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江氏

2020-11-12 15:03:26作者:喝酒不吃菜

古风

陆鸣脸上露出阴鸷的笑容,他举刀看着江宛眠,“宛眠,我送你一程。”

应声倒地,却是陆鸣。

陆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胸口的鲜血不停地涌出来,江宛眠身边站着那个刺穿自己胸口的人,他面蒙黑布,看不到容貌,突然就出现,出手那样快,一息之间,他恍然大悟。

“江宛眠,你从来没有信过我!”

“我若信你,现在躺在地上的不就是我?”江宛眠从轮椅上站起身,陆鸣的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想说什么,激动得涨红了脸,却从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嗓子里呜咽两声,便只能瞪着眼睛喘息。

江宛眠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摸了摸陆鸣的脸,“你若要骗我,何不骗我一辈子?如今这样,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怜惜的望着陆鸣,“子衿你对我无情,我对你却是真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陆鸣觉得天旋地转,陷入黑暗。

江宛眠认识的陆鸣,是位翩翩佳公子,面若冠玉,芝兰玉树,是全城最好看的公子。

他就那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像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后来,每年踏青,陆鸣都和她一起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祈愿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直到一年前,他们踏青回程的时候,马车翻了车,江宛眠摔断了腿。后来她都坐在轮椅上,陆鸣再也没有同她去过那里。

“囡囡,那么多青年才俊,你为什么偏偏中意那个陆公子?”

江宛眠蹲在父亲床前,握着江老爷的手,轻声道:“阿爹,我喜欢他,他有才情,容貌俊郎,性情温和,是我的良人。”

江老爷叹了口气,“囡囡,人心哪是那么简单,阿爹的时日不多了,想看你嫁给妥帖之人,往后好有所依。”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阿爹放心,陆公子定是妥帖之人。”

“也罢,也罢,我的囡囡总能应付。”

庚子年六月十八,桐城首富江家小姐江宛眠大婚。

陆鸣入赘江家做了上门婿,人人都说陆鸣的运气那样好,江小姐韶华之年,又有万贯家产,够他享用一辈子。

每年清明踏青,江家都会包下城外桃林,江宛眠与陆鸣成婚后,这样的活动更像是专为纪念他们的良缘。陆鸣对江宛眠无微不至的照顾,更是惹得全城的姑娘们羡慕不已。

“宛眠,你整日操持生意的事,都要把自己的身体熬坏了,这样难得的清闲要好好享受。”

陆鸣把她手中的账册拿走,给她换了一碗雪梨汤,“我听你最近总是咳,再忙也不要累坏了身子。”他心疼的望着江宛眠,“我若能为你分担一二,也总不至于你这样辛苦。”

江宛眠笑着饮下那碗雪梨汤,“子衿愿意帮我真是再好不过了。”她明媚的样子,实在叫人心动。

甲辰年初,江宛眠诊出身孕,陆鸣趴在江宛眠怀里听声音,江宛眠笑他“孩子还小,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陆鸣却说听到了,江宛眠一脸茫然,陆鸣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听见孩子说娘亲饿了!”

江宛眠羞红了脸,佯装生气,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陆鸣握住她的手,同她笑起来。

“这下,你要好好养胎了,等胎儿稳了,正好到了踏青的日子,我们一起去寺里还愿。”

陆鸣搂着江宛眠,在她额头印了一吻。盯着她的眼睛说道:“这段时间你要乖乖休养,外面万事有我!”

江宛眠只觉得甜如蜜罐,点点头靠在陆鸣怀里。

甲辰年三月初五,清明节。

天灰蒙蒙的,但还能看到太阳,没想到午后却彻底阴下来,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陆鸣小心地扶着江宛眠上马车,吩咐车夫先送夫人走,江宛眠撩起车帘问,“夫君,不上车吗?”

