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旧事:折子戏

2019-05-13 22:05:18作者:红酥手贱

爱情

如果人生如戏,我情愿它是一出折子戏,把那最璀璨的部分留在记忆里,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含恨和不如意!

自打记事起,我便是在福庆班里跟着师傅学唱戏了,只是随着年龄的日渐增长,师傅却越来越讨厌我起来,用她老人家的原话来说:空长了一副祖师爷赏饭的脸,连最短的戏文都唱不了一个全本,简直是戏班子里养的一个废物……如果不是给戏班子写戏文的常先生三番五次的说好话,我估计早被班主给赶走了!

直到有次,常先生又来给班主送戏文,正赶上师傅在虐打不争气的我。看到那惨状,他于心不忍,就和曹班主谈了个条件:给福庆戏班写二部独家戏文,来换取我的契约!

那时,常先生所写的戏文往往是各大戏班子重金争抢的,基本上一部戏文,连唱下来就能捧红一个角儿。这笔交易合算一下,连傻子都明白,班主在这桩生意上做的是只赚不赔。他一听满口答应了常先生的条件,便乐呵呵地把我这个废物给扫地出门了。

只是年少的我,并不知道常先生是在救我脱离苦海,而是死心眼地认为师傅不要我了,把我转卖给别人了,我便紧紧地扯着她的袖子嚎啕大哭起来。她狠心地把我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顺手照我脸上甩了我一巴掌,恶声恶气地骂着:“死丫头,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惜福,继续赖在这里做什么耗!”

常先生扯着红肿了半边脸的我走时,我还一步三回头地哭喊着要师傅。她背过人,扭着身子偷偷抹去泪水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一直明白她对我的好,一切的严打管教为的是我将来能够有门自立的技艺,有口谋生的饭来吃!

当常太太看到一个跟花脸猫模样的小丫头站在她面前时,不知所措地向常先生望去,他叹了口气,把我的来历简明扼要地给太太交待了一下,便吩咐下人先把我给赶紧带下去梳洗梳洗。太太看着我可怜惜惜的样子,又追加了一句:“给灶上交待下,先给筱姑娘下碗面垫巴垫巴!”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常先生义弟的私孩子,而我那没有见面的爹竟然还和我师傅有勾扯不清的关系,要不是师傅当年心软收留了尚在襁褓中的我,说不好,就被那个挂名的爹给扔到专收留弃婴的善人堂去了。浪子一般的爹丢给了师傅几块大洋和一个首鉓盒,便消失在无边的人海中,再也没有回来过!

至于,娘是谁,没有人知道!这在当年也是个大八卦,传遍了梨园行,大家都在传“俏武生”筱三爷不知招惹了哪家军爷的姨太太,被主家发现后,他自己甩手跑了,听说,那个被他狠心抛弃的姨太太最终让暴怒的夫家给沉塘了……

也许班主当年能容下我,一方面师傅是行当中小有名气的闺门旦角——他福庆班的台柱子;另一方面可能认为我有“奇货可居”的潜质。结果,他老人家看走了眼,我即没有得到父亲的遗传基因成为英姿飒爽的刀马旦,也没有跟师傅学会唱戏成为娇柔万千的花旦,真应了师傅的话我就是文不成武不就的。

听着常太太给我唠着这些陈年旧事,我居然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满嘴的哈啦子还流到了她新做的绣花裙上,她爱怜地用丝帕擦着我的嘴角,迷糊间还听到她的叹息,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还好,让你大爷给找回来了!

在常先生家的那几年,真的是我一辈子当中过的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先生发觉我识文断字后,便把我送到新式学堂。闲暇时间,我帮常先生抄抄戏文,给劳累的太太捏捏肩、捶捶背,每当这个时候,常太太都会摸摸我的头,爱怜地夸赞我是个懂事的乖孩子。

当然,我也会趁着给戏班子送戏文的机会,溜回“福庆班”看望一下师傅,顺道再混两嘴戏迷送给师姐的精致小吃。

当师傅看着我一身女学生的装扮,比我还开心,不停地嘟囔着我“你这个死丫头,一定要感恩惜福,好好孝敬常先生两口子!”我搂着她小声的说:“师傅,我还是想和师姐一样,有朝一日被人们称着筱老板那才风光呢!你看师姐有那么多好看的衣服,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

她斜了斜那妩媚多姿的美人眼,骂道:“死丫头,就知道吃!当戏子被人一辈子看不起,嫁不到好人家去,这里面的辛酸苦辣你现在还小,是体会不到的!你师姐是命苦,没有你这么好福气,只能混在戏班子里了。你要真想唱,我依然教你几出折子戏,全当玩票得了,能当个数一数二的票友也很是风光的,别在发再发什么傻了。对了,功夫可别废了,每天一定要记得练练,这兵荒马乱的就是成不了角,紧急时刻也能护自己周全!”

