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咖啡厅

2019-05-28 16:24:35作者:三酱

奇幻

当靖安和刚认识的小女友在一家礼品店的橱窗里看见一幅美人鱼拼图的时候,靖安几乎立刻就决定将它买下来。

因为画面里的那一片礁石散落的海滩,星空下波光粼粼的海水,以及坐在礁石上凝望海面的鱼尾少女,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一年前在那个边陲小岛上度过的夏日时光。

一年前的靖安还是一名普通的大三学生,面对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他决定为自己安排一场肆意的旅行。带着某种自我流放的浪漫潜意识,靖安选择了这座几乎会从地图中被忽略的小岛——虽然位置偏远了些,却有着风光极佳的海滩,再加上民风淳朴,物价低廉,因此也常有不惧旅途劳苦的人将之作为性价比超高的度假胜地。

刚来的几天靖安只是四处闲逛,直到有一天,他漫无目的地在迷宫般的小巷子里转了几乎一整天都找不到出路,正有点心焦时,眼前却豁然开朗,半轮红日正沉入海底,天空与海水在余晖中由红渐变为橙再渐变为黄,海滩上空无一人,唯有三三两两的礁石沉默地伫立。

靖安不自觉地往前走去,将自己也融入这一天最后的辉煌之中。等到夜幕完全降临,饥肠辘辘的靖安才留意到原来不远处便有一座白色洋房,屋顶与栅栏上都被星星点点的荧光缠绕着。

走近后靖安发现这原来是一家咖啡厅,他推门而入,一阵风铃叮咚,吧台后的少女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

那是一双如门外的大海一般平静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你好。”靖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脑子也有点不听使唤。“这儿需要义工么?”

等靖安第二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人鱼咖啡厅的一名服务生,包吃住,月薪无。他自己也解释不了昨晚为何会鬼使神差地问出那样一个突兀的问题,但他坚决否认自己是见色起意。而更诡异的是,少女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便云淡风轻地同意了,连身份证都没要求检查一下。

靖安就这样住进了人鱼咖啡厅的二楼,甚至房间就在那少女的隔壁。他很快知道了她叫小洹,店里平时也只有她一个人在打理。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打听不出来,无数疑问在心里像滚雪球似的不断膨胀。

小洹的家在哪?为何会独自在这里开一家咖啡厅?这片海滩虽然景色不错,但礁石太多,不适宜下海游玩,因此游客十分稀少,把店开在这,也太失策了吧?她一个单身少女,竟然对自己这样的陌生男子毫无戒心,轻易就让人住在她身边,真的不怕有什么意外?还是说自己脸上刻着“好人”两个字?

一开始,靖安还会变着法儿地向小洹搭话。但几次下来,小洹的沉默寡言不由得也令靖安欲说还休。生怕太聒噪而被小洹讨厌的靖安慢慢也变成了一只闷嘴葫芦,但小洹的一举一动却总是落在靖安眼里。每当夜晚靖安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将耳朵贴在那堵将他和小洹隔开的墙上,屏住气息,想要听到一点想象中轻柔又平稳的呼吸声。

平日里墙的另一侧总是悄无声息,而靖安就在等待中缓缓睡去。可今晚他却辗转反侧,脑中则像放电影般不断将白天那个片段重播——他拿杯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小洹的手背。每当回忆到肌肤相触的瞬间,那一点清凉迅速在自己手上蔓延,靖安的心就仿佛要跃出喉咙。

实在难以成眠,靖安索性起床走到临海的窗边,想着让夜间的海风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当他推开窗,却看见小洹正坐在海边最大的那块礁石上,背对着他,海风扬起她的长发,清冷的星光为她的背影添上了一层迷离的光晕。

靖安总觉得下一秒,小洹就会跃入海中,变成一条鳞光闪闪的鱼,在星空下自在遨游。

就这样,靖安发现了小洹的秘密。原来每晚当靖安在自己的房间努力想要捕捉到一丝属于小洹的声音时,小洹一直都坐在礁石上凝视着神秘的大海,直到天际泛白才起身,轻盈得宛如一片羽毛,从海边飘回与靖安一墙之隔的地方。

日复一日,靖安在咖啡厅里与小洹相对无言,而到了夜晚,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在窗前守候着小洹的背影。靖安想起一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在这些被海风的潮湿浸润的夏日夜晚里,是小洹装饰了他的梦。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快到开学的日子,靖安无法再逗留下去了。是带着这一份不曾说出口的情愫默默离开,还是把她埋在自己心中的种子生根发芽后开出的花朵摘下来送给她?

