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小恋曲:我的布达拉

2019-08-04 11:04:01作者:公子孟浪

爱情

罗桑大概是我目前接触过最耗费心神的采访者。

这颗医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前不久凭借独创的开颅手术获得了中华医学科学技术奖,理所当然地成为多家报社争抢采访的对象。

我来得早却不巧,她站在我面前被口罩遮住的脸只能看得到眼睛,目光冰冷得像一把手术刀:“今天可能不行了,我有一台手术。”

不接受任何采访是她行医多年的准则。

“没关系,我可以等。”

这一等就是六个小时,她推开门的时候刚好是凌晨三点,手术很成功,她却是疲惫至极。

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旁若无人地闭上了眼睛,没过一会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竟然坐着睡了过去。

我走过去想给她披一件外套,她却瞬间惊醒,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她摘下口罩,露出藏族人才有的深眉大眼,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孟记者,想让我接受采访也可以,你先陪我去一趟西藏吧。”

1

罗天佑从来没想过他的父亲此次去西藏朝圣会带回来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天佑,她是罗桑,以后她就住在我们家,你比她大一岁,要照顾好妹妹。”

因为父母常年经商奔波稀于照料,十七岁的少年生得叛逆大胆,他斜睨着上下打量她,敲着二郎腿,带着很明显的敌意,慵懒开口:“你和我妈还没离婚呢,孩子就带回来了?”

从罗天佑记事起,信仰佛教的罗父每年早春都会入藏祈福。老人家待在西藏的时间都比出现在他面前的多,原本应该最亲密的亲人,每次见面互相呛得像是敌人。

他也不顾父亲沉下的脸色,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怪不得西藏去得这么勤,儿子肯定比不得女儿贴心。”

罗父碍于罗桑在不好发火,他亲自领着罗桑到楼上给她备好的房间。

“罗桑,你别在意,都怪叔叔没教好他。”罗爸爸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罗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等到入了夜,罗父出门应酬,罗天佑横冲直撞地开了罗桑的房门。她的房间没开灯,落在罗天佑眼里的只有少女安静得坐在椅子上的背影,还有无形之中弥漫开来的无边落寞。

他走过去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故意挑衅着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小鬼,喝酒吗?”

那个始终安静本分的姑娘接过酒杯,在罗天佑诧异的目光下豪迈一饮。

随后她就猛烈地咳起来,终于开了口:“怎么是醋?”

罗天佑大声笑起来,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笑够了罗天佑才发现罗桑有点不对劲儿,她整个头无力地垂在桌面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他把手探过去一摸额头触手滚烫。

不经世事的少年慌了神,只知道给父亲打电话。

罗父急匆匆地赶回来时带来了家庭医生,罗天佑凑过去听医生的话,罗桑的病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她因为从高原来到沿海地区水土不服而生病。

少年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他居然对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女孩有点儿在意。

2

罗天佑和罗桑兄妹俩感情不好,是整个年级都知道的事情。

罗天佑对罗桑的所作所为直接摧毁掉花季少女对哥哥的所有向往。

他在她早餐的面包里抹上芥末,呛得她鼻涕和眼泪一起流下来;他偷偷溜进她的房门在她的作业本上画一整页的王八,害得她被老师罚站一整节课。

诸如此类的恶作剧把戏罗少爷多得是,可是罗桑好像从来都不生气,这倒是让原本兴致勃勃的少年有些气馁。

“罗少爷,你看你那半路妹妹来了。”大中午的,罗天佑不去吃饭和兄弟凑在一起在篮球场打球,罗天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明晃晃的日光下,穿着校服的少女正捧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慢悠悠地走着。

罗桑现在就读的这所高中是市重点,她的基础不好,跟上学校的进度让她很吃力。

“书呆子。”罗天佑大叫了一声。罗桑闻声抬起头,迎面砸过来的篮球让她直接跌坐在地。

“喂,你是猪么?看到不知道躲?”少年俊俏的眉毛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

回应他的还是罗桑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明明年纪比他还小一岁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而恰恰是这种成熟让罗天佑莫名感觉气愤。

罗桑站起来,她把脚下的篮球放定,捡起那本撞到地上的单词书,一瘸一拐地往教学楼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看向罗天佑。