重新学戏的我,居然犹如神助一般突然开窍了,整场戏虽然还是唱不下来,但是那几出有名的折子戏倒真唱的有模有样的。而刀马旦所需的武功、做工、说白、工架等方面,在武师傅的悉心教导下也渐渐进步了。只是,每当师傅指点我唱戏时,总是要出神好久。

在她的不时提点下,我也慢慢地摸出了一些窍门来:闺门旦最要紧的是眼神,眼角微挑,波光流转间,就要有妩媚的风情扑面而来,但是神色定要端庄,举止定是优雅,人往那一站,就要有一副大家闺秀的娴静模样才成,无论何时自己就是那书香门第中最尊贵的千金小姐……

我甚至有一点点明白为什么曹班主能容下师傅的古怪脾气,因为别人是在演绎闺门旦角,而师傅的气质却已经和闺门旦角浑然一体,她就是各出戏文中的闺门旦!这或许也是那些地痞无赖不怎么招惹她的原因,她是福庆班里那个没有一丝风尘气息的旦角,只可远观而不可而亵玩焉!

当我把学戏时总结的经验说给常先生时,他老人家高兴了许多,只言:“万事开头难,只怕有心人,做任何事情如果都能够总结经验,那将会事半功备的!你看,现在你能用心的总结学戏的经验,将来也就会总结各类学科的学习经验,这样成绩就会提升很快,这其中的道理是一通百通的!”关于我重新学戏文,常先生倒不阻拦我,只是强调这只是业余爱好,千万可别荒废了学业!可是,常太太看我的眼神就飘乎了许多,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心里话想给我说,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一个人被刻意地训练久了,言行举止和气质渐渐地就培养出来了,连常先生家里的下人都私下里说:“筱姑娘长大了,居然变了个人,不了解真相的外人,哪个不认为她就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千金小姐!”关于大家的戏言,我只是一笑而过。看透人间冷暖的我始终明白自己是个假千金,懂事后,要那么坚定地再跟着师傅学戏,无非是想多掌握一种生存的技能,等我长大了要养师傅、常先生常太太,报答他们对我的抚育之恩!

在石榴花大开的时节,师傅终于吐口我可以出师了,曹班主听过我唱的几折戏后,便跑到常先生家里和太太商议,看能不能来戏班里赶个场子?常太太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筱姑娘现在是清白人家的孩子,我们不想她走筱三爷的老路,支持她学戏是为了多个爱好,而不是再回头去当戏子!“曹班主遗憾地啧啧嘴,硬生生把后边想要说的话给吞下去了!

不过头脑一向灵活的班主,转眼就有了见识,继续劝说太太:”嫂子,那票友们攒的局总能让孩子去试试吧,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总不会把孩子往火坑里堆,有您跟着还能发生什么事!再说了,我和常先生来往的这些票友们多是文雅之辈,到时你也可以在旁边好好相看一下,说不定能给筱姑娘遇个好人家!“

也许这个能遇到好人家的建议打动了对我十分维护的太太,她终于点头同意了,约定下月初八,便由常先生和太太一起陪同至前财政司长家郊外的园子里去试试!

一折《游园惊梦》打动了常先生和曹班主的那些朋友,他们围着常先生不停地夸赞。卸过妆后,我居然发现自己的老师也在这群票友之中,他自豪地向我竖了竖大拇指,对常先生叹道竟然不知自己还有个这么多才多艺的学生!

随着他和常先生友谊的日渐加深,便慢慢也知晓我的身世,也许曾经的那些坎坷引起了他的同情,于是,他对我日后的发展做了一些规划。作为一名老师,他的目光较常先生更加的远大:“当世名伶很多,但没一个有大学学历的,何不培养筱同学做最独特的那个呢?这样她的起点将高于其它的名角,同时也摒弃了那些鱼龙混杂之辈对她的纷扰,于她的人生及事业将有更好的发展!”

