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歌:曳凉

2019-05-15 22:08:03作者:菟喵

古风

飞虎镖局是洛阳城里几十家大大小小的镖局里最不起眼的,总镖头曳虎是个实实在在的大虎,生的一身腱子肉,一顿可吃十碗饭。平日里不多言语,但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八百里外都能听见他教训弟子的声音。

曳虎虽生得人高马大,面相却极为和善,不走镖的时候便拎着鸟笼子在洛阳城里转悠,喝些小茶,听些小曲儿,走路慢悠悠的,一点也不像个总镖头。

曳凉的母亲去世的早,这丫头从懂事时起便跟着她爹走南闯北,磨出一副伶俐口齿。

曳虎本来心疼女儿,想让她学绣花练字,她却死活不从,七岁的身板,硬生生扛起了她爹四十斤的大刀,还脆生生地说:“爹,别看阿凉是女儿身,也是能当男儿用的。爹教了阿凉运镖的本事,以后便是阿凉养着您。”

曳虎热泪盈眶,他此生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一转眼曳凉二十岁了,也亲自押了不少镖,没出意外,恰逢曳虎早年落下的风湿犯了,便将镖局的事务全都交给了女儿。

一日,曳凉押镖回来,脸上的汗水还没擦干,就听弟子来报,说是有人要送镖。

曳凉将毛巾在盆子里拧干,糊在脸上道:“你们去办就行。”

“可是,那人非要见小姐你。”弟子为难道。

曳凉以为又是哪家浪荡公子闲来无事来找刺激,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大多是见她一个女儿家到处抛头露面的,过来调笑讥讽几句,只是每次都叫她打出去了。

她把毛巾往盆子里一甩,说:“人在哪里?”

曳凉来到院中,此时日头正盛,但见一位青衣公子执一把油纸伞站在那里,看面色竟是大病一般的苍白。

曳凉嗤笑了一声,道:“这天晴朗得很,公子打起伞做什么?”

公子急忙收了伞,咳嗽两声,道:“叫曳姑娘见笑了。在下张景华,想在贵镖局托付一样东西。”

曳凉见他的脸色在阳光下不红反白,便知他身患重疾,便道:“既是客人,便请进来喝杯茶再细说吧。”

张景华在阴凉的大厅里坐了许久才缓过来,惭愧地笑着道:“在下身子不好,耽误曳姑娘时间了。”

曳凉放下茶碗,走到他身边,捏起他的手腕开始诊脉,半晌才道:“公子这病症,可是娘胎里带来的?”

“不错,家父寻遍名医,如今只是吊着命罢了。”

“如此病躯还能活这么久,看来公子非富即贵。”曳凉的眉间闪过一丝失落,若是当初她有钱就好了,他就不会离开自己了。

张景华悲哀一笑:“富贵又有何用?终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曳凉心想,你这等人自然不懂穷人的苦处,便不想与他多说,道:“客套话就不说了,公子此番想运什么?”

张景华掏出几张银票,看着她道:“将我托付给贵镖局,可好?”

曳凉脸色变了:“公子莫不是日子闲得慌了,拿我们来开玩笑?若是公子实在无聊,出门左拐便是烟花巷柳,公子自去寻了乐处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一看她是真的生气了,张景华也急了,一急就开始咳嗽,直咳得脸色通红。

曳凉虽生气,还是帮他拍背理顺了气,道:“即便我接了这活儿,公子这身体又能去哪里?若你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我该如何向你的家人交代?”

