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梦话:婉娘

2019-05-13 16:05:11作者:布袋小妖

灵异

1

有话说七月半,阎王爷会给众鬼放一夜假。它们由鬼门入凡尘,一来重游故地,二来也收些钱财。因此,阳间有扫墓烧纸的习俗。烧纸的讲究各地不同,玉成子原是宓城人,那里要将冥币分成两份,一份敬先人,一份赠给路过的孤魂野鬼,好替先人免去许多麻烦。

可今夜的冥币烧得不大对劲,每添一回,火苗就越小点儿。最后“腾”地冒起一道黑烟,旋了好一阵才散去。再看铁盆里,除了最初烧的一些,其余连半点焦印都没有。

玉成子在道观修行了数年,一瞧便知有古怪。再看天色,浓云翻滚,电光伏出,不出半个时辰,必降暴雨。可端出罗盘走了一遭,又察觉不到异样,只得甩袖作罢。

待他回到山门,果然大雨倾盆。中元节原就阴气重,今儿又逢雨夜,心中莫名有些惶惶。正琢磨着赶紧回屋,忽然一道天雷打下来,正响在道观上空,惊得他脑中嗡嗡乱鸣。那雷声里隐约掩着人声,是一种绝望而惨烈的哀嚎。偏偏还像极了他师弟的声音。

这下他真慌了,拔腿往观中跑。刚拐入后院,就看见师弟的房间一片漆黑,所有的门窗都被吹得大开,在风雨中来回乱摆。他顾不及内心怯意,掏出一张符咒直冲屋里。那一瞬,房中数支蜡烛“噗”地燃起,任凭风如何吹,愣是不灭。他的师弟,已经躺在了地上,显然没了生息。

道袍撕裂,血肉模糊,肚肠也被掏空了,身体上留下成百上前的尖牙印,昭示了他被野兽啃咬至死的事实。唯独脸面完整,是一副极度惊恐的神情。血泊周围开出许多梅花印记,由尸体延伸向各个窗门,仿佛一颗寒梅盛放,在光影交错的雨夜里无比妖异。

是狼。一群狼。

玉成子强撑着追到屋外,端出罗盘再一番搜寻,这次指针和内盘便迅速转动,久久不能停下。他急目一扫,只见密林深处显现出许多双青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阴气森森。

2

山下小镇名为清水,往多了算,总共七十五户人家。谁家炖只鸡,全镇都能闻见香。

按理说,这样的小镇没什么事值得一提。可清水镇有个人物,姓贾,家住镇上唯一一座大宅院里,大伙惯喊他贾爷。

贾爷祖上三代都是大夫,他自然懂些岐黄之术。可人各有志,比起济世救人,他更喜欢做生意。恰好清水镇别的没有,就是药草多,他召集乡亲把镇上的药材卖到城里去,别说,真发了。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人没了。境遇和山上那位道长一样,给狼群咬死的。

要不说“无巧不成书”呐。贾宅的管家当时赶得及时,正好看见狼群跃墙跳走。往前一寻,就发现镇上的陈生鬼鬼祟祟的在后门晃悠,说是找媳妇来的。夜半更深,往人家后门找媳妇,可别开玩笑了。管家喊上几个人,直接把人给捆了。

小地方没官府,事情多是摊开了说。大家伙七嘴八舌一掺和,往往越弄越复杂。说到最后,众人瞧着陈生的眼神明显就不对了,认定是他害了贾爷,这会儿正把人往灵堂押呢。谁知有人抢在众人之前先到了灵堂,是个身材高瘦的道长,便是开篇里说的玉成子。

小镇百姓没大见识,一见他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以为是仙人下了凡。老镇长拄着拐上前,恭恭敬敬的问了一句,“敢问这位道长,可是来收妖的?”

这话出口,已然是有所指了。且说贾宅的管家昨夜追出去,正好碰上陈生,就看见狼群齐齐在他跟前停下了,围着打了两转才绕路奔回山林,模样倒像是老相识。隐隐约约还有一团黑雾引路在前,邪乎的很。

“说狼邪性,怎的赖我头上!”陈生手脚具捆了,只能仗着嘴上的功夫,“真要能唤来狼群,还能让你们这么欺负不成!”

