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往事

2019-07-19 19:03:51作者:南生春棠

传奇

1

初冬之时,沈云岚亲手埋了个男人。

那是她深秋从王府回来时在桥洞里捡回来的病人。

给他施针时,她看见他一身的伤疤,他笑咧着嘴笑了笑说他以前在回封城当过兵,那些都是荣耀的见证。

想起回封城的长河落日,他询问沈云岚:“你去过回封城吗?它在宜国的最北边,那里月光明净,沙聚成海,可好看了。”

回封城原名封城,于安宁二十三年割让给程国,五年之后才要回来。回封之战血流成河,为铭记此战,帝君将封城改名回封城。

今日的雨下的有些大,沈云岚收起金针没言语,坐在门廊喝茶。病人扶着栏杆走过来,向她讨了一杯茶,自顾自说起封城旧事。

他说他在封城当了半辈子的兵,宜国人最屈辱的那五年,他跟随小王爷的军队退守到楼东。

小王爷手下有位将军周陵川,失踪了好几年。安宁二十七年的夏天,将军突然带着他的夫人回来,自此,他被编入周陵川将军的长弓军。

回封一战,将士们浴血砍下了程国银龙旗,长弓军折损大半。将军去追敌,再也没有回来。

沈云岚垂下眼泪,那是她的将军。

病人也陪沈云岚落泪,他想起初次见将军夫人的情形来:夫人送将军出征,周将军银甲红袍,将军夫人风华正茂,当真一对璧人。

那时相隔太远,他没看清将军夫人容貌。

皇城下了第一场雪,病人痨病发作,合该他命数如此,沈云岚没能治好他。

他死在一个清晨,不知是否梦见了回封城的长河落日,嘴边挂着笑意,枕头边放着他当兵时戴过的护腕。

沈云岚将病人埋在后山,白雪搓绵扯絮,隐藏了来时的小路。

她在山间寻了半天,寻不见能回药铺的小路,垂头丧气之际看见一只梅花鹿从松树后跑出。

梅花鹿盯着她看了半日,走过来舔舔沈云岚掌心,开口却吐人言,是病人沙哑的声音。

沈云岚心念一动,问他可在奈何桥旁看见了将军。

“我在地府名册中没找见将军。”梅花鹿在沈云岚掌心蹭了蹭,说,“大概将军还在人世。”

沈云岚大惊,从梦中醒来,屋外白雪覆盖青檐,日头白惨惨的挂在天上,四周一片寂静,她抱着被子哭出了声。

这是沈云岚失去周陵川的第三年。

2

三年前沈云岚赖在楼东不肯走,要等周陵川回来,人人都说他死了,只有她不信。

无可奈何,小王爷将她绑回了皇城。

不仅仅是因为周陵川,沈云岚的父亲沈天行曾是长弓军医,同王府关系很好,是老王爷为数不多的好友。

沈天行过世时,她才十五六,老王爷不想让她成为无家可归的人,提出要收养她当义女,给长柳郡主做个伴儿。

旁人三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被她婉拒。虽然沈家确实已经没人了,可她觉得,她也算不上是无家可归吧,因为她离开封城时已与周陵川相识相知。

那日风大,沈云岚扶灵柩要回老家寻州,回头望去,长亭短亭连成一条细黑的线。

封城沙子多,被风扬起来迷了她的眼,泪光婆娑中,一个小小的黑点从远处疾驰赶来,渐渐能看清他的皮甲和他的样貌了,是周陵川。

周陵川翻身下马,一把将沈云岚抱在怀中,语气几近哀求:“你在寻州等我几年好不好?”

沈云岚的心化成了一滩春水,吸着鼻子重重点了点头。

那时的周陵川十七岁,日日在练武场摔打,比他刚来军营时长高了好一大截。

这几年宜国总是不安定,隔壁的程国虎视眈眈,在封城挑起了好几次纷争,封城需大量屯兵。朝廷征兵令一颁,封城的平民百姓遭了殃,家家户户都要出一个男丁参军。

沈云岚是怎么记住周陵川的呢?在新兵营,其他少年因心怀怨气故意与武师作对,只有周陵川亮着眼眸,认认真真习武,沉默像只雏鹰。

小王爷也注意到了少年周陵川,走上前去问他姓名。

周陵川见他华服玉冠,再没见识都能认出他是谁,毕恭毕敬答话。

小王爷把玩着手上的扳指,故作老成问:“你知道什么叫战场吗?”

