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之死

2019-08-08 17:04:17作者:煜森

古风

三年一度的赶考季后,静云捡回了一个落第书生。那书生在河边徘徊许久,抹着眼泪,最后心一横,咬牙就跳了下去。

静云在旁瞧了半天。等他真的跳下后,才懒洋洋地对身边的汉子说,把他拎上来,别在我面前死人了,坏了一片好景色。

待汉子把书生拖了上来,一顿按压后,书生腹中的水被尽数吐出。他嘤咛一声,慢慢醒转过来。

一睁眼,便瞧见面前坐着一位仙子,红衣乌发,风华绝佳,让书生暗喜,觉着自己投河也不算亏,竟遇上这等美人。

见得书生目不转睛盯着自家姑娘,丫鬟先不乐意了,指着书生,再这般不敬,把你眼珠子挖了去。

书生正瞧得欢喜,蓦地看见眼前跳出来个粉衣少女,虽没有红衣美人那般绝色,却也是他见过的姑娘中数一数二的。

只是~~他瞧见了那少女投在地上的影子。如若是鬼魂,怎么有影子?

书生茫然地望望四方,最后使劲拧了拧自己的大腿,痛得呲牙。这时,他总算确定,自己尚在人间。

既还在人间,那么自己那般的苦,还在继续。回想起寒窗苦读,信心满满地来京赶考,最后却未能在红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书生又开始抹泪,喃喃说自己对不起爹娘,对不起恩师,对不起自己十年的苦读。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冷不防听得有人说,我可以收留你,还给你银子赶考,如何?

书生顿时止住了眼泪,望向说话之人。只见那红衣美人笑语盈盈,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顿时脸红了。

暗香阁的美人静云姑娘捡回了个书生,这事一下子就传遍了整座阁。阁内与她素来不对付的伎子们都在说,静云捡回那个书生,必是打了为自己赎身的主意。

书生起初不知静云是暗香阁的伎子,还窃喜这是哪家的闺秀。待他知晓了静云的身份,心里对静云蓦地起了几分轻视之意,言语间再不那般热切。

丫鬟气得牙痒,可静云颇不在意,只让丫鬟给了书生一些银子,送他去了十里外的一个小村落。

临行前,静云对书生说,你只管用心教好姓周那家的儿子,你以后的赶考银两,我都可以帮你出,就当是给你的束脩。

书生巴不得离开暗香阁。他虽留恋在阁内被人精心伺候的舒坦,但是对于那些貌美的伎子,他心底是一万个瞧不起的。

乃至对于静云,书生想的不过是这伎子想在自己身上捞到些好处。待自己科举成功后,此等美人,倒是可以考虑置为外室,得些红袖添香的乐趣。不过,也仅仅是个外室。不说正妻,就连妾室,那等伎子都不配。

是以,书生花用起静云给的银子,毫不手软。到了周家,书生见了周家的儿子,单字一个程。那孩子年约十岁,见了书生,颇为有礼。

静云没说她和周家的关系。但是书生却猜着了,周家必定是静云的原家,要不然,静云为何花高价让自己教导周程。

书生就那么一边准备科举,一边教导周程。出乎书生意料的是,周程极其聪慧,举一能反三,仅仅一年,就下场考试,得了个童生。

周程的初战告捷,让静云很是高兴,回手就给了书生一笔不菲的银子,让书生教导起周程更加卖力。

而周程首次下场就得了个童生的功名,也让书生在十里八乡有了些许名气。不少乡绅带了礼物上门拜访,有些是为家中在读书的子弟而来,有些是为家中貌美未婚的千金而来。

其中,属何乡绅的诚意最足。他家有一女,名诗雨,自小悉心养成,琴棋书画自不用说,连美貌也是独一份。虽过两年才及笄,但求亲的人已踏破门槛。

唯一让何乡绅揪掉那把上好胡须的事,就是前来求亲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是科举有望的。偶尔有几位出身书香门第,但显然是家族中不大能成器的子弟,想着降低标准,娶回一位貌美有钱的妻子,补贴补贴家里境况。

