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星辰在,不见故人归

2019-08-04 15:04:22作者:我的世界不需要你来懂

古风

某过长安,遇一说书人。

人都已离场,我坐在角落,面前一杯已凉的茶。

他轻轻敲了敲我的桌面,一撩衣袍在我对面落座,拎起茶壶,泡满一杯,碧螺春的味道在别无他人的茶座中弥漫。等茶再凉了,他的故事也该说完了——

故事的主人,是将军之后,二八年纪的姑娘。姓姬,名无欢。她的祖爷爷是开国功臣,功名赫赫,到她这一辈,只她一个后人,父亲为了支撑门楣,从小就把她当男孩子养,将来,是要上战场的。

在位的皇帝政绩平平,弑父杀兄夺来的帝位,总是坐得不那么安稳。于是常年累月的,对民众中声望极高的将军府起了杀心。暗害去了无欢的父亲,将不过及笄的姬无欢封了个名存实亡的镇北将军,一纸调令,扔去了漠北自生自灭。

长天落日,万里黄沙,比起京城的软玉婀娜,雕梁画栋单调了不知多少。

但马车里的人闭着眼,这上千里路,她走得可真是艰辛。也不知这一路上,处理了多少皇帝派来的杀手。本来是闺阁女儿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却早已明白,自己的责任是什么。她是将军府的人,她要活着,活着回去,活着报仇。

姬无欢睁开双眼,掀起车帘。落日的余晖折射出黄沙的颜色,像高堂之上的九五之尊头顶的金冠,耀眼地阴冷着。

车轮吱呀吱呀的响,副帅和等候已久的将士恭敬地迎了上去,众目睽睽之下,从车中走下来一个娇小的人儿。众军士齐刷刷仰起脖子,却没看见预想中高大威猛的人,登时议论纷纷,莫不是这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是他们几十万大军的统帅?

这皇帝怕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军营当儿戏!那女孩却目不斜视,径自走进了将军府,将那些窃窃私语和不堪的言论甩在身后。副将的眼神略带同情地看了一眼她,慢走两步,苦笑着看了一眼手底的众将士,低声道:“她姓姬。”

姬?她来自姬府?传闻里那个军中的不败神话?为他们大晟国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姬家!那是多少男儿只一听就会热血沸腾的名字。胆大的上前两步,问道:“那她怎么会......”副将听闻这话,眼神又苦了几分,无奈的摇头,缄默不言,只伸出食指指了指天。其中意味,多少辛酸。

他们的圣上,坐在王座上高枕无忧,却要对昔日的功臣赶尽杀绝。所有人沉默了,沉默地看向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明明还是燥热的天气,却没有来心头一寒。这么小的姑娘,如何能挨得过这般恶劣的环境,又怎么斗得过这无边皇权?

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那样娇滴滴的小姑娘真的会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和他们一起训练,跑步跑到接近昏迷也不喊一声累。哪个姑娘家不爱护自己,她却宁愿在太阳下晒到皮肤脱水,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印子也不愿意去休息。她说,我不能负了我的姓。

他们起初是怜悯,怜悯她小小年纪不得不负重前行;后来是心疼,像心疼自家的小妹妹小女儿一样疼着;再是愤怒,怒那万里之隔的皇帝;最后是尊敬,不是敬她的姓,只是敬她而已。

姬无欢甚至都以为,自己生来的宿命便是如此,注定了如同这大漠一般孤寂。她不需要怜悯,她只需要变强,强到能保护好自己,强到能保护好姬家。

她以为自己已经牢固得像铜墙铁壁,却不曾想,只他一眼,所有的防御都分崩离析,湮于到漫漫的岁月长河里去了。

岁月忽已晚。

一晃四五年就过去了,大大小小的战役,她像浴火的凤凰,在无数英魂的祭奠和血色盛宴中成长,姬家人,必不辱我之姓。她的名望,在军中直逼姬步天,甚至名震皇城,以女子之身,成不败之名。她站在多少人倾其一生都只能望尘莫及的高度,只是终究有人,无法更加容忍。

那日有人来报,在边境发现一个男子,怀疑是敌国的奸细,便差人绑来了将军府。

他踏进正厅,恰巧她一身戎装回首,看见刚刚踏过门槛的他,有一瞬间的怔愣。未曾想只一眼风光霁月,半生荣光便方开即谢。

是谁看进了谁的眼,又是谁拨动了谁的心弦。这里哪有什么小桥流水的初见和誓言,千回百转的眼神不属于这样旷远的大漠,他们的眼神是简单的,像这辽北之地的太阳,浅浅一勾的样子。但又是炽烈的,只是于芸芸众生中惊鸿一瞥,就愿意为之飞蛾扑火般去爱。

很久之后,姬无欢再想起这一日的程苏,想起他看向她的,无悲无喜无忧无惧的眼睛,想起他与这大漠格格不入的一袭白衣。才了悟,有些戏,只要一入,便已深陷其中,再也无法出局。

东邻西厢锣鼓响,南来北往看浩荡。儿女情长奈何乱世多凄凉。台

上还在咿呀地唱,她的眼却只出神地盯着他的侧颜。她请了戏园子来了将军府,这漠北之地还是头一遭。只为搏他一笑。她想起古时为搏美人一笑戏了诸侯的纣王,程苏就是她的妲己。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古时那么多美色误国的故事,哪个君王不愿见到自己心爱之人倾城一笑?有的,那是帝皇,不是丈夫。