常先生得到他的一翻指点,更加坚定了要培养我读大学的信念。

常先生和太太一直视我为已出,但是二老已经在我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心血和金钱,所以我一直想早早的找到一份工作,来缓解一下先生的经济压力!

老师的愿望是美好的,人生如果一切由着他当初对我的规划,那将是多么的幸运和圆满!

先生和太太坚守着自己的意愿,摒弃了我要早早工作的主意,于是大学生学习生涯开启于“京魁”这个社团。我想不到想爱戏曲的学子有不少,在这里我遇到了对许多爱好者,只不过他们是真正的玩票,而我是对表演技巧的磨练。紧张的学习之余,我们的生活因为“京魁”而更加的丰富多彩,每天课后不是忙着排练、就是和其他的社团成员一起演出。

而在平静的生活掩饰之下,暗涌而至的则可能是颠覆平民百姓的一生幸福的狂涛怒浪!

常太太要为我寻个好人家的计划一次次的搁浅,但凡,她看上的人家,无一不嫌弃我的身份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正当太太心灰意冷之时,城中一家大户居然托人上门求亲,托的还是曹班主。那陆家也算是很磊落之辈,他们并没有隐瞒事实:提的是他家的庶长子,据说,前几日,为了保护幼弟而身受重伤的大少爷陆嘉宣,这么急着降低女方的条件就为了冲喜!常太太一听“冲喜”二字,本能地给一口回绝了,并把曹班主给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也不好好打打听听,什么人家都往家里带,亏了常先生和他多年的情谊,直骂的曹班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正在这节骨眼上,对方所托的媒婆终于开口说话了:“哟,我的太太呀!您可别上火,咱先不说冲喜的事,你去打听打听,陆家的那几位少爷个个仪表堂堂的,在咱这城里也是有极有名的。陆家也知道这事是有点对不住咱家的姑娘,您先听听,三媒六聘一样不少,姑娘嫁过去后学照上、戏照唱。关键大少爷是个善良人,也不是我说,就筱姑娘这出身,如果不是大少爷受了伤,虽说是那是位庶出的少爷,但这样的家世,如果身体健康的话,怎么说也轮不到咱家的姑娘!”

听了那媒婆的语气,常太太十分的忿怒,这哪里来是来提亲,分明是来折辱人的,便一口把她给骂闭嘴了:“哟!哟!我们还不稀罕呢,您说的真好听,轮不到我家姑娘?就是他们有万贯家财,我也不能坑了我那苦命的孩子!我家姑娘就是出身再不好,这大学一上完,去当个教员也是清清白白的职业,我家从没有想过去高攀那什么豪门大户,只要是正经的人家就行!你们两家谁觉得这个亲事是好的,就让自家的女儿嫁过去!”急的曹班主不停地站在那媒婆旁边给太太使眼色,气急了的常太太才顾不着班主的眼色,便雷厉风行地把他们一众人等给轰了出去!

晚上,脸上一片青紫红肿的曹班主又带着礼物来了,这回他见到先生和太太,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直言让我救救师傅,救救戏班子!放学的我正赶上这幕,不明就里的我急忙上去拉他起来,无论他以前对我如何,毕竟也是自己的长辈呀!

常先生和太太连拉带扯地把他给拽了起来,他一边搧自己的脸,一边对太太说:“嫂子,我知道上午没有打听清楚就带人来家里提亲是我不对。可是,这会我再厚着脸皮来也是没有办法了呀!常先生,戏班子让几个无赖给砸了,而且保安团的也人来了,他们不是来制止那伙人的恶行,是来抓鞠老板的,说她前几天唱的新戏《碧云天》有伤风化,您说说,这戏班子几十口人呢,我该怎么办呢?”我一听师傅给抓到保安团了,急的快哭了起来,一直追问为什么会这样?师傅的脾气那么臭,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曹班主一副哭腔:“我也不知道呀!按说咱戏班子在这地盘上有几年了,黑白两道该打点的早就托人打点到了,头面人物一个也没有拉下,每个月也没有漏缴过保护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档子事呢,我也是急呀!鞠老板可不能在保安团多呆,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人家,孤身一人,要是在那地方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给过世的鞠老太爷交待,他老人家临终可是把鞠老板托付给我们福庆班了!”说着说着,便垂首顿足地嚎啕起来!