张景华握紧了她的手,道:“我没有家人了。我这辈子没有出过洛阳城半步,我不想死也死在这里。曳姑娘,若死在路上,与青山绿水作伴,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曳凉犹疑了一下,还是甩开了他的手,道:“这镖我不接,公子请回吧。”

张景华见她态度决绝,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慢慢走了出去。

不知为何,接下来几日曳凉总是会想到那个青衣公子,他单薄孱弱的面容下却藏着韧性,他孤身离去的场景也叫她有些许心酸。

十年前她随父亲运镖回来,在城外捡了一个少年,那少年也是十来岁的模样,穿得甚好,就是浑身脏兮兮的,也不知是不是淋了雨染了风寒,那少年一直在发烧。

曳虎本不想多管闲事,镖局收入不多,开支又大,这少年的病又非一两副药汤便可医治的,便想掉头就走。

可是曳凉不愿意了,她非要将少年带回家里。

曳虎拗不过她,便随了她去。

为了给少年治病,曳凉上山去采药,不慎摔断了一条胳膊。

曳虎迁怒于少年,将他赶了出去。

曳凉醒来后知道少年已经离开了,气得大哭一场,好几天没有和曳虎说话。最后这个大男人在她床边唉声叹气道:“女儿啊,不是爹狠心,是爹实在养不起这么多人。那少年自幼身患绝症,要用灵芝人参吊命呢,咱们哪里来的钱啊?”

曳凉知道爹爹说得都是真的,可她还是无法想象那个瘦弱的少年会到哪里去。他说他的父母都死于山贼之手,见他要死了才没有杀他。他这么离开,指不定会死在路边。

曳凉没有再埋怨爹爹,只是下了决心要挣钱。她也曾去寻过他,但一无所获。

曳凉在窗前用手摩挲少年留下来的木偶,这是他用刀刻的,是她的生辰礼物。这时,弟子焦急来报:“小姐,总镖头不见了。”

曳凉大惊:“怎么会不见了?”

“我原本陪着总镖头去花鸟市场闲逛,哪知忽然来了一群人起哄,打闹中总镖头便找不见了。”

曳凉想想,道:“先别急,许是我爹去了哪家店忘了时间,我们暂且等等。”

这一等便是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黄昏,曳虎还没有回来,曳凉心里也知这不是寻常之事。

就在她准备发动所有弟子出去寻人的时候,那个青衣公子又来了。

日头已过,他没有打伞,但身边站着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脸上带着一个丑陋的面具,身上背着一把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便叫人心生寒意。

曳凉上前道:“张公子何意?”

张景华微微一笑,苍白的脸色没有半分凶狠,与他身边的少年形成鲜明对比。他道:“我只是想请曳姑娘接下这趟镖。”

曳凉毫不犹豫道:“没有可能。”

“如此,那就只能委屈令尊在我张府继续做客了。”

张景华此话一出,曳凉立刻倒抽了口冷气,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心地善良的读书人,没想到做事这么卑鄙。若我今日不接了你的活儿,我爹是不是就永远回不来了?”

“我无意伤害令尊。”

曳凉拔出刀指着他:“别以为你带了帮手我就会怕你。”

张景华咳嗽一声,道:“曳姑娘稍安勿躁,我怕会伤到你。”

“笑话!以为我是花拳绣腿吗?”曳凉眉头一皱,将刀往前一送,却在离张景华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黑衣少年手指捏住刀尖,竟像是万担巨石压在刀上。

曳凉的手心已经潮湿。

只听“嘣”的一声,刀尖断裂,曳凉也被震得后退几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黑衣少年,不敢想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张景华上前扶住她的双臂,道:“如此,曳姑娘可以答应我了吗?”

曳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死了可莫怨我!”

曳凉从开始运镖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什么都运过就是没有运过人,何况还是这么病恹恹的贵公子。

不过张景华倒是毫不在意,背着个小包袱就来了,一脸愉快的神色倒让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

曳凉一边准备干粮一边在心里想,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病。他此去内蒙,一路风霜苦寒,只怕还没到半路便不行了。明明就是去送死的,怎么还乐不可支?