夜幕降临,漫天的星光甚至组成了一条银河,璀璨地悬在海上,与海面的波光交相辉映,美得太不真实。

靖安拿出白天在巷子里一家花店买的昙花——虽然转瞬即逝,但曾经灿烂地绽放过,很适合此刻心情有点悲壮的自己。

靖安抱着即将盛开的昙花,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曾无数次凝望过的背影。距离越来越近,靖安似乎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你见过人鱼吗?”在靖安距离小洹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小洹突然开口了。虽然没有回头,但这是小洹第一次主动对靖安说话。

靖安一时错愕,不觉摇了摇头。

“我以为人鱼只存在于童话中。”

“人鱼是真的存在的。”

“……难道,你见过?”靖安心底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小洹没有回答,却告诉了靖安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信仰海神的古国。国中最尊贵的人就是王,和他的祭司。那是一个虔诚的国度,祭司除了与神灵沟通之外,还承担着为王族延续后代的职责。所以,世世代代的祭司都是从海神庙的圣女中选出。

有一个从小在海神庙里长大的孤女,特别受到祭司的眷顾,常常跟着她出入宫廷。有一天,她在花园里被一颗松果砸到了脑袋,抬头一看,原来树上坐着一个穿锦衣的少年,手里正拿松果。女孩原本想要发作,但见他衣着华贵,怕是得罪不起,于是转身想要离开。却没想到那少年猢狲似得从树下跃下,从背后一把揪住了女孩的长发。女孩忍无可忍,便还了手,随后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赶到的侍从将他们分开。

不打不相识的二人都未曾料到,儿时的意气竟也会被时间发酵成年少的思慕。当少年长成了青年,女孩也蜕变为少女,当初的水火不容早就化作了两小无猜,针锋相对也已转成了青梅竹马。

但只有王,才拥有挑选祭司的资格。而少年,却是王的第二个儿子。

幸好,一场急病成了及时雨。王的第一个儿子因病去世,少年成为了新王。

少女也成为了祭司。祭司之名,单字,从女。王为她赐名“姮”。

虽只有一个字,却是最热烈的情书。因为她知道,王的名讳里,有一个“晅”字。

我的另一半,是你。

最初的几年,一切都像童话故事里所说的那样美好。可后来,王却得了怪病,浑身酸疼,四肢无力,国内所有名医都束手无策。

少女回到屹立海边数百年的神庙,日日为王祈祷。直到有一晚,她亲眼见到一只长着银色鱼尾的美丽生物在月下的海面一跃而起,带起周遭一片晶莹的水珠,倏忽又落回海中,消失不见。

她突然想起,上一任的祭司姌,曾对她提及鲛人之肉,食之可百病不侵,青春永驻。但鲛人一向只存在于传说与古籍之中,若不是今晚亲眼所见,她真不敢相信海中竟真有这种生灵。况且,这鲛人之肉,须得它自愿奉上,才有长生不老之效,强夺无益。

想到日渐虚弱的王,少女决定孤注一掷。

她选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海滩,缓缓地一步,又一步,向未知的大海走去。刺骨的冰凉渐渐传遍全身,藏在暗处的锋利礁石也正在割裂她的肌肤,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融入大海。

终于,海水没过了头顶,她用尽全力向大海深处游去。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在失去意识之前,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贝雕小盒,将它打开……

在冰冷的海底,她脑中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年在杏花树下,他微笑着将一朵初开的白色杏花簪在她的发间。

突然,海底深处出现了一个光源,迅速地向她靠近,转瞬间来到她身边并将她笼罩其中。她变得轻盈,就像原本就生活在水中一样。她感觉周围的海水不再是束缚她的枷锁,她可以自由地向上去追逐海平面上的粼光。

当她睁开眼睛,看见它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还微微泛着光。它的眼睛是蓝色的,睫毛却是白的。湿漉漉的银发藤蔓似的缠绕在它的脖颈和肩头,不时有一串串水珠沿着它的胸膛滑落。