我急的立即打断他的啰嗦:“您老就快说吧,师傅和你提亲的事有什么关联?”他可怜巴巴地看我们一眼:“明面上没有,可是这亲事上午才被嫂子回绝,下午戏班子就被人砸了了,那有这么凑巧的事呀,可我也不敢乱说呀!这事一出,我就急着找人打听这陆家,他们原来不是这城里的老户,也是近些年才搬来的,只打听出来陆家财大势大的,其他大家都不知根底!筱姑娘的身世估计早就被人家摸清楚了,你们想,筱姑娘最亲近的就您二位和她师傅了,也只有您三位的安危可以让她妥协的!你们老常家是这城里的老门老户,虽说现在落泊了,但多少还有些老亲旧朋的关系可以罩着。这不,不敢对你们常家下黑手,就对鞠老板这个无依无靠的戏子下手了!”

太太一听到有关师傅的安危也慌了神,究竟她是见过世面的人,稍稍定了定神,小声地询问我:“孩子,这事估计是冲着你来的,大娘头脑太简单,上午没有把这事处理好,连累了你师傅!”说着便哽咽了起来,我无助地看着她,紧紧地扯着她的衣袖,她边流泪边问道:“孩子,这一阵子你在学校或是和同学们演出是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或特殊的人没有?”我仔细地把这一阵子的事情给理了一下,没有任何线索,只能无耐地看着哭泣的太太,摇了摇头!

我沉默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太太,就答应他们的亲事吧!只要把师傅救出来,我答应了!您的心意,谨言明白,您一直爱护我如亲生女儿!可我怕呀,太太,我怕今天是师傅,明天就是先生和您了!”太太毅然决然的拒绝了:“如果真是陆家干的,这家就不是什么好人家,先不说这家少爷因有病冲喜这档子事,就这种强横的行事作风就不是什么良善人家!我和你常大爷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你往火坑里面跳!”

听太太这么一说,屋里的所有人都发起愁来了,这可是前有狼后有虎的,不接受他家的提亲,师傅就不可能放回来;接受了他家的提亲,则是让关爱我的亲人们都提着心吊着胆,明知火坑还要往里跳!

太太用手帕拭了拭眼角,望着常先生说道:”先生,这会儿当务之急是先找人打点好保安团,只要能托着关系说的上话,要多少钱我们今晚都给凑出来,千万别让鞠老板在里面受什么委屈,她不容易呀,一个女人清清白白这么多年,不能有什么闪失了!你赶紧去找杜老师去,看他还有没有什么门路?还有前财政司司长家,我和大姑娘这会立马去跑一趟,他家老太太可是鞠老板的老戏迷,这情份在摆着呢,看能不能让老太太过问一下?曹班主你也赶紧回去,使点大洋看看能不能在保安团里再打听点什么消息出来?一会,我们都到福庆班汇合!”

曹班主一听太太的安排,眼就亮了起来,他也是被下午的事给吓糊涂了,现在太太把事情安排的条理清晰,他忙点着头,也来不及道声谢,便在家门口给先生和太太拱了拱手,便和我们分道而行了!

第二天清晨,经过多方周旋,师傅好歹给放回来了!太太特意在家里准备了家宴为师傅压惊!席中,老师问起了师傅在保安团受什么委屈没有?师傅摇了摇头,不解地说道:“他们把我往牢房里一扔,就没有人理我了。在里面倒是一点苦也没有受,甚至是梳洗卧具等用品一应崭新,牢饭的也很是精致,特地从外边饭庄里订的,我看那食盒上面还有长兴斋的标记!我就奇怪了,这抓我到保安团到底是干嘛的?难道是到保安团来享福的?”

大家听后俱是一惊,就连见多识广的杜老师也是一副听吃惊不小的模样,他沉吟了良久“只怕这事还没有完,依在下愚见,鞠老板能这么快的出来,可能并不是昨晚我们大家齐心合力托关系找路子的结果,而是幕后之人给的一个警示!谨言要不先给学校请个假,就在家呆着,不要再抛头露面了。这世道,简直没有老百姓活的出路!”话罢,把酒杯往地下狠劲一扔,一向斯文的他竟然也开始大声斥责着世道的不公。

随后他想了又想,也许为了安全起见,便决定:”常先生,请假的事就别让孩子出面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到学校去办。至于谨言参加的社团那里,我们也要去见一下组织的学生,就把陆家意图强娶谨言的事告诉大家一声,一但真有什么不测,也能在社会舆论上造一造声势,说不定到时候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只是从小收留、养育我的恩人们,千寻思万捉摸也没有想到要推我进火坑的竟然是那十五六年从来没有露过面的亲生父亲!