张景华看她吩咐弟子忙东忙西的,便道:“曳姑娘,不用这么麻烦的,说不定出了洛阳城不久你们就得返回来了。”

曳凉面色不变,心想他倒是清楚得很,但还是淡淡道:“话虽是这么说,但这是我们走镖的规矩,以备不测。”

张景华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们把东西准备好。

启程之前,曳凉要求见父亲一面,但是张景华拒绝了。他拒绝得十分理直气壮,曳凉也不能多说什么,谁叫她不是那个少年的对手。

张景华上了马车,曳凉后脚跟上,眼角余光瞟到一抹黑色身影,还是那个背着剑的少年。

曳凉暗自思忖,能有这么厉害的护卫,这公子的身份绝不普通。若他报的是真姓名,她便大概知晓了他的身份。

洛阳城里姓张的大户人家不多,最显赫的便是当朝宰相张如焕了。

听闻他有个宝贝儿子,先天气血不足,整日闭门不出在家养病,若他真是张如焕的儿子,又为何执意要自己送他去内蒙?

一路上,曳凉明里暗里试探,张景华也不生气,只是笑笑说:“阿凉还想不想见到令尊了?”

曳凉恼怒地反驳:“别叫的这么亲昵,我跟你还没这么熟。”

张景华只是看着她笑,她这个外刚内柔的性子一如往常,尽管会被自己气得要吃人一样,只要自己发病了她还是会着急忙慌地把毯子捂在他身上。

运镖最怕遇见山贼劫匪,这次曳凉没有挂出镖局的旗号,只是扮装寻常人家外出游玩,没想到还是被山贼盯上了。

曳凉武功不弱但也不高,平时还好,现在身边带着个拖油瓶,瞻前顾后,没多久便被人划了一刀。

她气急,刚跳下马车准备大打一架,回头就看见一把刀横在张景华的脖子上。

那山贼哈哈大笑:“看样子就是个贵公子,绑回寨子去,叫他的家人来交赎金。”

曳凉道:“放开他,不然我杀了你!”

山贼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先杀了他,反正死人也值钱。更何况还有你这么标致泼辣的美人儿,给大哥当压寨夫人更好。”

曳凉气得大骂,却真的不敢再往前走,张景华的脖子已经被划出道血印子。

那山贼见状十分得意:“美人儿,还不束手就擒?”

曳凉道:“公子,低头。”随后她一把刀甩了上去,正砍在山贼的脖子上。

她上前拉着张景华,拔出刀就跑。

张景华惊慌之余,还不忘将毛毯带上。

两人越跑越远,背后的厮杀声渐渐听不见了,但还是不能停下来。

张景华咳得更凶了,曳凉咬牙背起他,就见他的手抬了抬,虚弱道:“前方左手边有处洞穴,可进去躲避一下。”

事不宜迟,曳凉快步赶了过去,果然有处洞穴隐藏在杂草中,轻易不会被发觉。

将张景华放在地上,曳凉累得都要虚脱了,看到他手里紧紧攥着毛毯的时候忍不住气笑了,她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个富家公子的想法。

男人已然昏迷过去,曳凉用毛毯盖住他,靠在他的身边小憩,没想到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看到张景华正费力地撕下自己的袖子来给她包扎伤口,她起身道:“一点小伤,没有公子那么金贵。”

张景华笑道:“女孩子家还是要爱惜自己的。”

曳凉心想,她可不是什么女孩子家,她是七八岁就出来走镖的人,爱惜自己的事情,还是交给那些闺阁大小姐去做吧。

张景华裹着毯子坐在那里,望着她笑:“阿凉,其实你本可不必管我的。”

曳凉没好气道:“公子,你以为走镖是过家家吗?我们失了一次镖就是失了信誉,以后江湖中人谁还敢来找我们?”

“若我不是你的镖呢?”张景华看着她,“若我的死不会牵连到你,你还会救我吗?”

曳凉怔了一下,嘟囔道:“有病吧你。”她想去洞口看看还有没有山贼,然后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这群毛贼,敢欺负到我头上,以后叫我遇见了,一定要打爆他们的头。”她兀自说着话。

张景华裹紧了毯子,道:“阿凉,我觉得后背还是有些凉,像是有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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