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妻倾国

2019-08-09 09:04:22作者:叶叶桐

古风

1

春日,晴空。

太子府花木氤氲,楼阁参差点缀其间。这样的富贵景致,鹿鸣日日可见,至今已有三年,却仍衷心赞叹。

只是,三年前龙骧凤翥的气象,已然渐渐消散,反被一团团愁云取代。朝堂上,彬王恩宠正隆,权势如烈焰般不断攀升,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世情翻覆如掌纹。连日府里人心惶惶,连鹿鸣这样不谙政事的侍女,都倍感惊心。

此刻,她自小厨房撩起湘妃竹帘,捧着新焙好的汤药,一步一步,向太子妃的寝房走去。近来风雨如晦,那深爱夫君的女子,日渐憔悴,失去了昔日美貌。鹿鸣嗅着空气中的苦味,想到这点,心头也微微发涩。

一路行至拐角的花房前,几枝海棠盛放,妖娆,旖旎,似在默默诉说相思。她定了定神,透过花与叶的缝隙,不出意外看到黑衣少年清冽的眼,正专注地望着她。

他压低声音问道:“这些天,一切可好?”鹿鸣冲他一笑,笑容却勉强。少年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正要开口,忽然几缕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云熹!”鹿鸣心慌意乱,一时提高了音调。在东南角巡逻的护卫,察觉异样,急匆匆循声而来。

“旧伤罢了,不碍事。”少年眼见分别在即,略一沉思,“鹿鸣,晚些时候,能去书市替我买一本诗集吗?”

鹿鸣一愣,未及多想,对方已然闪身离开,与走来的侍卫相同的黑衣在缭乱的花影中转瞬无痕。

她心头疑窦丛生。少年顾云熹,与她同年入府,负责侍奉太子起居出行,在危难时机抵御行刺,遮枪挡箭。

多次徘徊在生死边缘。

是以,养成了沉稳的性子,惜字如金,亦从不危言耸听。

对于他含糊其辞的托付,鹿鸣心中隐约有不详的预感,却只有故作镇定,走向截然相反的小径。

2

当夜,变故陡生。

宫中传来废黜储君的消息,太子立刻逃离长安,身边随行的,只有寥寥数名高手。本已山雨欲来的太子府,一瞬间,成了暴风雨中被遗弃的孤岛。夜半,彬王的军队将府邸团团围住,以协助叛逆的罪名,强行拘捕所有人。

一片混乱中,年老的花匠忽然惊叫起来,指着府中最高的楼头,不住颤抖。

多年后,众人依然无法遗忘那一晚。一钩残月下,持刀半跪的黑衣少年,凭空现身,手中紧握的人头不住地滴血。在他背后,纷乱的火把照亮了夜空,有如炼狱红莲。

每个人都认出,那是太子的首级。

他没有成功出逃,顾云熹中途变节,杀了他。

彬王的军队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而太子府众人纷纷瘫软在地,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抽空了负隅顽抗的力气。

顾云熹飞身落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并肩巡逻的护卫,教他下棋的管家,为他熬煮姜茶的厨娘,一如驯服的羊群,在刀剑寒光中,被套上枷锁,满面悲痛。

鹿鸣除外。

理应不在府内的少女,此时赫然在列,鹿鸣被拖走时拼命哭喊:“太子妃娘娘自缢了!你杀了殿下,她才寻短见的!”

哭声愤怒而绝望。

她日前寻思半晌,终究心中不安,托了一个小厮去书市,自己则留在府里,不料竟亲眼看到惊人一幕。

顾云熹脸色一变,良久,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色流离的腰牌,上面篆书的“彬王”二字,清清楚楚。

他只是为主尽忠,对太子,从来就无所谓背叛之说。

心中却喟叹,没有成功将鹿鸣支开,三年的羁绊,恐怕就此在一夕间斩断。

何况,府中人人皆知,鹿鸣对太子妃,兼具憧憬与仰慕,忠心耿耿。

一如他对彬王。

只是,顾云熹本以为,身为死士,为任务生,为任务死,是最高的奖赏,也是最自然不过的信念。可是鹿鸣被带走前的凄楚眼神,还有她带来的噩耗,却将他画地为牢,如同失去手脚,狼狈不堪。

彼时,彬王算得上天下第一得意之人。他站在高高的凤阙上,负手俯瞰日出,只觉无限江山如画,此刻尽在掌中。

是顾云熹,打破了他的好兴致。单膝跪地的少年,恳求他慈悲为怀,宽恕太子府一干仆役亲眷。清晨,他路过羁押囚犯的土墙外,脑中浮现出昔日与众人共处的画面,心中猛然一阵抽痛。

