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恶魔:致命清洁(上)

2019-08-03 13:03:43作者:叶莫

悬疑

凌晨三点。

他又一次醒来。恍恍惚惚地,好像做了一个梦,但依然记不得梦见了什么。现在唯一清楚的,就只有梦境和现实的巨大落差。

据说吸毒的人在吸毒的时候,会有一种强烈的满足感。有人会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能飞起来,也有人会觉得自己是旷世英雄,可以无所不能。可一旦毒品的效力退去,肉体的重量会让他们恨不得从楼上跳下去,卑微和无能也会前所未有地冲击着大脑,根本忍受不了自己。

吸毒的人都知道毒品有多毒。他们抗拒不了的是吸毒获得的满足感,不能面对的是那个真实的自己。那无法克服的巨大落差,才是他们戒不了毒的罪魁祸首。

他没有吸过毒。但那巨大的落差,他几乎每一晚都会在突然醒来后,重温。

他想,不应该再犹豫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冰凉的薄被。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如水月光,光着脚走进客厅。

十几只装得满满的瓶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上,安静得像等待他检阅的士兵。

一,二,三……他最后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正是他需要的数量。

决定了,他必须要行动了。

七点钟,闹钟准点响起。

朱离脑袋还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一只手艰难地摸到床头关掉闹钟。昨晚又赶了大半夜的画稿,人是醒了,可脑子还没醒,全身的肌肉更是没有醒。

真想睡到天荒地老,直接变成化石。

“上课要迟到了!”

突然响起的清脆童音,惊得朱离蓦地睁大眼睛,正见一张笑嘻嘻的小圆脸就贴在枕头边上,几乎和她鼻子顶着鼻子。

就算他再怎么可爱,大清早的,朱离也只能发出一声惨叫,“咚”的从另一边滚下床。

小男孩笑哈哈地跳上床,蹲在她还留有体温的被子上,垂着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看着她摔得四仰八叉:“当老师的人,迟到可不太好哟!”

朱离强压着恼怒:“你怎么又突然跑到我家!”

青阳敏行盘腿坐下:“反正你都知道我不是青阳敏行了,我想上哪儿就能上哪儿。”

朱离一口气憋在胸口:“……”

撑不过三秒,又只能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下来。

算了,她可没那个本事跟他计较,还不如赶紧准备上班。

一眨眼,和他们摊牌已经是半个月以前的事了。

金烨查到青阳一家于二十年前遭遇大火,父母当场被烧死,兄弟俩在医院抢救数日后,也先后死亡。

朱离原以为青阳敏言会想尽办法否认、掩饰,至少该有一丝慌张,没想到他都没有。

我是青阳敏言,但他不是青阳敏行。

回答她的时候,他依然是平静得冷淡,简洁明了地陈述。无论是他的表情,还是他的声音,都一如平常,没有一丝波动。

倒害得朱离直发懵,好像被揭了老底的人不是青阳敏言,而是她一样。

“我没有死。”青阳敏言好像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令人匪夷所思,见朱离还是冲他瞪着一双眼睛,只好伸出手。

朱离瞪了两秒那只手,连忙两手握住,仔细地摸起来:嗯,有点儿凉,但确实是活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光滑细腻,肌肉柔韧紧实……

哎!小男孩狡猾地取笑,还没摸够?

朱离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蹲到青阳敏言的面前,从人家的手,摸到了胳膊……青阳敏言也微露诧异地看着她。朱离顿觉心口一跳,一股热血差点儿冲上脸面,赶紧收回手,故作冷静地坐回去。

可,可是……朱离想不通,医院怎么会弄错呢?

“医院没有弄错,”青阳敏言说,“我是死了,但后来又活了。”

朱离静等下文。

青阳敏言:“你应该知道的,有一些所谓的死而复生的例子,有的人明明测不到心跳,被宣布死亡了,可后来又活过来了。”

“嗯,挺多的。还有被拉到殡仪馆差点火化了,又被拉回来的。”朱离明白了:“你也是这种情况?”

“是。”

“可是这也不能解释,你怎么治好那么严重的烧伤?朱离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动摇的人。二十年了,为什么你还是当年的模样?”

还有,她看向小男孩:他不是青阳敏行,那他又是谁?为什么也是当年青阳敏行的模样?

但是青阳敏言的合作已到此为止。

“你问得太多了。”他起身,眼神有点儿冷:“这些都是跟你无关的事。我不喜欢说谎,所以能回答的我会回答,不能回答的我也会直接拒绝。”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又添了一句:“你还是跟我们保持距离的好。”

保持距离。朱离当然也想。

父母遭遇车祸后,直到十四岁,她一直像个皮球一样辗转于诸多亲友之间。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保持距离实在是一件很惬意、很安全的事。

可就算她想,也得要别人配合。

那个别人现在正扒在洗手台的边上,一双眼睛睁得圆圆地看她刷牙。

“你还不回去?”朱离提醒,“他也该醒了吧?要是发现你……”

“他不在。”小男孩满不在乎地打断,“一大早他就出去了。”

“……那你之后就一直在我家?”

“不啊,大半夜就到你家了。”

朱离:“……”干嘛要问那么多,还是继续刷牙吧。

小男孩一手撑着下巴,很好奇地半歪着头:“喂,一夜画完,你都不累吗?”

“习惯了。”除了白晓那家杂志社,她还和其他几家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这次正好挤到一块儿了,“画得多,挣得也多嘛。”

“不是,那些画我才不感兴趣。”小男孩一脸嫌弃,“我说的是那种画。”

朱离一惊,一口泡泡全吞了:昨晚她又在无意识中作画了?