周陵川摇了摇头,继而又拍着胸脯,憨笑说:“村口算命的说我将来会做大将军,我不害怕打仗,我会好好保护我们村里的人。”

原本老王爷膝下有三儿一女,小王爷的两个哥哥都死在封城,他第一次跟着老王爷来封城,已经感受到了身上的重担,日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眼前少年大言不惭要保护整个村子的人,小王爷眼神一变,攥着拳头朝着少年的腹部狠狠打了一拳,扯着他的衣领子说:“打仗是会死人的!”

“我知道。”要是往常在村子里,周陵川早就扑过去了,他和村子里的孩子打架还没有输过,可现在只能忍着,但又觉得太憋屈,鼓着腮帮子不甘心喊,“我一定能当大将军!”

就这样,沈云岚记住了周陵川。

其实小王爷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把周陵川要来给自己当护卫,起初周陵川千万个不乐意,可发现跟着小王爷能蹭到最好的武师和先生指点就开始屁颠儿乐。

周陵川确实是个苗子,小王爷私下里交代了武师和先生多多照顾周陵川。

先生是文人,听懂了小王爷话中所指,细心教导周陵川兵法谋略。

习武之人脑袋粗,武师的多多照顾都是把他拉到练兵场一顿狠练,每次从练兵场回来,周陵川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但他逢人就说自己命好,能遇见这么严格的武术师父。

军中上下都佩服这小子,沈云岚也是。

她母亲过世早,在大姑家养到刚会走路就跟着沈天行来了封城,她年幼时也被老王爷赶去习武,说是要学些防身功夫才好,她受不住那个疼,总是一边哭一边学。

沈云岚知道习武的疼,拿了药膏给周陵川,一来二去,同他成了很好的朋友。

作为报答,周陵川带她去看封城的月光,她枕着手臂躺在青石瓦上,满目繁星明月,问他是怎么找到这样的好地方。

周陵川看着她笑了笑,说他在家就喜欢躺在屋顶看月亮,这是他给小王爷买酒时偶然所得。他笑起来总是憨憨的,沈云岚也很想跟着他笑。

实际上,周陵川就是笑起来憨,其实脑袋十分灵光,心细,特别讲义气。

有一次他看见沈云岚采药伤到了脚,背着药筐一瘸一拐的走过去,之后到了沈云岚出去采药的日子他肯定跟着去。

沈云岚采药的地方叫鹰嘴涧,山涧若鹰嘴,水声回响,天光从山崖漏下来,洒在两人头顶。

周陵川仰着头看,石壁嶙峋,说:“沈军医也太狠心了,让你来这里采药。”

“拳脚功夫,我也会点。”沈云岚不好意思说自己学武时的窘态,挽起了衣袖要攀岩采药,却被他拦了下来。

他从沈云岚背上卸下药筐,像是只灵巧的猴子,三两下攀上石壁,少年清冽声音回荡在鹰嘴涧:“爹爹说,世上的女子都是天上的仙子,不该做这些苦活累活,你在下面看着就好了,要采哪个言语一声。”

“那你娘亲一定很幸福。”沈云岚母亲过世早,父亲和老王爷都是粗人,拿她当半个儿子养着。

十三岁时她跟着父亲去皇都,受邀在王府中住了一段时间,看着玉雕样的长柳郡主焚香拈花,心中也羡慕不已。

可宜国风雨飘摇,于她而言,父女平安就已经很好了。

沈云岚紧盯着周陵川,指挥他采药。

她打小跟着父亲在军中照顾伤员,很少有人能注意到沈云岚的喜怒哀乐,现今受伤后能得到周陵川的照顾,沈云岚心中多年的委屈多少被熨烫服帖。

鹰嘴涧潮湿,石壁多青苔,沈云岚在心中默念周陵川莫要失足。

有一次周陵川采药花费了不少时间,采完药已是月上,两人背着药篓回营。

夜凉如水,周陵川脱下外衣为沈云岚披上,手指不小心触碰到她脖颈间的肌肤,两人都红了脸。

周陵川想了想,就着外衣将沈云岚拉的近了点,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沈云岚心跳如战鼓,猜想他也是如此,手攥着衣袖紧了又紧,一颗心快要从胸膛中蹦出来,耳边嗡嗡作响,没听清他的话。她只好抬头看着他,月光下周陵川的脸线条分明,他的手握住了沈云岚的手,咫尺间气息将月夜烧得燥热。