“殿下,云熹斗胆,不求封赏,只求拯救几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即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彬王看着他,素来冷漠坚定的男子,言辞间竟是刻骨的忧愁。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3

转眼,长安城中已无太子府,只余一片瓦砾尘埃,不传歌声,不闻子规啼。

但顾云熹已无心留恋感慨。彬王顺利登基,他身负天子密令,以使臣身份,赶赴南疆的西林郡。一路快马疾鞭,马蹄声如鼓点般,扣紧他的心弦。

西林郡虽然偏僻,但自古山清水秀,游人不绝。近来,一些外乡客在光天化日下,莫名失踪。虽然消息被瞒得水泄不通,仍逃不脱朝廷密探之眼。

皇帝向云熹许诺,一旦办好其吩咐的要事,顺便彻查这一迷案的真相,就释放废太子府众人。但是,他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顾云熹心中一凛。西林郡百年前曾是边陲小国,被征服后改立为郡,亡国国君的子孙被封为郡王,代代相传,在当地,地位稳固,实力强横。

甚至屡次无视诏令,对朝廷派来的使节,轻侮以待。

正是踏青时节,他来到郡外的郊野。沐浴新雨的葱绿桃红中,当地的少年男女两两出游,嬉戏追逐。银铃般的笑声,璀璨如日光,刺痛眼。

他记起当年师父的训诫——情使人犹豫,爱令人软弱。既然选择成为杀人的兵器,就不要再对情感本身有片刻的执迷。

如果能回到最初,是否从来不认识那个人,才是最好的结局。

叹息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卷地烟尘和蔽日的旌旗。顾云熹倏然惊醒,闪身隐入围观的人群,举目张望。

欢呼赞叹声接连响起,他看见彪壮精悍的侍从,簇拥着一名头戴银冠的男子,傲然飞驰。身旁的老妇见他穿着外乡衣衫,乐得向他指点:“这就是我们的郡王,怎么样,是不是齿白唇红,英武不凡?”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正要开口,策马经过的郡王,忽然眉心一皱,尖锐的目光如两道利箭,直向他刺来。

顾云熹的笑容立时僵住。

他下意识伸手按向剑柄,又硬生生压下那股冲动,转头对老妇抱拳:“婆婆,恕在下看走眼。你们的郡王,的确不是简单人物。”

4

接下来的数天,顾云熹刻意遮掩身份,时而扮作普通的富贵公子,乘着画舫在湖上听歌流连,时而穿着破衣烂衫穿梭于长街短巷,警惕的双眼,时刻留意附近的大小传闻。

他不曾料到,西林郡作为边陲之地,居然如此繁华,而且勇武好斗,无论男女都喜爱佩刀剑,饮烈酒,对强者敬慕不已。当地人说,郡王在十三岁那年,白刃功夫已然无人能敌。

换作平日,这样的只言片语,足以令顾云熹跃跃欲试。但是如今的他,身负追查失踪游人的使命,不禁由此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终日人头攒动的武馆道场。

却一无所获。

傍晚。

顾云熹在城中不起眼的小酒馆用饭,只觉食不知味,脑中来来回回,都是几名失踪的年轻男子的信息。其中有五代列侯的嫡子,也有屡试不第的穷儒。在西林郡的行程、目的,亦各不相同。

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的失踪者,都曾被撞见在北郊十里外的晴枋湖附近出没。顾云熹找人打听走法,当地居民纷纷流露出吃惊的神色,摇手劝他止步。

他们说,晴枋湖曾是伏氏一族百年前所建的私家花园。三年前,一场大地震挟裹着疫病汹涌而至,郡王府也有多人不幸死去,此处便逐渐荒芜废弃,假山倾颓,楼台破败,除了野狐枭鸟,便是孤魂野鬼,并无一个活人肯去涉足。

可顾云熹是谨慎到固执的男子,不愿放过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他当即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谢过众人,趁着月色向北郊匆匆奔去。

5

夜半,晴枋湖畔内山。

第一声更漏在古旧却不失华贵的玉堂中响起。红烛下,香氛里,穿着绣袍的适龄男子们纷纷跪叩行礼,屏息等待着什么。

“吱呀”一声——

花梨木的门扉从两旁洞开,伴随着一地明亮月色而来的,是裹在绛色衣裙中的窈窕身影。

飘飘拂拂,恍若神仙。

只是面孔遮蔽于帷帽垂下的轻纱中,无法一窥究竟,剩下一双华光灿然的眸子,流动天然。

她信步踏上软红锦毯,左看看,右挑挑。忽然被一名垂首的男子吸引目光:“你看起来有些眼熟,叫什么来着?”话音未落,男子猛然跃起,右手五指挥出凌厉的弧线,朝她面纱抓来。