这一拳像打在棉花的感觉让罗少爷感觉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3

在罗桑看来,罗天佑讨厌她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分走了父母原本就不多的宠爱,抢走了属于他的光环。所以从她住进罗家,罗天佑的捉弄就没有停过。

但是在她眼里,罗天佑这种小打小闹的捉弄相,比她在班级里所遭遇的顶多算是生活的调味剂。

从小生活在高原的女孩说得了一口高深难学的藏语,却因为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被班级里的同学群嘲,偏偏她不生气也不记仇,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让很多人都看不顺眼。

“同学们,校庆演出每个班级要表演一个节目。”班主任在例行班会上开口说道:“希望大家能群策群力。”

“老师藏族人能歌善舞,让罗桑去吧。”不知道是谁轻声提议着。

“罗桑你可以么?”

班主任的话音刚落,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坐在靠窗角落里的姑娘。

这个姑娘总是沉默寡言的呆坐,一坐就是很久,不喜欢笑,整个人身上笼罩着阴沉沉的乌云,没有人清楚她在想什么,只见她探出头来平静地点了点头。

校庆表演那天,罗少爷翘着二郎腿坐在第一排,被一连几个无聊的节目看得哈欠连连,再一抬眼就看见家自家假妹妹穿着宽腰长袖的藏袍,跳起舞来整个人明亮鲜艳得胜过春花。

可下一瞬,那个姑娘被人恶意绊倒了,整个人跌坐在华灯高照的舞台上,出尽洋相。四下里满是嘲弄的眼神和笑声,罗桑才真得愣住了。那是罗少爷第一次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松动,仅仅一瞬间的委屈和难过还是落入了他的眼睛里。

罗天佑几乎是本能的一个大跨步冲上台去,他把她拦腰抱起,罗少爷的眼睛亮得像是火光,却露出个嫌弃至极的表情来:“你知不知道,我罗大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怀里的姑娘不安分地动了动,罗桑并不习惯被人这么长久地抱着。

“再动就给你丢到江里喂鱼。”罗少爷语气不善地恐吓她:“抱紧我,听到没有?”

怀里的小人儿终于安静下来,她用细细的手臂环住了罗天佑的脖颈。

罗少爷满意地凝神看了看怀里的姑娘,可下一瞬间就定格在了她露在裙摆外面的膝盖上,明明磕得整个膝盖发青还是不吭一声,原本因为得意上挑的眉毛又端沉下来:“你知不知道女孩子会哭才有人疼?”

罗桑终于抬起了头,朝着他的脸看了过来,旋即又低了下去,始终不发一言。

4

罗桑的眼泪早在2008年3月14日流尽了。

罗桑的藏族名字叫扎西诺布,诺布在藏语里译为宝贝。她和父母住在拉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藏族家庭。

在西藏,对宗教的虔诚遍布西藏土地的任意一个角落。所有藏式民居窗户外面都涂着用以驱邪的黑色,藏式民居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有一个专门的房间供奉佛像,有的人家还会用录音机播放各种喇嘛经文。

无数人对西藏神圣的信仰慕名而来。罗天佑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个,这个男人总是会每年的三月初来到拉萨,坚持了好几年。

罗爸爸每次来都住在诺布的父母经营的旅馆里,拉萨的三月仍旧严寒,罗爸爸很喜欢诺布,他总是喜欢把这个乖巧的女孩抱在腿上两个人围着炉火烤羊腿流口水。

布达拉宫宫殿繁多,没有导游稍不留神就会迷路。诺布从七岁开始做导游,罗天佑这个名字,诺布从七岁听到十七岁。

罗爸爸在通往布达拉宫佛殿的路上一步一叩首,300米长的阶梯走下来已经是几近虚脱,诺布扶着他穿过宫墙隧洞,走过一条条迂回交错的门廊,经过一座座庄严的宫殿,来到位于中间位置的红宫。

在灵塔和佛像面前,这个虔诚的男人先后为自己和儿子祈求了整整十年。

直到2008年的那场噩梦降临,“3.14藏独事件”爆发。诺布和父母早早地起来去接刚入藏的罗爸爸,迎面撞见的就是藏独分子背着装有石头、汽油瓶的背包,手持着铁棍、木棍、长刀,在马路上发疯般地焚烧过往车辆,追打过路的群众。

“诺布,快跑去躲起来!”