老镇长哼了一声,“眼下人多,又是青天白日,你使不得妖法罢了。”

陈生怒极挣扎了一下,“老匹夫,你莫要血口喷人。不是急着找替死鬼吧?”

老镇长气得面色通红,“你小子,不知悔改。定是妖邪迷了心窍了!”

两人各执一词,来往不让。其余人也没闲着,你一言我一语都着吵了进来,还拉上玉成子评理,“您不知道,陈生与我家老爷原本就有仇怨,加上婉娘的事,他心里恨着呐。”管家全指着贾爷讨生活,贾爷一死,他是真伤心,老泪纵横的控诉道,“他性子狠,这下也不知是学了什么妖法,叫人死如此难看。道长,快替我等将妖收了去吧。”

眼看声讨场面愈演愈烈,玉成子先把众人稳了下来,“诸位冷静。且容我一看。”说着,掏出罗盘走向棺材,绕了一周后,取一道符,扬手飞了出去。

说来一张纸没什么分量,他的动作也不重,但那道符没有一点儿飘忽,宛如一道暗器,直挺挺飞了出去,稳稳贴在了贾爷的脑门上。只一瞬,符猛地烧了起来,竟是黑色的火焰,眨眼的功夫就烧没了,连半点灰都没剩下。

清水众人看得心慌慌,对玉成子又更敬重了几分,忙问是什么缘故。

玉成子没有明说,只道狼群留下的伤口阴气极重,的确古怪。旁人处置不了,还是将陈生交给他比较妥当。常人谁不怕啊?一听道长肯出手,自然是乐意之至。齐心协力将陈生押回了住处,待玉成子布下阵法,用符将窗门封尽,他们才松了口气陆续离开了。

3

方才提到贾爷和陈生有旧怨,那不是气急随意诌的,两人确实不合已久。

要说这陈生还是个秀才,家中老人砸锅卖铁供他读了几年书,一辈子没干重活,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自从考上秀才后自个儿也有些飘了,认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所以贾爷召集镇民一同做药材生意时,他没参与,一是做不了,二来也不屑于做。

可世事谁说得清呢?贾爷第一笔生意便碰上贵人,往后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兜里走。短短两年,领着一拨人过上了好日子。可陈生的举人却没考上,只靠着两老做农活的积蓄维持生计。

他心里头是后悔的。可那脾性,也拉不下面子上门谋一份差事,反而把贾爷恨上了。私底下没少造谣,说贾爷一笔药材赚了多少,又吞了多少,克扣了乡亲的银子。两人的仇怨就这么结下了。

以上这些话,是老镇长私下和玉成子说的。可玉成子布阵时转了一圈,发现陈家倒不似说的那般清贫。单就陈生媳妇那只翠玉镯子,便值不少钱。

“道长喝茶。”陈家媳妇端了清茶上桌,试图替家主辩说几句,“不怕您见笑,他当初说是娶我来享福的,眼下只剩苦日子了。书不见读,活不见做,成天混日子。哪的妖怪能蠢成这样?您也别费力气,早早将那阵法撤了去吧,看得人怪心慌的。”

不等玉成子说话,陈生倒先嚷起来了,“慌什么?我瞧着他就是假道士。说我是妖怪,你敢收吗?贴几张破纸符有啥用?我不照样来去自如。”边说,边拉开门,作势要跨出去。

玉成子也不劝,反道,“你可再往前走几步。”

陈生一听来了脾气,还真就大步往外走。

那时,已入夜。他走了三步不到,院中忽然狂风大作,卷着砂石直往人身上打。那风又阴又烈,如同站在腊月寒山之巅,生要将皮肤割破一般。陈生觉得不对劲,想要往回撤,却是来不及了,一道黑雾袭来,直奔他后颈。

千钧一发之际,符咒金光乍现,猛地将黑雾弹了开来。那一瞬,雾中发出女子的惨叫,隐约还能看出个人形。陈生愣了一下,赶紧趁隙跑回屋里。

他这下知道厉害了,可不容喘口气,耳边传来幽幽的呜咽声,声色哀婉,好像在说,“……疼……手……腿……全部,都好疼……”说着说着,又唱起了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歌声异常优美,有惑人之力。玉成子旋即点了两人的穴位,念起《清静经》,助他们稳住心神。