至于那些资质上佳的子弟,是万万不肯和乡绅一流结亲的。待科考成功,多得是门当户对的闺秀可供选择。

于是何乡绅被迫将长在头顶的眼珠子挪回原位,捉摸着从有天赋的贫家子弟中为自己女儿选一佳偶。因此,在听到周程首次下场便得了童生的功名后,何乡绅立马把书生作为女婿的第一人选,拎着一大堆礼物,递了拜帖,要上门拜访。

拜帖是递出去了,却得到一个婉转的拒绝。书生解释道,他要专心科举,过多的应酬会占用他的准备时间,请何乡绅体谅。

何乡绅在十里八乡地位颇高,从未受过如此婉拒。他面上虽带笑,打发走了下人,回了书房,却止不住埋怨书生不识抬举,也恨自己把脸送上去被人敲打。

书生也不仅退回了何乡绅一家的帖子,他心下了然那些拜访的目的。但是和那些出身书香世家的有资质的子弟一样,书生要的妻子,是知书达理、能有助力的那种,而不是只有美貌与银子。

美貌和银子,在自己中举后,何愁?

想完,书生看了眼正在专心念书的周程,心里想着,这孩子倒真是天赋惊人,不过在幼时稍微开蒙,又得自己教导读了一年多,便超过了大部分学子。

转眼,就到了来年春日。春日静好,风景秀丽,书生应了几位同窗的邀约,去一处桃花林中赏花。

桃花开得实在热烈。处于一片绚烂的粉色之中,书生感觉自己的思绪也飘然起来,只苦身边无红袖相伴。

这时,桃林深处,竟转出一抹娉婷身影。那少女也没料到竟有生人在此,凤眼惊慌,楚楚可怜。

书生见她穿着精美,戴了一段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泪的美眸。看她显然是和随身的下人失散了,书生便柔声安慰道,莫急,在下陪您在这里等着,您的家人一会就能找来。

少女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柔弱的颈,声如娇花,谢公子。

果然片刻后,少女的丫鬟就寻了来。看见书生,那丫鬟挡在了少女面前,瞪着大眼,你是何人?

少女忙呵住丫鬟,向书生道了谢,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临行时,少女让丫鬟问了书生的住址,说要酬谢他。在马车离开后,书生痴望着,很久才回味般地说,天下竟有如此娇容。

第三日,丫鬟便上了门,带了一大堆礼物,还有少女的一封信笺。将信笺交给书生时,丫鬟小声说,公子要细心保管,切莫枉费了我家姑娘一片心。

此后,书生便和少女开始了信笺往来。起初只是一些日常,或者书生的诗作。久而久之,书生感觉自己对少女越发心仪,便犹如不经意地打听少女的家世。

少女只含羞带怯生地让丫鬟给了书生一方白色丝帕,右下方绣了一枚小小的菱角。

书生得了丝帕,欣喜若狂,又疑惑不解。欣喜的是这丝帕可是私密之物,少女给了他,就相当于信物。疑惑的是少女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绣了一个提示,要他自己去想。

那天书生又和几位同窗应酬。在为别人斟酒时,放在袖里的丝帕竟掉落出来,让旁边的一位瞧见。

那人看着丝帕上的菱角,若有所思,问书生,这丝帕是谁人赠你的?

书生赧然道,是一位姑娘。

那人拍掌大笑,道,于兄,你可知,本县县尊大人的千金,名字中就有一菱字?

书生努力装作淡然的模样,却在一群人的围绕下,一杯又一杯地喝酒。他没料到,自己真的等来了一位理想中的妻子,貌美,家世丰厚,足以成为自己的贤内助。

于是书生待少女更加殷切,信笺中蕴含绵绵情谊。少女也没有辜负书生的痴心,在信笺中暗示道,若科考有为,两人的未来可期。

三年一晃而过,书生辞别了周家,带了周程赶考。周程自考取童生后,又中了秀才,这让书生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此次,就是两人一同准备举人考试。

书生到了地方,安置好周程,便再不理会他,自顾自温书或者应酬。周程也不是小孩,自然知道书生那点小心思,他只埋头苦读,以期不枉此行。

放榜那日,周程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书生再次落榜。书生站在红榜前,咬牙握拳,眼睛都是血红的。

