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猫与暖树的奇幻时光(上)

2019-07-11 17:02:27作者:白夜玄泠

奇幻

建筑工地挖出一块壁画的消息不胫而走。最新的消息里盛传,壁画上画的是一位少女变成了一只猫,那只猫将前爪轻轻放在一本刻有符咒的书上,书页上的符咒像音符般串起,“倏——”地进入它的耳朵,而它走进一个六芒星阵,消失无踪。

1

“嗞~”手机振动。

郑树揉揉发疼的太阳穴,从冰凉的地板上艰难地坐起身来,打翻了几只歪歪斜斜立在身边的酒瓶。夜色勾勒的曲线里,白色的羽绒枕头、散落在客厅各处的衣服透露出主人的颓唐。

“叮~”一条微信跳出来:父病危,速回。

郑树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沉默了一会,步履踉跄地进了浴室,里面传出哗哗的流水声,隐隐还有男人压抑的哭声。

从浴室出来,换掉皱巴巴的西装,他盘腿坐在地上打开电脑,给过去的助手安妮发了封简短的E-mail,请她帮助处理房屋抵押还款事宜。合上电脑,最后看了一眼这套三百平的房子,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毫不留恋地关门而去。

魔都的早晨从来不欢迎失败者。

郑树独自一人坐在驶向西北小城阳城的高铁上,窗外的景色如鬼魅般闪过,大大的车窗玻璃印出他模糊的眉眼。

从阳城车站出来,时间还早,这里的质朴一如往昔。

郑树从兜里摸出十块钱,走到一个早点摊,要了一碗面条。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岁月的痕迹深深地刻在额头上。他在围裙上擦了擦磨出薄茧的手,很是郑重地接过钱,然后拉开胸前多处脱线的布包,从里面挑挑拣拣,踅摸出三张半新的一元钱回找给郑树。

郑树一怔,他已经记不清上回吃早点找零的时间了。看着那三张半新的一块钱,对摊主油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情,连忙道谢接过钱,然后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半碗面条下肚,热气在胸腔升腾,久违的安宁感在心底蔓开。他漫无目的地瞥向街心。

小城的一天从道路清扫车喇叭中的一曲渐行渐近的《兰花草》开始。

循声望去,路中央似乎有一团白白的东西,好像是一只猫。

猫是极灵敏的动物。郑树记得小时候外婆家就有只狸猫,身姿十分矫健,他曾想尽办法,也没能顺利抓住它。可是,那只杵在街心的白猫似乎异常迟钝,眼看清扫车一点点迫近,仍傻傻地伏在当路不动。

看着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咚——”地一声把碗放在桌上,一个健步冲了出去,从道路中央捞起白猫,闪身到了行道树旁。

清扫车拖着《兰花草》的余音从他和怀里的猫的身边掠过。一人一猫目光相接。

不得不说这只猫长得真是漂亮。小巧而尖的耳朵,浑身雪白不见杂色,淡粉色的鼻子有丝透明的亲切,一双眼睛又萌又大,一只呈琥珀色,一只呈灰蓝色,像闪亮的宝石。

这只看上去就很名贵的猫,准是谁家跑丢的宠物。想到这儿,郑树把猫轻轻放在地上走开了。他刚回到这个小城,并不想给自己找什么麻烦。

然而,白猫却腻上了他。当他在早点摊放下碗时,白猫正一副乖巧地蹲在桌上,用宝石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静默,诡异的静默……

他越不想被猫缠上,越难以脱身。他快走,猫就紧贴在他身后。他放慢步子,猫也轻轻抬爪,警觉地屏息观察。这样几番躲藏无效后,他只好把猫装进了身后的背包带着一起走。

2

医院里,郑树终于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郑父受病痛折磨多年,走得了无遗憾,郑树却像从此被遗落在孤岛上的孤儿,悲伤不能自已。他自责,每年回家的次数太少,每次回来和父亲说的话太少,每次说的话和父亲相关的话题太少。

时间就是这样,当失去后才懂得,当追悔时才觉悟。

办完了丧事,郑树拿着父亲留下的遗产——老宅钥匙和一方印石,打算去老宅住一段时间。印石是一方绿色石头,似玉非玉,触感冰凉,上面还没有刻字。郑树猜想应该是父亲生前收藏的一个得意物件,他看了看,也没多想就随钥匙一起放进了背包里。

郑家老宅位于近郊,是一处方方正正的院子。郑树小时候,院子里种满花草和蔬菜,如今却满眼苍凉。既然打算住下来,自然要收拾一番。清扫、擦洗、换上新的窗帘和床单,宅子渐渐有了人气。

郑树烧了壶热水,泡了茶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休息。背包里的白猫也跳出来,安静地卧在他的身边。