陈生此刻已然面色入土。莫说声音有何古怪,只听这曲子,他便心神不宁。偏偏声音越来越近,甚至有呼吸喷在他的脸面上。他吓得大喊,抬腿猛一脚踹去,却发现踹的是他媳妇。

陈家媳妇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跌在地上也不疼不叫,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随即又扑向陈生。幸好玉成子手疾眼快,挥出拂尘将人击退,又运气往她脑门点了一指。陈家媳妇双目一闭,当场脱力的倒了下去。

“这,这……道长,她,她她……”陈生吓得结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玉成子问,“知道我为何将阵法布在屋外吗?”

陈生哆哆嗦嗦的摇头。

“那是防你,也是护你。”玉成子早已察觉贾爷尸身上有极重的鬼气,陈生也有。昨夜狼群没有伤他,肯定是有缘故的,“照方才的情形看,它不会就此作罢。你的妻子应该和狼群一样,是被蛊惑了。”

话音刚落,陈生抱着玉成子的大腿就跪下了,又是致歉,又是哀求,只盼着能保下一条小命。言辞之间满是恐惧,倒像是知道女鬼的身份。凡事总讲究对症下药,驱鬼也不例外,在玉成子的追问下,他总算道出一段内情。原来女鬼便是陈生的亡妻,婉娘。

要说陈家的家境,原本确实不好,一日三餐不管饱,老父母又卧病在床,无钱买药。他不得已,只得离家做工,一走便是五六年。期间,家中全靠婉娘一人支撑着。好在挣了些银钱,足够回乡替两老医病了。

他将一直照顾他的红颜知己一同接了回来,准备给个名分,一起侍奉二老。无奈,婉娘性子烈,怎么都不答应。最后愤然离家出走,闹得尸骨无全。

“等我找到她已经晚了,只剩一堆白骨。周围全是血迹和狼蹄印。”陈生边说边捂住脸,“怪我,离家太久,又纳新人冷落了她。”

此事其实已有端倪。近两日,陈家媳妇的行为举止颇有些怪异。喜穿青衣,喜簪黄花,都是婉娘身前的喜好。有时一两句话,说的和婉娘的语气一模一样。昨日夜半,她忽然坐起身,不言不语,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走。陈生一路追到贾家,这才被当做可疑人给捆了起来。

玉成子追问,“那婉娘与贾爷和我师兄有何仇怨?”

陈生道,“说来惭愧。贾爷早就觊觎婉娘姿色,见她一人迫于生计,便以重金诱惑。婉娘虽不能保女子贞洁,但也是为了爹娘,我,还是感恩于她的。至于道长的师兄,我便不知了。”

玉成子若有所思的沉吟了片刻,然后嘱咐他取一根抹过朱砂的麻绳来,将陈家媳妇的手脚捆好,再与一只大公鸡拴在一起,“我只能暂时稳住她的心神。要将事情解决,还需去一趟婉娘的墓地。等天一亮,我们便启程。”玉成子的目光落在陈家媳妇的左手上,“这枚玉镯尺寸太小,不是你妻子之物吧?记得砸了,阴气太重。”

4

待阳色一出,陈生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玉成子赶紧喊他出了门,要去寻今夜最大的法宝,需是十年老柳树上新折的柳条。

可惜清水镇药草多,柳树却少,要找符合条件的东西,还需跑一趟县里。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大半日。等他们赶到婉娘墓地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那是一处小山洼,周围山体环抱,唯一条窄道可勉强过人。山壁之间橫了几颗倒塌的枯树,蔓藤借势攀爬,缠得十分密实。因此阳色稀缺,阴湿气重,墓碑旁至今还残留着前夜大雨积成的水洼。

玉成子将柳条浸入雨水,竖双指念了一道诀,雨水竟在顷刻见凝结成冰,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入柳条之中。陈生在一旁讶然杵着,只转着眼珠看玉成子施法布阵,不时朝墓碑瞧几眼,神情里是掩不住的恐惧。

“为何将她葬在此处?”