“在军营,你和小王爷是真心对我好。”周陵川认真说。

沈云岚的心沉了沉,原来还是把她当朋友了,那现在这算什么?

沈云岚正要抽回手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周陵川不知道沈云岚想到了何处,又怕她觉得自己唐突,急忙将所有真心话和盘托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她已经记不起那天周陵川到底说了些什么了,也记不起他们在封城的短暂时光,可能是记忆太宝贵了吧,宝贵到轻易难从回忆中现身。

3

半年后,沈云岚扶沈天行的灵柩回了寻州。

在寻州,沈云岚遵循父亲的遗愿,开了一间药铺。

父老乡亲还记得离家多年的父亲和沈云岚,瞧着沈云岚孤女一个,多少也帮衬些,转眼两年年华已逝,沈云岚十八岁了。

人人都说沈云岚长的好看,医术又好,莫不是活菩萨转世,到了该嫁娶的年岁,总有人托红娘前来说和。

起初沈云岚还客客气气将人迎进门来喝喝茶,厌倦了就直接用从封城带来的守兵将来人堵在门外。

同乡人这才发现小小药铺中暗藏玄机,门卫站得笔直,凶狠起来眼神能吃人。

能进得了药铺的只有病人和隔月一来的送信人。

能接到周陵川的信,沈云岚很开心,他在信中诉说着对沈云岚的思念,以及在封城的趣事。

分别两年,周陵川信越写越长,不过,她很喜欢。

他说武师对他越来越狠心了,他很想她在身边。

沈云岚提笔回信,笑他失了男子气概,随信附寄一盒亲手调制的药膏。

他回信,药膏很好用,就是少了个帮他敷药的人,小王爷保荐他当了个副将,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当上将军了。

沈云岚拿着信眉头不展,她在军营中长大,熟知营地律法。

宜国律法中没有这样的规定,若不是情况紧急,就算是有人保荐,没有在沙场立下功劳也不能直接做副将。她向送信人打听封城的情况,送信人也不知,只好回信嘱托他夜间巡逻时多留意。

隔了一个月,周陵川没有回信。

又是一个月,沈云岚还是没等来周陵川的回信,人人都说程国贼子来势汹汹,封城已经被围了,连只鸟也飞不进去。

沈云岚急忙收拾行囊,忽听得城中黄铜钟响了七声,手中书信掉落一地。

宜国三州七城都铸有黄铜钟,敲响时可响彻整座城池,用传送皇都消息。

三声为国丧之音,王侯将相与世长辞时敲响五声,若王侯手握重兵又在边疆立下过汗马功劳,再追加两声钟响以歌功颂德。

日夜兼程,沈云岚赶往封城,却在楼东地界遇见了小王爷。

小王爷身着孝服,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脸颊也塌陷了下去。他带着沈云岚去灵堂拜别老王爷,灵堂上仅供奉着老王爷的战袍。

“我没找见父王……”小王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对沈云岚说,“云岚,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不该答应陵川回封城,他明明已经出来了……”

沈云岚眼前一黑差点倒过去,还能说什么呢?周陵川在信中说是小王爷保荐他做副将,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小王爷知道他的志向,也只是想给他个表现的机会而已。

小王爷说,周陵川在战场上能以一敌百,多次以妙计大破敌军,很快就当上了将军。

程军是在某个深夜悄然而至的,宜国军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老王爷誓死不退。

兵荒马乱中,守将拿砚台砸晕了小王爷,求周陵川护送小王爷回皇都。

周陵川突出重围,小王爷醒来看着封城滔天大火泪流满面,他恨自己的懦弱,也恨周陵川将他带到楼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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