“吱呀~”门开了,半开的门缝挤进一个肥硕的身形——郑树的发小老圈儿。

听说郑树回来了,老圈儿专程上门叙旧。他穿着大汗衫、花格子大裤衩,极为显著的肚腩显得整个人有点儿油腻,日子的滋润在油光可鉴的大脸上一览无余。

进门后,老圈儿大咧咧地坐在郑树对面,用牙咬开两瓶雪花啤酒,示意郑树一人一瓶对吹。啤酒沫子从嘴角溢出,老圈儿的话多了起来。

“兄弟,这回打算呆多久?”老圈儿腾着热气的身体靠近郑树问。

“暂时不回了。”郑树答。

“真的?”老圈愣了几秒,仰脖喝了口啤酒说:“你的事儿,我隐约听到点儿。我早就看出那个娟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打抱不平地继续说:“兄弟,大不了东山再起,老哥儿那还有点私房,你嫂子不知道,需要就先拿去。”

“不用了,我还有点积蓄。”郑树笑着婉拒。随手从盘子里夹了一片牛肉放在白猫前面的盘子里。白猫低下毛茸茸的脑袋嗅了嗅,嫌恶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嘿,你怎么还养猫了?这猫有点意思。”老圈儿这才发现了白猫的存在,好奇地伸出一只笨拙的手指打算逗弄一番,结果手指还没触到白猫的毛,就被抓了五道猫爪印。

“哎哟~”老圈儿疼得缩回手,对郑树说:“你这猫真厉害!不过瞧这长相,一定不便宜。”说着怯怯地看了眼白猫。

“捡的。”郑树答。

“啊?你等等,我拍张照,到网上度一度是个啥品种。”老圈儿来了兴致,取出手机拍了张照,从网上搜索起来,不消半刻兴奋地站起来说:“嘿,泰国御猫!这猫值钱!”

郑树看了看老圈儿搜索的结果,打量了白猫一会儿,似是不相信白猫有这么高贵的血统。白猫闲闲地眯着眼晒着太阳,完全不CARE他们的对话。

“既然是捡的,变现得了。”老圈儿眼神亮亮地盯着白猫看,像在看一块金子。

“这猫是个聋子。”郑树把酒瓶放在桌上,抱起白猫抚着它身上的毛。

“聋的?”老圈儿有点遗憾地看着白猫。

“没关系,就让它陪着我吧。”郑树目光柔和地落在白猫圆滚滚的身体上。白猫像听懂了似的,换了个姿势,慵懒地伏在他的膝上。

老圈儿喟然一叹:“也好,指不定猫比人有感情呢。”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了半天,直到天色很晚,老圈儿才左摇右晃地离开。

郑树倒了些牛奶在白瓷盘里,把白猫放在盘边。白猫嗅了嗅,望了他一眼,这回没有推迟,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

郑树笑道:“你倒是省钱,不爱吃肉。”

白猫抬起头,舔着糊了牛奶的嘴很是满意地看着他,似是表示赞同。

一人,一猫,一院,一轮明月。这天晚上,郑树醉意朦胧中做了个很是荒诞的梦,梦中白猫变成了一个穿白衣的少女向他走来……

3

郑家祖传的技艺是古画修复和装裱。郑树继承了祖上精湛的技艺,只是这几年混迹艺术品收藏市场没有多少机会施展。老宅毗邻市区,正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经过几天的市场调研,郑树干脆把这里改造成了工作室,作为古画修复的作坊。

工作室开业后,凭着过去的人脉和郑家响当当的名号,有不少人慕名前来修复古画,也有热心艺术品收藏的藏家上门讨教,郑树一一诚恳相待,不厌其烦地与来人切磋交流,很快在阳城及省内占据了古画修复的一席之地。

这天,天不作美。窗外雷声隆隆,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气息,不多时便大雨倾盆,工作室生意冷清,郑树干脆关了门,在厨房炸了几条小鱼,又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在老宅的宽屋檐下摆了桌椅,和白猫一起在廊下赏雨。

白猫现在有了名字,叫小雪,是郑树起的。因为聋,小雪对这个主人爱搭不理的,郑树也习惯了。此时,小雪显然对炸鱼很有兴趣,伸出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护着一条金黄的小鱼舔咬着。郑树自顾自地取出素白的茶碗,斟了一杯汤色澄亮的碧螺春,笑眯眯地看着小雪吃。

这几天,他总是重复同样的梦,白衣少女用宝石般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向他诵读着什么。

……

雨下了一天,入夜仍然没有停。

郑树睡得不太踏实,半夜醒来,想起小雪的窝里好像没有放棉垫,就趿着拖鞋取了垫子往隔壁房间走去。

“咔”门锁转动,一推门,郑树便与一个柔软的身体撞了个满怀,嘴唇触到一片温热,鼻息微微可察。

“哗——”一道闪电划过,郑树看清了面前的人,有着宝石般的琥珀色眸子,白衣,长长的卷发,果冻般的唇。

居然是梦里的少女!

他手里的毯子掉在了地上,惊愕地后退了两步问:“你是谁?”

原本少女的唇碰巧贴在郑树的唇上,郑树后退后,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去。

镇定片刻,少女低头从地上捡起毯子,递到郑树手上,对他说:“我,是小雪。”

“小雪?!”郑树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半夜出现的少女,努力把她和捡回来的白猫联系在一起。从现实的角度来看,这太不现实了。

“这不可能,小雪是猫,你是人。”郑树摇头,认定这是个恶作剧。

少女没有解释,而是默默诵读了什么,紧接着,眼前的少女倏忽不见,同时白猫小雪一跃爬上了他的肩头。

事实摆在面前。在文明世界活了二十八年的郑树彻底懵圈了,他居然捡回来一只能够变成人的猫!