见她已经醒了,这只美丽的生物扬起银色的鱼尾击起一串水花,灵巧地一个转身,下一秒就将消失在无边的大海中。

“别走!”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它停下来,偏着头看她。

“我……我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它递给她一只海螺。

少女接过海螺,看着它消失在了大海深处。

竟然如此简单。

少女看着手中这只有着许多小孔的海螺,有些难以置信。而更难以置信的是,此刻的她毫发无损,原本的伤口竟全都不见了。

自此以后,每隔两三日,少女就会来到那片海滩,拿出海螺吹一会儿,海面上就会出现熟悉的身影。她总是坐在礁石上,和它说着陆地上的见闻。而它也总是偏着头,认真地听。

虽然它无法作出任何回应,但少女确信它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

少女为它起了一个名字——洹。

世间的事往往充满了讽刺。她接近洹,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获得他的信任,骗取他的血肉。但是,她越靠近他,就越因自己身为人类而感到羞愧。

人类世界里的虚伪与狡诈,是洹所不了解的。其实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她破绽百出,但是洹的眼睛却像一汪荡涤罪恶的清泉,连她映入其中,也变得纯洁无辜起来。

如果鲛人真的都这样单纯,那么他们会成为传说中的种族可就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了。

毕竟,人类怎么会放过这么有利用价值,又这么容易得到的猎物呢?

要知道鲛人的血肉不但能使人长生不老,鲛人的眼泪还可以愈合一切伤口——这就是她那天能够毫发无伤地醒来的原因。

而她之所以发现这一点,是因为昨晚一只受伤的信天翁突然从天而降,直直地栽在他们之间的海面上,吓得她几乎从礁石上跌进海里。幸亏洹以异乎寻常的敏捷一手扶住她,另一只手从海中一下捞出了那只可怜的鸟儿。

“它受伤了?”她注意到眼前这只信天翁翅膀上凌乱的羽毛和血迹,忍不住伸手检查了一番。“看起来像是被箭之类的东西划伤的……”

人类。

一片阴翳瞬间爬上她的心头,这是某种令人不安的预兆。

洹把手放在她手上,冰凉的触感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有一种使人平静下来的魔力。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那双湛蓝的眼睛漾起一层水光,然后慢慢凝成晶莹的珍珠从洹的眼眶滴落,掉在信天翁受伤的羽翼上。

她看着原本挣扎着的信天翁,渐渐平静下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没过多久,它竟又重新展开翅膀,飞向星空。

鲛人真的是一种奇妙的存在,关于他们的一切似乎都充满着神奇的力量。

她出神地看着眼前这被神偏爱的生灵,有一瞬间她似乎忘了真正的自己,也忘了她最初游向大海时随身带着的珍贵香料正是为了吸引他们而特意调配的。

自己本也是狡诈虚伪的人类之一,无论她此刻在洹的面前装出怎样一副纯良无辜的模样。

从未经历过尘世的洹竟也能看出她心事日渐沉重,从此总是变着法儿逗她欢心。今日捧出一把罕见的硕大珍珠,明日又抱出一整株璀璨夺目的珊瑚,可惜洹找来的礼物越是珍贵,她便越是愁眉不展。

终于有一天,洹露出神秘的笑容,献宝似的托出一只如盆巨大的砗磲,打开后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海水,有许多色彩斑澜,浑身发光的小鱼在其中游曳。星光映入水光,水光衬托着小鱼身上的荧光,五光十色,熠熠生辉,令她不禁看入了迷。

洹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这回总算是有了些许笑颜,兴奋得连续转了好几圈,银色的鱼尾溅起一阵阵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袖。

恰在这时,一支鱼叉突然划破静谧的夜晚,直直飞向她,将她怀中那一盆光击碎,无数光的碎片四散落入海中,消融于无形。幸亏洹机敏地一把将她拉下水,令随后赶到的无数尖叉利箭统统都扑了个空。一群张牙舞爪的渔民突然都从海边的礁石后涌了出来,原来早已有无数双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窥伺着毫无警觉的他们。

“鲛人!是鲛人啊!”