陆鸣回过身来,拍拍她的手背,“宛眠,你怀着身孕,不能着凉,先让家里人送你回府。这里还有许多乡民来玩,一时回不去,我让人安排他们暂时到咱们棚子里避一避,我会尽快赶上你。”

江宛眠点点头,安安稳稳的坐回马车,陆鸣看着她的马车掉头离开,笑容里又掺杂着什么,似乎是担忧。

陆鸣赶下山的时候,江宛眠的马车已经翻在地上,车辕已经摔断,折进车厢里,家人们乱做一团。

陆鸣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情绪要冲出来,他颤抖着冲到车厢边拉开车帘,江宛眠就躺在那里,额角被撞破,两条腿上的血流得到处都是。

陆鸣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伸手探了鼻息,江宛眠还活着,他松了口气,却皱起了眉。“宛眠?宛眠?”他连忙把江宛眠带到自己的马车里,赶回江府。

大夫和陆鸣说,万幸有丫鬟护着,孩子总算保住了,可惜夫人的腿被断辕撞折,恐怕再难恢复。

江宛眠醒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庆幸,眼睛和鼻子却忍不住泛酸。

江宛眠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陆鸣总说事情忙,也不太来看她。“宛眠,等孩子生下来,我要为他存一份大礼。”

江宛眠兴趣缺缺,却仍旧笑着问“什么大礼?”

“我要送他一条街。街上卖什么的商铺都有,整街都用他的名字来命名。”

“那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等他出生了再取吧!宛眠我需要银号的印章,你先交与我调些银钱。”

江宛眠望着他,良久,陆鸣以为江宛眠要拒绝时,江宛眠开了口,“印章在我的妆匣里。”

陆鸣立刻起身去取,“夫君,你毕竟有秀才的功名,我总担心商贾之气于你仕途不利。”

陆鸣翻找妆匣的手一顿,转头温柔地冲她一笑,“为夫是那样迂腐的人吗,宛眠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这个家的。”

说罢取了印章急匆匆的出了门。江宛眠望着桌上的烛灯,静默良久,叫了贴身的丫头过来准备安寝。

“夫人可要留盏灯?”

“不必了。”顿了顿,她又说了句“明日去一趟票号,取些银子,然后帮我请个人。”

中秋的时候,陆鸣带回一个女人,那女子生的娇媚,一双凤眼顾盼生姿,身段窈窕,美丽非常。

陆鸣领着她到江宛眠面前敬茶,说是之前的生意合作方送的,对身份方尊贵,不敢不收,前几日发现这女子怀了身孕,今日又正是中秋,想着应该是一家团聚,便带回家来。

江宛眠抬头看着陆鸣,他脸上有些歉意和为难,那女子正举着茶杯跪在江宛眠面前,她终究还是接下那杯茶,“叫什么名字?”

“奴家柳絮儿。”

也不过是随风逐去。

中秋宴上的不欢终究是在江宛眠心上烙了个印。陆鸣对江宛眠的歉意却没有持续太久,他整日同柳姨娘待在一处,倒像是柳姨娘将为他生下嫡子女。

府里的家人们看在眼里,只觉心疼,故而没人在江宛眠面前添堵。

“姐姐。”柳姨娘扶着腰迈进门来,笑脸莹莹的,倒像是与江宛眠姐妹情深,“你月份大了,又不方便走动,”

她眼睛瞟了眼江宛眠的腿,“我来同姐姐说说话,解解闷,顺便也想和姐姐讨教讨教孕中之事。”

江宛眠看见门口没能拦住柳姨娘的小丫头气得瞪着柳姨娘的背影,一时失笑,转而看向柳絮儿,俨然一副得志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她可怜。

柳絮儿继续絮叨,说陆鸣请了大夫帮她看出这胎是个男胎,转而问江宛眠有没有请大夫相看。

江宛眠答了句没有,又岔开话叫了丫鬟去库房取了两副燕窝,叫柳姨娘回去安胎。柳絮儿就这么被打发出来,心里闷气,却没舍得把那燕窝扔掉。

半月后,江宛眠生产,弄瓦之喜。

陆鸣看到是个女儿,心里松了口气。同江宛眠道了声辛苦,便被那边动了胎气的柳姨娘遣人叫去了。江宛眠抱着女儿,笑出泪来,“我的囡囡。”

一边的奶娘连忙递了手帕,“夫人高兴,可不敢再哭,要落下病根的。”江宛眠点点头接过来擦干眼泪,心里总算安定下来。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江宛眠让人从制衣铺子里带了几条兔皮,要做一件坎肩给孩子穿。

陆鸣找江宛眠商量,希望将来家中从铺子里取用都过了铺子里的明账,最好能跟他商量一声。江宛眠默了一瞬,回了句知道了。

陆鸣笑起来,抱着女儿逗了一阵,“我前阵忙,絮儿的胎总也不安,竟把囡囡的事耽搁了,过几日百岁宴要给囡囡起一个好名字。”

他随后一顿,“给囡囡的那份大礼等她周岁时再送她,银号那边周转不开,银子取用不是很方便。”

江宛眠抱着女儿,眼里似有深意,笑着说,“晚些也好,孩子小,福气在后头呢!”