突然,书生转头看了周程一眼,眼里尽是恶意。

果然,隔天,书生就上告了监察院,告考生周程隐瞒身世,其与暗香阁伎子静云有亲,实乃贱籍之身。

众人一片哗然。

书生畅意地想着,十几年寒窗都未能成功的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短短几年就考取举人。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拥有。

可当书生再次被带至堂上,一顿棍棒打得他哭爹喊娘。原来监察官去了周程老家,调查事实,查出周程家往上几代人,都与静云没有半点关系。

书生哭诉,那为何静云会给我银子,让我教导周程?他们定然有牵连。

监察官冷冷回答,周家曾救过那伎子一命。再说了,那伎子并未给周家银子,反而是给了你赶考的花费。你才是那个倒打一耙的白眼狼。此等心性,丢了天下学子的脸。

眼看自己要被剥夺科考资格,书生彻底昏了头,大叫道,我是溪县县尊的未来女婿,你们不得剥夺我的科考资格。我身上还有信物,就是那方白色丝帕。

他喊完这话,堂上的人眼神怪异,监察官对旁边的下属耳语几句,下属点头,出了堂去。

书生以为自己逃过一难,心中不禁对那位少女更加依恋,想着见了她,定要向她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再不想着红袖添香。

但书生又一次失算了,而且,这次,他丢掉的是性命。原来就是那么巧合,溪县县尊的千金嫁到了本城的一位官宦人家,而那家与监察官交好。

得知此事,监察官派了人去了那家询问。少夫人即是县尊千金,闻言羞愤不已,道,那样的登徒子,坏我名誉。我哪里见过他?且我随手的丝帕,都未曾绣过菱角,也不是白色。我偏爱嫩绿色。

再回到堂上,监察官厉声道,你先后两次出口污蔑,险些让清白人家蒙羞。此等恶人,不仅不配读书,更不配做人。来人,再打。

一顿明显加重的棍棒下来,书生呜呼一声,再无动静。

随即,他被卷了,丢在乱葬岗。

周程带了功名,衣锦还乡。周家人都垂泪,其中一位小男童,则机灵地溜了出去。待到了暗香阁,早就守在那里的丫鬟,往男童手上塞了把糖,问道,哥哥真中了举人?

男童点头,大眼狡黠,这下姐姐可放心了。

丫鬟抹抹眼泪,嗯。当初那人攀咬上来时,我真担心哥哥与我的关系暴露。这下好了,都过去了。

男童吃完了糖,蹦蹦跳跳地离开。

她擦了眼泪,回了阁内。静云见丫鬟眼睛红肿,失笑道,你还哭什么?好日子就快来了。

丫鬟破涕为笑。

何乡绅也颇为得意。他左挑右选,到底为女儿选好了一门佳婿,英俊挺拔,又有功名在身。

何小姐在闺阁里绣花,一方白丝帕搁在一边,丫鬟站在一边,为她斟茶。若书生在此,必然可以认出这丫鬟就是当日在桃花林中邂逅的美貌少女。

何乡绅呵呵笑着,走进女儿的闺房,满意地看着娴静的爱女,道,雨儿,爹爹此番为你挑选的女婿,比起那些不识抬举的玩意好上一百倍。

何小姐微微笑,道,爹爹最是疼我,自是会为我挑一个最好的。

何乡绅又摇头道,那人真是着了魔了,平白污蔑县尊千金名誉。就那么走了,倒是便宜了他。

丫鬟眼神一闪,随即又平静下来。

那日何乡绅被拒后,在书房说了些牢骚话,恰巧被给父亲送茶的何小姐听到。何小姐与父亲感情极好,心下就想了个作弄书生的法子,让随身的丫鬟扮作闺秀,与书生在桃林邂逅,还故意在丝帕上绣上菱角,误导书生错认身份,好让书生结结实实吃个瘪。没想到,书生到底被自己心里的妄念给丢了性命。

看来,世间的事,都是有因果的。书生得了静云的救和钱财,却从心底鄙视,又见不得周程的好,存心破坏,还把何小姐的捉弄给当了真。三个因加在一起,最终让他落了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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