“我早就说过有鲛人的吧!你们现在相信了?”一个肌肉饱满的壮汉眼中精光四射,既兴奋又得意地炫耀手中的弓箭。“我亲眼看见这只鲛人流几滴眼泪就把一只快死的鸟治好了!抓住它,咱们后半辈子还愁啥!”

如果不是因为她,洹早就已经消失在海底深处,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吧。尽管渔民们自以为包围了他们,可洹还是轻易地带着她从水下穿过了包围圈。可惜她毕竟肉体凡胎,没法在海中自由呼吸,在水下藏不了多久,便得浮出海面汲取空气。

于是,这就变成了一场捕鱼游戏。

被暴富的想象刺激着的渔民高举着火把,紧握着刀枪箭弩,驱使着自己的木舟,甚至舢板,拼命追逐着被洹带得越来越远的她。只要看见她浮出海面,哪怕一瞬间,四面八方便会瞬间扑上来一群贪婪的野兽。

如果不是因为她,那群凡人根本不可能追上洹吧。可她浑身都被水包裹着,感觉大海正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她的能量,就像一滴水落入海绵。精疲力尽的她渐渐地抬起一根手指都很难办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也越来越沉重,可是洹却执着地不肯放手。带着她既不可以潜得太深以防来不及换气,也不可以浮得太浅成为移动的靶心,既不可以游得太快免得她呛水,也不可以游得太慢被渔民赶上。

那些掷来的武器落得越来越近,有几次几乎就与他们擦肩而过。有时她突然感到身体某处一阵疼痛,她便知道是哪里被划伤了,所幸并没有受到什么重创。她转头想看一看洹,却赫然发现他的右肩后竟插着一只箭!

可他还在拼命保护着她向前游去。她眼眶一热,那些泪水刚刚流出就与洹的血液一起融进了大海。

右肩的伤口终究还是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一张精心准备的渔网从天而降,将他们困在了汪洋大海的中心。

她从没见过洹这样冷峻又决绝的表情,她心里蓦然一惊——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与目的,会不会也用这样的表情面对自己?

不,应该是更厌恶,更鄙视,更愤怒的表情吧?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自心底油然而生。洹感觉到了她的颤栗,护着她的手臂又往里收紧了些。

他以为她畏惧的是眼前的敌人,可她真正不敢面对的却是自己。

以为泼天巨富唾手可得的兴奋令在场每个人的面容都开始扭曲,映在她和洹眼中便显得无比狰狞。

他们拿着各种寒光闪闪的武器与枷锁试探地靠近洹,丝毫没有留意夜空中渐渐凝聚的大片黑云。

眼看他们逐渐逼近,她懊悔自己没带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信物之余,又害怕洹受到人类的伤害,同时又想起遥远的王宫里,等待着她的人——这横生的枝节令原有计划全都被打乱,王痊愈的希望也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般了。但除开这些纷杂的情绪之外,她竟莫名又有点释然。

也许神灵有意将她从还未发生却最令她恐惧的梦魇中解脱出来。也许从此以后,她不必再欺骗全然信任她的洹,更不用面对丑陋的自己。

让一切挣扎、矛盾、撕扯与分裂都到此为止。

这或许才是当带着倒钩与绳索的鱼叉向洹袭来时,她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躯去抵挡的真实原因。

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她心里想,直到对方拉扯了一下系在鱼叉后的绳索,身体里的倒钩撕扯着她的皮肉,猝不及防的痛苦令她禁不住发出呻吟。

她看到洹的瞳孔迅速缩小,头顶不知何时早已堆积了厚重的云层,其中电光闪动,仿佛随时要倾轧下来,海面忽然狂风大作,海底深处隐隐传来怒吼声。

此刻,她才真正感到害怕。原来她一直不了解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渔民们显然也开始惊慌失措,反应快些的早已经调转船头想要溜之大吉。但已经太迟了,在这个星月无光,狂风呼啸的夜里,他们都将被汹涌的浪潮吞没,永远地留在海底。

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令她的五脏六腑也开始翻江倒海,她感到一阵晕眩,终于抵挡不住这绝对力量带来的威慑,陷入了漆黑的无意识。

她再醒来时,四周已是锦绣帐幔,金玉妆台,绘满海神图腾的屏风与藻井,低眉垂眸宛如石像的侍女。

这是属于她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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