陈生忽然听见玉成子问他,懵了一会儿才道,“噢,此处是我与婉娘的相识之地。她走得突然,我又不知风水讲究,就把她葬到这里。盼着她能念着点我的好,下辈子再做夫妻。”

“那就奇怪了。”

他忙问,“哪里奇怪?”

“周围的山势,墓葬的方向,包括这半张残余的符咒,都像是高人所为,有囚困之意。”玉成子捏出一小块沾满泥渍的纸张,因为浸了雨水早已破败不堪,若非同道中人,根本辨认不出,“可惜他行事疏漏,又低估了婉娘的怨念,才把缚灵之地变成了养尸之地。”

陈生听罢,踉跄了一步上前,“依您的意思,有人……有人想对婉娘不利?”

玉成子问,“你可有线索?”

陈生捏着手想了好一会儿,“这,实在不知。”

夜幕逐渐降临,山林各处都响起了细碎不明的声音。玉成子算好方位,在阵眼处点了一支香烛,叫陈生面对而立。烛光一晃,树影也跟着晃,影影绰绰间仿佛看见谁蹲在暗处潜伏着,露出尖锐的獠牙,蓄势待发。

终于,法阵大功告成。玉成子取出一枚符递给陈生,“眼下已准备妥当,只等女鬼前来索命。可它身边狼群随行,我一人分身乏术。待会儿你便站在法阵之中,等我用柳条将它缚住,你再将此符贴上。余下之事,我自会料理。”

陈生声音有点颤抖,“那,它会死吗?”

玉成子道,“鬼魂再‘死’,就是魂飞魄散了。听你所言,她也有万般无奈。此符只是暂时束缚她的力量,好容我施法,送她入黄泉。至于尘世间的罪孽,自有阎王审判,不会纵了谁,也不会冤了谁。”

陈生恍惚了片刻,点了点头。

幸亏他们在入夜前及时完成了布阵,女鬼早已恭候多时。只见森森阴风吹熄了蜡烛,取而代之的是密林中十四点青光,似夏日萤火齐齐飞出草丛。它们在发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撕磨声,正踩着无声的步子一点点向中心围拢。

呼吸节奏逐渐被同化。玉成子大喝一声,旋即甩出拂尘,抢先打退了率先扑来的两只灰狼。它们摔在地上又迅速跳起,发出愤怒的嚎叫,一波接一波的向两人袭去。

玉成子很快与狼群战在一起。虽然只有一人,但他身法极好,没较那群野狼占去半分便宜。反是他找出破绽,将众狼齐齐挡在了结界之外。谁知它们身上开始溢出一阵阵的黑雾,盘绕在半空,逐渐凝成人形。

黑暗中看不出眉眼,轮廓依稀可辨是位女子。她的身法丝毫不落下风,乘风一般朝陈生飞去。玉成子眼疾手快,连忙从后腰抽了柳条挥出。说来也奇,他手边只是轻轻挥动,柳条却如活物,几次临场打转与女鬼缠斗。方才又浸润了墓地雨水,阴气更胜一筹。女鬼不敌,很快败下阵来。

“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陈生已然站定。他从袖口取出王牌,却不是那道符,而是一把桃木削成的匕首。看着刀刃不够尖锐,但足以杀鬼斩妖。他没有迟疑,双手握住刀柄,狠狠的朝女鬼的心口捅了进去。

惨烈的哀嚎响彻山坳,狼群也收势嚎叫,伴着稀疏月影,显得凄凉而无奈。

女鬼的身影开始虚化,动了动口,尽力挤出几个音节,是婉娘的声音,“……你,真是……半点无悔?”没等到回答,她的身体化做一缕轻雾,飘扬了一阵后竟又成了一纸片,缓缓飘落到了陈生脚边的水洼上。

纸人?

婉娘竟是纸人?

陈生放下颤抖的手,茫然的质问玉成子,“这,怎么回事?”