陆鸣留下来陪江宛眠吃了顿晚饭,柳絮儿那边又闹腾起来,陆鸣尴尬地看了看江宛眠,还是去了柳姨娘的小院。

江令雪。陆鸣入赘时便答应将来无论男女,第一个孩子要随江家姓,即便如此,他见江宛眠没有提让女儿姓陆的事,他还是有几分不悦压在心底。

百岁宴办得大,桐城数得上名的人家大都来为江小姐的百岁宴送上贺礼。柳絮儿挺着肚子周璇各家夫人中间,倒像是当家主母的架子。

江宛眠将女儿将交给奶娘,柳絮儿不知怎的却撞了上来,奶娘踉跄了一下,稳住了身形,柳絮儿却倒在地上哀嚎起来,“姐姐,我的孩子。”

旁边的几个夫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陆鸣听见声音快步赶过来,抱起柳姨娘看了江宛眠一眼,匆匆往后院里走,叫小厮快去请大夫。

宴请早早散了席,江宛眠坐在屋子里,看着女儿咿咿呀呀的同她说话,眼里满是温柔。

“宛眠,今日的事,是我不好,不该让她出来。将来絮儿的孩子也要叫你一声母亲的,我……希望你不要为难她和孩子。”陆鸣的声音还是如从前一样温柔。

江宛眠看了眼陆鸣,没有说话。

柳絮儿的心思整个江府没有不知道的,江宛眠没说放过她,也没说要将她如何,她反而看整个江府的每个人都是江宛眠的眼线,都要害她。

思虑过重,竟频频有流产的迹象,陆鸣给她请了几回大夫,都被她吵闹着赶出来。

于是身体每况愈下,未到产期便破了羊水,稳婆接生了许久,催产汤药喝了也没有生下来,孩子就死在了腹中。

柳絮儿愈加觉得江宛眠害她,不顾月子里病弱的身体,大雪天冲到江宛眠的院子里要杀江宛眠,陆鸣只好将她绑起来关在屋子里。

那孩子确实是个男胎,合该姓陆的,陆鸣若说不心痛,那是假的。他知道江宛眠根本没做什么,可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柳絮儿和孩子才成了这样。

陆鸣看着院子里的江宛眠,她不能行走,坐在轮椅上,到哪里都需要仆人帮忙。

就是这样的她,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将他的孩子和爱妾毁了。陆鸣走到江宛眠旁边,依旧温和的在她耳旁说,“天气还没完全转暖,不要总在院子里待着,着凉就不好了。”

江宛眠侧过头看着他,“哪里也不能去,总是想在屋外换换气。”

陆鸣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过些日子就是踏青节,到时我带你出去走走。”

山上不仅搭了棚子,陆鸣还买了山下一处两进的院子。他推着江宛眠到院子里,“宛眠,咱们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出来散散心。”江宛眠笑得很开心。

一早家人们都在收拾准备踏青的东西,陆鸣陪江宛眠待在屋子里,他突然说起去年那次惊险的出游。“宛眠,若那日你同我一时回家,你的腿就不会变成这样子,你心里是否怨过我?”

江宛眠看着他,他一直没抬头,看不到脸上的神色,衣袖微微在抖,大约是有些激动,“夫君这是怎么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宛眠,我无父无母,自幼辗转在各家亲戚家中,人人视我若敝履,我一直努力读书,希望将来能有功名,被人瞧得起,到头来却因为无财无势,反被占去功名,我如今有钱财,结交权贵……

我隐忍至今,却连个跟自己姓的孩子都没有……”他猛得抬起头,眼里充满红血丝,一改往日的温和,眼神阴鸷。

江宛眠皱着眉,“子衿……你……”

陆鸣露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盯着江宛眠,“我已经是江家之主,可那些下人从没真心服过我,只有你死了……我本来没想亲手了结你,谁知道那么大的山石,你只是断了腿。

我无人可信了,如今,宛眠,只有我亲自来送你一程。”

……

那夜里房子突然起火,好好的院子付之一炬,实在可惜。

又一年踏青,江家仍旧包下城外的桃林,江宛眠带着女儿出城,城外城墙底下的疯子,看见江府的马车踉跄着冲上去,“啊!啊!啊……”

小丫头厌恶的催他走远点,同旁边驾车的师傅抱怨,不知道哪里来的哑巴乞丐,总是追着江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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