这名男子,自然是顾云熹。他一路循着湖边探寻,发现看似废弃的馆阁深处,别有洞天。而被掠到其中圈禁的,无不是面目清秀的男子,与失踪图谱上的描述,丝毫无差。

更奇特的是,他们困居于此,却没有丝毫厌憎逃脱的想法,相反慑服于某种强权利诱,争相恐后地逢迎着某个人。

此事非同小可,绝非普通的掠卖案子可比。为了探明幕后主使,他悄悄混迹其中,伺机出手,可就在撩起轻纱的刹那,手腕忽然一阵酸麻,要穴竟被击中。

再回头时,那女子已飘然退出丈许,挥手命令众多慌乱无措的男子退下,随即从袖中翻出一把短刃,如凝霜雪,必是利器无疑。

室内顿时安静如死。扯下软帘蒙住面目,顾云熹暗道不妙。看女子的架势,是要在一招之内,决出生死。而他虽然不愿在敌明我暗的凶险之地多做停留,却也自然不能在此地屈膝。

轩窗外,一只鸠鸟惊叫着飞向天边。就在这一瞬间,帘幕飘动,两道人影乍合即分。

胜负只在毫厘间。

面罩碎裂,顾云熹艰难地喘着气,身子如大鹏般腾起,在阑干屋檐等处疾点数下,成功脱离。身后传来女子愤怒的吼叫,以及陈设器皿摔碎的声音。她的手腕,在方才的交手中被顾云熹匆忙抓起的烛台划伤,鲜血淋漓。

6

楼阁,月色,湖波,人影。昨夜的一切,在顾云熹脑海中喧嚣翻腾,渐渐碎成一地梦魇。此时,他以朝廷来使的身份端坐在骏马上,望着远处盛大的围猎,心意不定。

这场围猎,名义上是为了恭迎朝廷的使节,但是,一旦号角吹响,当地的权贵就撕下敷衍的外衣,将全副精力放在追逐猎物上。郡王的胞妹永安郡主倒是派了婢女前来,邀请他去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座。

顾云熹发现那里依稀只有孤零零几名女眷,沉吟片刻,婉转拒绝。

艳阳下,他看见郡王弯弓搭箭,射落大雁,引得众人轰然喝彩,接着对跟随的年老侍从吩咐了几句。那侍从答应一声,接住郡王那张泥金画弓,一路小跑,双手奉到顾云熹面前。

郡王环顾左右,不疾不徐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多谢。”顾云熹心中一凛,面上仍不动声色,仰望无限湛蓝的天际,略一沉吟,手指上空道:“那我便射下这只南飞的鸿鹄吧。”

说罢挽弓旋身,腰间倏然一麻,竟被一支无声无息的流箭射中。手一抖,那支箭准头偏移,尚未触及鸿鹄便斜斜坠地。

屏息观看的众人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郡王瞥一眼顾云熹,见他不动声色拔掉短箭,咬牙蹙眉不语,正欲发话。

——“等等!”

高台上原本沉默静坐的少女,蓦然起身,疾步跑来,微风撩起她鼓起的裙袍,她大口喘气,朝方才送箭的年老侍从喝道:“缉伯,你怎能冷箭伤人?”

说罢转过头来,敛首低眉,不敢直面顾云熹的眼睛,声音微颤:“对不起,你、你还好吧?”

顾云熹只觉天旋地转。

人群在鼓噪,被叫作缉伯的年长侍从翻身下马,跪地声辩,郡王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这一切,顾云熹目能视,耳能听,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障壁,难以感知。此刻,他唯有双眼望着突然出现的少女,盯着她的脸庞,目瞪口呆。

那是鹿鸣的脸。

皇帝当日的话,电闪雷鸣般掠过脑海。他说西林郡伏氏的嫡女是倾国倾城的女子,我要你说服她,皈依朝堂。

成为,朕的皇后。

7

郡王府的后院,郁郁青青的兰草开得茂盛,似乎浸染几多离人的泪,缭乱的心。想起白天发生的种种,鹿鸣的心犹自砰砰乱跳,直到听见一声严厉的呵斥。

“从今往后,不许你再与他见面。”

一滴雨水从屋檐上滴下,冰冰凉直落到鹿鸣心底。她笑容勉强,仿佛哭泣:“从小到大,我难道不是在为王兄而活?你要我守在深闺,我就足不出户。你请来巫师占卜,得出的结论是将我驱赶到长安,我也没有一句抱怨。”

“可是眼下,你居然要插手我的姻缘——”

叶叶桐
叶叶桐  VIP会员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有妻倾国

渐被东风吹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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