不几日,那陆家又托媒人来上门提亲了,不过这次换的是一个眉目和善的老妇人,她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给太太施了一礼,开门见山地把之前的那个媒婆所说的条件重新叙述了一遍,然后又递给了太太一封信,十二分小心地告诉她:“太太,自古以来,孩子们的婚事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算是正统。

现在,陆家为了重视两位孩子的婚事,找到了筱姑娘的亲生父亲,已经得到他本人的同意,筱先生特地委托常先生和太太来操办,至于姑娘的嫁妆,他已经准备好了,信中他都有交待!”一句“父母之命”便把太太气的脸色苍白、无话可驳。她双手颤抖地接过那老妇人递过来的书信,启开信封,拿出信纸还没有看两眼,一口气没有上来便晕了过去,这下屋子里的人可慌了神,乱做一团,也顾不得什么待客的礼数了,便把那老妇人晾在了一边,赶紧把太太抬进了卧室里!

当我和常先生匆匆赶到时,太太刚刚缓缓过劲来了,她一见到我,便拉着我的手痛哭起来:“可怜的孩子呀!你那没有人性的爹算是把你当给陆家了!他昔日出逃时的受了重伤,是陆家人救了他,他要报答就拿自己命报恩,拿着你的一生幸福去报什么啊?他是不是人,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十几年来他不管不问,一过问就是把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

常先生也在旁边唉声叹气,太太又是一阵慌乱,忙让人把信递给先生,哀声地央求着:“先生呀,你再仔细看看,会不会是陆家找人做了手脚,我不相信这婚事是义弟同意了呀!这是多大的事情,关系到谨言一生的幸福,他怎么能这样还人情呢?”先生无可耐和地摆了摆手,“我不忍心骗你,可是还得说,这信不用再看了,就是他写的。那枚印章是我俩结义时我亲手刻的,他一枚,我一枚!印章这事连你都不知道,那陆家怎么会知道呢!我看到那个印章就知道是他的亲笔手书,决不会假!”

家里一片愁云惨淡,常先生一向是个性情淡泊的人,这下太太一病倒就没有了主心骨,乱做一团。“太太,家里的事您不要再管了,一切有我呢!那陆家的事我们先不提,您看,我没有来您这里时什么苦没有吃过?我不怕,太太!您放心,我就是那草籽命,风吹到哪里都能好好地生存!“我端着药边喂太太,边安慰着她老人家。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过了诡异化,这仿佛一瞬间的,我转眼就长大了。甚至,我想只要以后不再发生什么事端,我嫁到陆家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有了他家的势力,福庆戏班依然可以继续在这个城中讨个生计,师傅也不用无赖欺负;先生和太太仍可以过上以往舒心的日子,不用整日为我提心吊胆的;至于筱先生的所谓的生身之恩,我想也由着这件事进行了回报,从此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今生再不要有任何瓜葛!”

亲事最终还是因为我的坚持给应承下来了,对于我当着媒婆的面另提的那些刻薄条件,陆家竟然也很爽快的答应了。这不由的让我怀疑,这陆家少爷的伤情应该很是严重,而所保护的幼弟在他家的地位只怕是十分的金贵,因而陆家对这位拿命来救护幼弟的大少爷也是万般内疚的。要不,一名庶子的性命对高门大户来真不算什么,不值当他们这么想尽办法而又低三下四的来用娶媳妇来“冲喜”撑门面。

本月初六,在这个经过高僧推算过的吉日里,我带着筱先生备好的丰厚嫁妆和师傅交给我的那个首饰盒出嫁了,对于他怎么有那么多钱,我无从关心!我只记得,大红的盖头搭在头上那一刹间,我的眼泪滴在了红红的嫁衣上,太太和师傅则是红肿着双眼,紧紧拉着我的手,好似我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一样!

我想,我今生的这出折子戏还没有准备唱就迫落幕了,我尚以为有机会唱着那出《游园惊梦》,等到我的柳梦梅,再来一出《喜迎门》或是《穆柯寨》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结果,出人意料的却是一折卖女求荣的《枫洛池》罢了!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