玉成子看着那把匕首反问,“你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狼群已经平静下来,它们列阵以待,目光紧锁陈生。玉成子立于它们之中,神色甚是复杂。他沉默了良久,终于长叹了一声,“前夜,师兄被害之后,我见过婉娘。”

5

且说回云崖观当夜,玉成子端着罗盘追了出去,狼群没有袭击他。两方对峙不过片刻,女鬼主动现身相见,二话不说直接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她说自己名叫婉娘,原为清水镇陈家媳妇,死后被师兄困在山下三年有余。伤人事出有因,道长要驱鬼除魔,她任凭处置,只求玉成子听她细说前情。玉成子也想弄清缘由,便答应了。

事情的开端和老镇长说的一样,陈生与贾爷闹掰了,只凭着父母做农活的积蓄维持生计,日子愈发不好过。不久后,双亲病了,其父痴傻如小儿,其母伤寒体弱,再无力做活,担子只能落在陈生的肩头上。

要不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照顾病患是挺折磨人,何况陈生原不是能吃苦的人,刚坚持了两日便叫苦连天。他总觉着,自己不该埋没在这小镇上,于是毅然离家出走,带走了仅剩的银钱,留给婉娘的只有一封书信,托她照顾双亲。到底是读过书的,几句话写得决绝壮烈,又情义绵长。婉娘翻来覆去的看,泪水一遍遍的流,对丈夫的思念也是一日比一日刻骨。

她决心照顾好双亲,每日起早贪黑,从吃穿到用度,样样亲力亲为。陈父痴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她替其更衣擦身,从未嫌过脏累。待两老入睡,便做些绣活,针尖上又是一夜。为着这微薄银钱,差点把眼睛弄瞎了。

陈母瞧着心疼极了,夜里常常独自抹泪。她思来想去把婉娘叫来床边,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的念叨,“小婉呀,你是我亲闺女。听娘一句劝,别守着了,我那儿怕是不回来了。趁着年轻,改嫁了吧,莫跟着我俩老东西受罪哦。”

话说得体己,婉娘听着暖心。哪怕有万般苦,咬咬牙也咽下去了。她将陈生的留书一遍遍念给自己听,铁了心要坚持到底。可清水镇统共也就七八十户人家,谁闲得慌天天买你家的绣活?婉娘尝试向乡亲借点银钱,但陈家家境实在窘迫,确实无人敢借。街上遇见,都避的远远的。

存的米粮很快见了底,再有两日,三口人就要齐齐上路了。这会儿,又要提到贾爷,他对婉娘早已垂涎三尺。趁着机会,以金银逼她就范,许诺了相当多的报酬,婉娘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儿媳无能,只得用这法子尽孝。愿老天知我孝心,让二老身体康健,守得云开月明。”那夜,她对着两老郑重叩了三个头,含泪而笑。那夜,暴雨倾盆,气温一夕入冬。那夜,痴傻的陈父莫名发了怒,砸了桌子,拉着老伴抱头哭了一整夜。

从前不愿与陈家往来的乡邻,这会儿倒是来得勤快。婉娘算是狠下心了,白日照顾二老,入夜开价卖笑,明码标价,不管陪酒还是陪睡,都先把银子摆上桌来。很快,她凑上了药钱,吃食暂且无忧了。在过一段,便能存下一些银钱,为二老添置衣物,自己也能买份水粉胭脂。

要说婉娘的姿色确实出众,端庄秀丽,再修饰几分,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贾爷那一众人,有不少愿意纳她为妾的。可她坚持不从,等有了积蓄,就开始学做些小本生意,尽量少碰那委屈人的买卖。

日子坚持了三年,婉娘凭着一己之力,彻底改变了陈家的境况。屋子重新修缮,用绢丝铺窗,清晨的阳光恰好洒在榻上。米缸里粮食充裕,柜子里衣物整洁,院里还养起了大胖鹅,一叫唤便生气勃勃。

此时,陈生回来了。面对家门口那狼狈的乞丐,婉娘瞧了好一会儿才敢认。

当年他心怀壮志的离家,没改掉娇惯出的脾气。身无一技之长,又眼高于顶,找份差事高不成低不就,终落得个当街乞讨的下场。选择回乡,是实在没活路了。

婉娘也是心软,见他安然无恙的站在面前,便忘了自己几年来承受的凄苦。她那时怎么会想到,情深义重的郎君,不过是披了一张人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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