在郑树惊诧的一瞬,小雪已经再一次变回了少女的样子。白色的曳地长裙,卷曲的棕褐色长发,让郑树想起了雅典奥运会手擎火炬传递火种的圣女。眼前的少女鲜活而明媚,画面感突破次元壁,彻底震憾了他的心。

“你别怕,虽然这解释起来有点困难,但是你要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小雪真诚地望着他。

郑树呆立在小雪面前,他已经顾不上失眠和雨声了,努力想把凌乱不堪的大脑捋出个头绪。

4

传说,古暹罗王室有豢养御猫的传统。御猫最早是在寺院里陪伴神佛的生灵,久而久之受到庇佑,有了通灵的能力。暹罗王室把御猫作为国泰民安的象征,凡偷窃御猫者一律处死,御猫的地位无比尊贵,同时御猫也成了达官显贵争相想要夺到手里显示尊贵的东西。

有黑心商人看准了这门稳赚不赔的买卖,冒险从寺庙和王室偷窃纯种的御猫,致使纯种的御猫越来越稀缺,御猫的通灵能力传承受到威胁。

为了保护纯种御猫的血统,保住御猫的通灵能力。王室向寺庙祈福,由大祭司亲自训练了一个专司保护御猫通灵能力的部族。小雪就是这个部族的传人。

大祭司根据寺庙里的《通灵之书》记载,在古暹罗王朝消亡前,将守护御猫通灵能力的传人,用禁术传送到公元2000年后,寻找有缘人读出通灵之书的符文,让这项能力永远保留下去。

小雪在王朝存续期间,受命以身体为容器,保存了通灵之书的符文,并被施术变为白猫,来到公元2000多年后的现代寻找有缘人,由于符文在体内的原因,小雪变身后会失去听力,成为一只聋了的猫。

郑树听完小雪的解释,整理着纷繁的思绪发问:“按你这么说,你应该出现在泰国啊,那地方古代是暹罗。再说那御猫的通灵能力是什么样的能力?为什么你会找到我?”

“大祭司说会到公元2000年后有缘人出现的地方,并没有说是未来的暹罗。御猫的通灵能力是消减孤单、嫉妒、贫婪等负面能量,让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的能力。据记载,有缘人的耳后有一颗梨形胎记,且身上有一块印有符文的灵石。我在这个世界找了很久才找到你。”小雪如实答道。

“梨形胎记?”郑树摸了摸耳后,他确实有一块梨形胎记。他又问:“你说的印有符文的灵石在哪里?”郑树又问。

“就是伯父留给你的那枚印石。”小雪答。

郑树去屋里找出那块绿色的石头问:“是这个?”

石头散发着碧绿的光泽,比翡翠更高贵冷艳。仔细观察,里面确实有个花纹,应该就是小雪说的符文了。

“对,是它”。小雪微笑点头。

郑树心情复杂。略作思忖,他把石头交到小雪手里,神色明暗不辩:“你说的可能都是真的,但是我不想去承担什么伟大的责任,我就是个裱糊匠。”说完推门而去。

“等一下。”小雪在后面叫住他说:“你不愿答应我的请求,是不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的力量?我能够从你的身上感到孤单和愤恨的能量。”

郑树的肩膀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终是没有回头,迟疑了片刻就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小雪双手捧着带有符文的石头,神色凝重地望向漆黑的夜。

5

天色放晴。郑树与小雪的生活进入新的阶段。

郑树完全低估了一只猫的粘人程度。

自从他拒绝帮助小雪后,就天天过上了炼狱般的生活。

白天,小雪仍是猫的形态,却是一只撒娇到极致的猫。

一大早,郑树还只穿一条内裤大睡时,小雪就“哧溜”窜进了被子,抱着他的腿讨要早餐。如果她是只纯粹的猫,郑树会把它拎起来,甚至搂着再睡上一小会儿。可她白天是猫,晚上是人,一想到被一个少女抱大腿,郑树就再也睡不着了,每次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洗手间,一边开水龙头清醒,一边忐忑地推测小雪会不会跟着冲进来。

晚上,小雪变回少女的样子,百折不挠地附在他耳边诵读符文,还明目张胆地躺在他的身边,一段莲藕似的胳膊环过他的脖子,细腻的触感时不时撩拨心神。吐气如兰,声音绵软,搞得郑树根本无心听符文,每听一个字,脑子里都是一个大写的“尬”字。他是个有过女朋友的正常男人,这样的凌厉攻势,想做柳下惠太难了!

不足半月,郑树硬是熬出了一双熊猫眼,每天精神恍惚,拒访的次数越来越多,接单的周期越来越长,所以他决定缴械投降。

夏夜的小院,虫鸣声声,清风阵阵。郑树递了一盏茶给小雪,自己也倒了一杯。干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小雪,我决定答应你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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