她看程苏,程苏也看她,轻轻地看,看她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他,他看到她年轻的面容上不是流露出来的迷茫和忧伤,眷恋和失望,他忽然心脏一紧,想将她揽进怀里。他袖中的拳握紧,强迫自己忽视掉心底一丝丝心疼,这个世界上,他是最了解她的人,她的家世她的经历,他都知道,所以才会心疼。但他不能,不能心疼,他必须狠下心,这样,那个人才会有救。

他勾起了嘴角,弧度惊心动魄。她别开眼不去看他。

公子一笑荒唐。

夜色下,行军篝火旁。星光大盛。

她一身戎装,篝火对面坐着依旧不染纤尘的他。隔着火光,副将聊起天,谈起前不久上任的兵部尚书,是当年的文武状元,聊到他年少成名,聊到他青梅竹马的姑娘,聊到他对她一往情深。她笑着问,怎么个一往情深?副将有些感慨,说那是京城李家的小姐。

李家?她一愣。那个因为造反全家入狱的李家?是啊,副将告诉她,那兵部尚书听说之后,在金銮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也不知是答应了皇帝什么条件,皇帝答应他暂留李家人一命。她又笑了,声音有些清冷,可是,再过两天,就是李家人的行刑之日了啊。副将摇摇头,也不知道那兵部尚书有什么神通,还能跟阎王爷抢人。副将嘿嘿笑了两声,也就只有将军的命,才敢跟老天爷斗一斗。对面程苏的身影在火光后有些模糊和扭曲,看不见他的手轻轻颤抖。她垂下眼,是啊,只有她的命,才值得老皇帝放那李家一马。

夜色深邃得如同谁凝望的眼神。

她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白衣的男子也不知在河边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他开口:“这一仗,会赢吧。”她坐起身,随手拎起身侧的酒坛。一口入喉,她定定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却见她迅速地移开眼,笑着躺回了草地上,她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草,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赢不赢又如何,百年之后,不都是一抔黄土?”他闻言自嘲一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出神地凝视着满天星光,长风从遥远的南国而来,带着能逼走盛夏的寒意,吹皱了他一袭白衣,身前半顷湖水。

“阿苏,”她突然出声喊他,“如果我死了,帮我带句话给爷爷。”他皱着眉回头,她闭着眼,没有看他,黑发散在草地上,像是干涸的血迹。“......孙女不孝。”他的身形晃了晃,却还是很好地掩饰过去。“阿苏,”她睁开眼,眼神晶亮地看着他,“我若能活着回来,你娶我可好?”他的面上掠过一丝复杂和不忍。还没等他回答,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我开玩笑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狠狠的扭过头。草茎被她咬碎成一条一条,草汁顺着唇角倒灌进喉咙里,苦的她差点落泪。

白衣公子藏剑去,红衣美人何苦来。

这一仗,她赢得惊险。黄昏的颜色很美,一如她初来大漠之时。她遣了所有人回去休整,苍茫的黄沙上,只她一人提着缨枪,披着万顷霞光,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能好好欣赏这样的大漠景色了吧。

刀尖刺穿她的胸膛,她缓缓低头,瞧了瞧洒在黄沙上的点点血花。又缓缓抬头,瞧了瞧远处即将消弭的辉煌,轻笑出了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暗算之人,只是伸手解下血迹斑斑的头盔,将长枪狠狠地刺进眼前的黄沙里,呼一呼气,胸前便传来刀割似的疼。“你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回心转意,不打算取我这条命了。毕竟,你的武功那么好......是吗,程苏?不,应该称你苏尘了,尚书大人。”

不必回身,也能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惊诧,从微微晃动的影子里。她竟然早就猜到,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吗?那她怎么会放任自己留在她身边?有那么一刻,程苏多希望她永远也不要转身,最起码,他可以否认,否认程苏就是苏尘,奉了皇命来取她首级的兵部尚书。

但事与愿违,她眯着眼睛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她一身破铜烂铁污浊不堪,他一如初见光彩照人。也只有李家小姐才配得上他吧,也不负京城之人所谓郎才女貌。她不恨,也没有什么被欺骗的愤怒。最起码,在他还是程苏的日子里,她真真切切的欢喜过。既然如此,又有何憾事?

她看他的眼神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就像那日醉酒后她提起自己的经历时那样平静,没有心碎,也没有神伤。只是回到了他好不容易才把她解放出来的那个世界里。他现在甚至期盼着,她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但求不要像现在这样,陌生、疏离、防备、倦累。她开口想要说什么,晃了两下,还是无力地闭上眼睛,向前倾去。他的双手还未经过思考,就已经把她抱在了怀里。这次他终于听清,她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她说:“......阿苏,拿我的命,去救她……”

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他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跪坐在黄沙里,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吞没大地,全世界的风和悲伤一同降临。他才起身,抱着她已经冰冷的身子。“欢儿......我不要她,我想你回来......你回来,我娶你,我娶你啊!”无人应答,只余满天星光,不知人间悲欢离合,耀眼依旧。

大漠的风刮了许多年,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下,永远也不会后悔。

说书人放下茶盏,转身就走,我轻声喊住他。“这是茶钱。”他转过身,我可以清晰看见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我把丝绢递到他手里,“这是她留给你的。”他的视线挪向丝绢角落那个绣工粗糙的尘字上,“舞刀弄枪的人,终究还是学会了女儿家的玩意儿。”

“她爱你,到死。”我拍了拍衣角,起身告辞。他恍若未闻,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张泛黄的绢,依旧是一袭白衣,时光流逝无力的苍白。

出了茶馆,今夜依旧是满天繁星,就如同当年一般。

后来,听说城北的茶馆关了门,说书人也不知去向;后来,很多年,我都再未曾踏足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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