诺布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四处奔逃的人群。下一瞬间,她亲眼目睹着一把刺目的刀光捅向了她的父母,16岁的少女发了疯似得想挤过人群,却被罗爸爸眼疾手快地拉住,有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砸在他遮挡住她眼睛的手上。

“想什么呢,吃完了我们好回家。”

罗天佑抱着她穿过一条条人声鼎沸的街道,娇生惯养的罗少爷停在了一个卖小吃的小摊前,点了两碗面。

回忆戛然而止,一想起那天罗桑就难过得喘不过气来。“罗天佑,你知不知道,我没有家了。”素来沉默寡言的她难得开口,一开口就几近哽咽。

罗桑的往事罗天佑心知肚明,在她高原反应卧床的时候,罗爸爸语重心长地请他善待这个父母双亡的姑娘。

“我对她好,谁对我好啊,我觉得我和父母双亡没什么区别。”罗少爷瞪着眼睛和自家父亲叫板,气得罗爸爸拍着桌子骂他混账。

可是罗桑昏迷的那一整晚里,罗少爷守在她床头一整晚,第二天再醒过来,整个脖子僵硬得嘎吱作响,头痛难耐,临走时还不忘给她掖好被脚。

“所以呢,你别想用你的不幸来绑架谁的生活,好好生活才是你对不幸最好的报复。”罗天佑低头弯腰故意手略施力气地给她贴上一个创口贴,疼得头上传来姑娘倒吸一口凉气。

“张嘴啊——”少年拧着眉毛站在路灯下命令道,罗桑被他的话震撼住,抬眼就看他不知何时用筷子从碗里捞起面条放到勺子里,凑到她嘴边:“嘴也坏了么?”

罗桑乖巧张口,无不配合。

“烫。”面条入口又被她下意识地吐出来,落在罗少爷新买的鞋子上。

“罗桑,你大爷的,赔小爷的新鞋。”罗少爷一边抱怨着,一边把勺子凑近自己嘴边轻轻吹气又喂过来下一口。

罗桑看着面前凶巴巴的少年,沉寂已久的心脏突然一下子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罗天佑的话语把她从冰冷的水底捞起,让她萌生了好好生活的念头。

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少年有着比太阳还夺目的光亮。

第二天在全班诧异的目光里,罗少爷大摇大摆地坐在了罗桑身边。

少年高傲得恨不得用鼻孔讲话:“看什么看,做你的同桌是你的荣幸。”

罗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托起了她的脸,给旁人生出一种掌上明珠的错觉,下一秒,罗天佑收回手在罗桑的面颊上留下了清晰的两个红色手掌印,像是挨了两个巴掌。

罗天佑从高三毕业班降级,只为了恶作剧,自家妹妹的光荣事迹又一次震撼了所有人的三观。

“罗桑,这个背诵段落你来背一下。”语文早自修每日一份的快乐源泉就是罗桑蹩脚的普通话发音。

“遮住的泳池……”罗桑站起来才背了一句“真正的勇士”,引来满堂哄笑。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在哄笑声中,罗天佑冷冷地开口让躁动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有空么?”罗少爷对着讲台上的语文课代表从容发问。

“怎么了?”少女愣了愣。

“请你来我们家用你的厚脸皮遮住我们家泳池啊!”他的话音刚落,班级里再次传来了共鸣的狂笑,讲台上的少女羞愧得憋红了脸颊。

罗少爷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淡淡开口:“以后小把戏都收收。”

罗天佑坐在她身边像是一道阻隔外界一切的墙,将她完好无损地保护了起来。

然后他坐下来伸出手把她头发上规整得头发揉乱,附在她耳边轻语:“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罗少爷耍完威风又趴在桌子上补觉去了。

“罗天佑,你教我普通话可以么?”

“烦死了。”罗天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又像个孩子一般改口:“晚上来我房间吧!”

班级里的人都安分起来,所有人都怕他,眼前的少年有着全天下数一数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坏脾气,可是罗桑不讨厌他,甚至很感激他。那么难熬的日子里,他用自己拙劣的恶作剧手段让她从悲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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