赶紧一把丢掉牙刷,直冲向电脑。

浓稠的血腥味,还有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厚重得似乎要凝固起来,几乎连那难闻的腐臭都掩盖了。

这是青阳敏言走进这间豪华公寓的第一感受。

客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芳华正茂的美丽女子,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无可挑剔的精致五官,更无可挑剔的是那玲珑有致的身材。她自己也很明白这些傲人的资本,对着镜头笑得很是自信和妩媚。

照片下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女人,她正苍白着脸哭个不停,安慰她的女警察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来了。”姜德海站在二楼,朝他一挥手,“在浴室。”

青阳敏言向楼上走去,经过的警察自动给他让开道路。大家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都很熟悉了,只有那个保姆愕然地望着他。

“喂,”姜德海瞄他一眼,口气不善,“这回的尸体可跟以前不一样,你……小心点儿。”

青阳敏言知道姜德海一直看不惯他。看不惯还会提醒,其实这人不坏。

“能有什么不一样。”他淡淡地道,“无非就是泡在漂白剂里。”

姜德海瞠目结舌,见青阳敏言就要走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狐疑中带着一丝犀利:“你怎么知道的?”

青阳敏言:“这么浓的漂白剂味道,又在浴室,我不想知道也很难。”说罢抽回手,径直走向浴室。

浴室里的气味更浓烈了。

法医刚取完证,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却还是有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见青阳敏言到了,重案组组长梁永强示意也给他一个口罩,但被拒绝了。梁永强也不坚持,一挥手,带头给他让开。

浴缸前再无障碍。

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静静地泡在通红的血水中。从他进门开始就闻到的恐怖气味,正是从小半缸的血水和残损的尸体上源源不断地入侵到空气里。

她大半个脸都被腐蚀了,浸泡在血水中的身体更是无从描述。

照片里的那个无可挑剔的天生尤物,被漂白剂腐蚀了,也一样只是一团令人作呕的血肉。

周围的人都惊慑于青阳敏言的镇定,甚至是无动于衷。

青阳敏言并不理会那些眼光,而是步履平稳地走到浴缸前蹲下,以和尸体平视的高度,开始观察。

尸体背靠着浴缸,嘴唇放松地微微张开,双手搭在浴缸两沿,周边也没有飞溅出来的液体。浴缸旁的凳子上甚至放着换下的衣物、干毛巾和浴袍。如果她泡的不是漂白剂,简直就像是泡澡泡得太舒服,不小心睡着了一样。

“死因,不确定。死亡时间,也不确定。”

青阳敏言说得淡定,听的人却都不怎么淡定。

姜德海简直要惊诧死,看看梁永强,又看看法医,终于确定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幻听。

“你也有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姜德海都快幸灾乐祸了,被梁永强瞪了一眼,才想起对破案没帮助的话其实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这也很正常。”法医倒不是要替青阳敏言说话,只是出于专业素养澄清一下,“尸体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就会影响到死亡时间的确定,更何况浸泡在漂白剂里。全身被腐蚀成这样,本来也很难仅凭肉眼就能辨别是否有致命伤,或者其他能够推导出死因的痕迹,只能等详细的尸检了。”说完,便先回局里去了。

“虽然目前还无法判断出准确的死亡时间,”梁永强说,“但是结合保姆的证词还是可以推断出一个大概的范围:她昨晚九点离开时,死者还活着,没有半点儿异样,到今天早上六点过来,发现尸体,也就是说,死者死于这九个小时之内。”

“这个时间段,住户们都在家休息,可是我们问遍了整个公寓楼,没有一个邻居听到奇怪的声音。”姜德海补充,“楼下管理员也没有发现陌生人进入,包括快递员、送外卖的。这幢楼进进出出都要刷卡,所以不会看漏。”

“当然不会有任何发现。”青阳敏言站起来,但视线仍然垂落在尸体上,“因为她是自己泡进漂白剂的。”

听者有份,都是大吃一惊。

“你凭什么说她是自己泡进漂白剂的?”姜德海充满了质疑,“谁会自己泡进漂白剂?脑子有病吗?”

梁永强也跟姜德海一条战线,只是表现得更稳重:“就算现场没有挣扎和抵抗的痕迹,也有可能是熟人乘其不备,将她打昏或打死,再泡进漂白剂。”

看到这种现场,一般都会优先考虑他杀。

“熟人的话,也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案发的时间段,没有人听见异动,也没有陌生人进出。”梁永强的推理也很合情合理,“因为凶手也是这幢楼的住户。”

姜德海连连点头,得意中带着一丝挑衅地看向青阳敏言:看你小子还有什么话说。

青阳敏言却只看着尸体:“你们注意她的手。”他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在互相拆台上,只会直接说他的判断,“同样裸露于漂白剂之上,但双手的腐蚀是最严重的。”

众人不觉依照他的提醒再次观察。

没错。虽然脸、胸部以上和双臂也有腐蚀,但深浅不一,呈斑驳状,特别是肩膀和手臂上还有少量皮肤残存。相比之下,双手已皮肤全无,血肉模糊。

姜德海:“这能说明什么?不过是双手泡在漂白剂里的时间长呗。”

梁永强:“如果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泡进漂白剂,双手一定会自然垂落到浴缸里。然后,凶手将她的双手拿出来,摆放成现在的姿势,再用漂白剂浇在她的身上,就会变成这样。”

青阳敏言:“漂白剂是有强烈腐蚀性的危险品。”

这谁不知道?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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