔向他,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我闭眼时浮现的还是五年前他从明月珰接我入府的画面,恍如昨日,又忽如今夕。

“我去。”

不知过了多久,从他的胸膛里幽幽传来,犹如空谷回荡。

“好。”手指不自觉又攥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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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底下藏着冰,冰化了渗出毒,受群臣叩首,坐拥江山,我又怎会不知他的野心。

当今圣上与他情同手足,时不时进将军府不醉不归,五年我从未出现在华宴上,只为等着这一日。见惯了霓裳羽衣舞的年轻皇帝何时见过这等妩媚靡艳的舞姿,一支绿腰舞,便让皇帝直了眼、失了神。

这不循规蹈矩的风尘女子,甜如浸蜜、弱骨纤形,皇帝夜夜流连,日日思之,那名门闺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而我更加肆意娇惯,陛下视我如珍宝,对我更是温柔备至。

云霜殿里夜夜歌舞升平,朝廷重臣日日参本,想要将我诛之。

“国之将亡,妖孽必生,请皇上三思。”老丞相话音刚落,龙椅后传来娇笑。

众人只见,红裙摇曳,步步生莲,女子一头埋进帝王怀中,换来的是帝王无奈一笑,也只是用手轻抚其背,好似安抚。

“你如何知我妖媚惑主?云霜殿你可曾来?”

这忠厚老臣可守得住这等讽刺,气得抽出利剑直抵自己的脖子,“皇上,贵妃不守妇德,理应当诛,士可杀,不可辱,臣愿以死明志。”

朝堂上下,顿时齐声劝阻:“请陛下三思。”

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面如冠玉的年轻将军,他是否也觉得我狐媚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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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将军要见您。”

重重海棠影后,一袭玄色长袍,若不是那灿若星辰的眉眼,怕是觉得陷入夜色魅影中。

“小霜。”他低低唤我。

我怕对上他的眉眼,扭头便走,他却及时抓过我的手腕,触过的肌肤,冰如寒霜。

“小霜,这是最后一次,你照我说的去做,我……。”

我迟疑片刻,想着再点一支红烛。他却以为我不愿多说,疾步走来挡我去路。

“小霜,他坐拥后宫几千佳丽,我却能独宠你一人,你难道不也这样想的吗?”

我难道不这样想,我心里苦笑,或许几日前我是这样想的。

偏殿里散落一地的奏折,为半数多是要我死的人,每次,我都倚靠在帝王怀里,接过他手里的荔枝,当作是笑话来看。可是在那洋洋洒洒的字迹中,“彦昭”二字,极为扎眼,力透纸背、字字诛心,我还来不及看完全篇,手却已颤抖地将其撕个粉碎。我甘愿进宫成为他的一枚棋子,以为与其他人不同,哪成想,他也要我死。那一夜,我笑得花枝乱颤。

我不知道我为何答应他,许是他的承诺让我信了,许是我不愿再欺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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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唤玉如端进这碗银耳羹前,早已偷偷将放了毒的银耳羹换下,我第一次未守与他的承诺,我想任性一次,皇帝待我太好,就算要他死,也等着他真正厌弃我时,我不爱他,可他未曾背弃我。

年轻的皇帝接过我手中的银耳羹,一饮而尽。

我轻柔他眉心,一时间竟湿了眼眶,若我早些认识他多好。

然而片刻之间,天子脸色骤变,口中猛地喷出血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我顿时慌得惊叫,起身想去唤太医,而手腕突然被那人死死扣住,眼睛瞪出根根血丝,瞳孔涣散,手腕间的力气大到像是要将她拧断一般。

“皇上…皇上…您松开,臣妾这就给您唤太医…这就去……。”

天子却好似用尽毕生所有力气,死死拉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人临死前的眼神,质问、愤怒、嘶吼,那用尽所有爱和心力的宠幸换来的却是一碗见血封喉的毒药。

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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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内,窗外雪落无声。

他还是那般一身书卷清气,遮拦了此生斩杀的所有鲜血。

“为何?”我贴在阴冷潮湿的石壁上,转头呆滞地看向他。

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里装满的尽是虚假的温柔。

“我知道你下不去手,我帮你一把。”他想要过来扶我,我却向旁侧躲开。

“你帮我?我只不过是你的替死鬼,你从未想要与我携手一生,我以为你还会保我,是我痴傻,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发了疯似地狂笑不止。

那日,摔下碗的那一刻,门外的御林军像是早就等在殿外,为首的竟是拔剑指我的彦昭,他的眼里布满冰霜,一时间让我坠入地狱,“贵妃弑君,将其押入天牢,择日诛之。”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那般,慢慢起身,离去的脚步似根根银针直刺我心,玄色长袍却无半点灰尘。

“彦昭,你为何骗我……。”那是我在世时,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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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痴里少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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